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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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二日放了晴,雨后的空气澄澈清新。
    夕阳下的锦月江犹如一条洒满了碎金的绸缎,蜿蜒着绵延流向远处。
    两岸的桃花葳蕤繁茂,雨后密密麻麻洒落一地的桃花花瓣犹如铺了一层粉红色的绒毯。
    江中船只交织,码头上、两岸边的酒楼茶肆里人声喧阗。
    李亭鸢坐在离京才船舶中,视线不自觉从岸边的人群中划向不远处那座高高耸立的酒楼。
    醉仙楼,那日崔琢承诺要带她去的地方。
    她的视线定格在醉仙楼四层的某个窗户上,心脏不自觉跟着急速跳动了几下,紧紧攥住手中的平安符。
    这枚平安符是今早崔琢命人送来的。
    外面的荷包明显被清洗过,藕色的绸缎一尘不染,只是内里不能清洗的平安符上,隐隐带着丝反复擦拭过的血痕。
    李亭鸢不知道这是崔琢在河堰时受伤染上的,还是那日在玉琳阁遇刺时。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竹帘,挡住了夕阳投射进来的光线,船舱里刹那暗了下来。
    虽然知道这次的离开是假的,但心里还是忍不住会难过。
    那日将药渣拿给张婉莹后,她第二日便带着公孙鸿来找到了她,神情严肃地告知了她这个蛊毒的真相和解蛊的方法。
    李亭鸢自然知道,崔琢这般对她是不愿让她牺牲二十年阳寿来替他解蛊。
    可当张婉莹问她怎么选的时候,她还是毫不犹豫选择了救他。
    张婉莹告诉她倘若真的替他解了蛊,她会立刻变成三十多岁的样貌。
    李亭鸢听后沉默了许久,最终决定替他解完蛊自己就离开,从此天涯海角随心而栖。
    至于她同崔琢,如果有缘今后也许还会遇到。
    而她也知道,崔琢他定是不会同意她给他解蛊,所以她只有这样制造离京的假象放松他的警惕。
    船舶缓缓驶向远方,很快,两岸的人声渐渐消失,李亭鸢知道,这是要出城了。
    而另一边的醉仙楼上。
    四楼面对江边的雅间里,崔琢坐在轮椅上,目光紧盯着江中那一点小到几乎成了一个黑点的船只。
    金色的夕阳映在江面上波光粼粼,暖黄色的光也反射在他的脸上身上,越发衬得他眼底情绪幽深黯沉。
    过了许久,萧云敲门进来:
    “爷。”
    “走了么?”
    崔琢头也未回,嗓音沙哑得仿佛每个字都是从喉咙里艰涩地挤出来的。
    他的视线依旧定在江面上,只是那艘船只早已消失在视线里。
    萧云和崔吉安对视一眼,“走了,爷,公孙神医到别庄了,我们该回去……”
    “把药拿来吧。”
    崔琢语气平静,好似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崔吉安闻言却“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拽着崔琢的袍角,声泪俱下:
    “主子、主子公孙神医说您至少还有半年的时间啊!您、您不能啊……奴才求您,求您哪怕不为了自己,也得为了夫人和老太爷他们啊……”
    萧云也跟着跪了下来,语气虽还是冷肃,但也带了一丝哽咽:
    “求主子三思。”
    崔吉安也跟着哭求,“主子三思啊!”
    他们主子在世家大族里长大,从小到大不知经历了多少大风大浪,又是在老爷子手底下培养出来的,遇事从未有过逃避的时候,只这一次……
    崔吉安其实知道,自己主子要那药,不过是怕自己后面越来越痛苦,拖累了李姑娘跟着受罪。
    可……
    他可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将那药坦然交给自己主子啊!
    崔琢蹙眉看向地上两人。
    缓了半天,轻叹一声,语气带着无奈地笑意:
    “生死不过是生而为人的两种状态,生又何欢、死亦何惧。所以给我吧,你们难道想看着自己主子失去记忆,像个傻子一样得活着吗?”
    崔吉安浑身一震,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过了良久,他的哭声更加撕心裂肺。
    主子这般骄傲的人,一辈子足智多谋、运筹帷幄,他知道倘若主子他真的失去记忆,对他的侮辱倒真不如叫他去死。
    等崔吉安哭够了,崔琢拍了拍他的肩,眼底第一次流露出几许温和:
    “行了,给我吧,你跟萧云、萧峰他们今后的路我都已经为你们安排好,今后好好活着。”
    萧云闻声“咣”地一声将头重重磕在地上。
    身后赶来的萧云等人也跟着将头重磕在地上,数个铁血硬汉,此刻双肩抖得不成样子。
    崔吉安擦了擦眼泪,缓缓地、颤抖地将那药丸投入到茶杯中,添了崔琢平素最喜欢的明前龙井,一步步跪行到崔琢面前:
    “主子,这药苦,奴才给您放到茶水里,便没那么苦了,只是药性相冲,奴才不能给您的茶水里添蜂蜜了。”
    崔琢轻笑了声,接过来,视线再次投入到无垠的江面上。
    -
    船只出了城没多久,缓缓靠了岸。
    李亭鸢提着包袱上了岸,张婉莹和公孙鸿早就驾马车等在路边。
    见她下来,张婉莹替她接过手中的包袱,蹙着眉上下打量她两眼,语气沉重:
    “你当真决定好了?”
    李亭鸢跟着张婉莹快速上了马车,颔首,坚定道:
    “决定好了,我们今日就开始吧。”
    她要先服下解蛊的药,浸泡药浴,连续七日后,再想办法同崔琢……阴阳交合,到时崔琢身上的蛊毒自然可解。
    张婉莹见她心意已决,便没再劝。
    三人一道来到公孙鸿的药铺。
    公孙鸿去为李亭鸢配药,张婉莹陪着她在隔间指导她药浴的注意事项。
    两人正说着,忽听一帘之隔的大厅小二在低声交谈:
    “奇怪了,最近崔府的采买突然来买了一批生草乌,这草乌药性剧毒,我还奇怪崔府买这个做什么……”
    李亭鸢身子猛地僵住,脸上血色“唰”的一下退了个干净。
    她怔怔地回头面向竹帘,听另一人道:
    “崔府?哪个崔府?可是镇国公府?后来呢,采买的人怎么说?”
    “自然是国公府了,不过采买的只说有用,并未多说,还叫我们守口如瓶……”
    那说话的两人话还未说完,李亭鸢忽然猛地站直身子,踉跄着就往门外跑去。
    张婉莹略一思索,也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心中不由大骇。
    等她起身跟出去的时候,整条街上早就不见了李亭鸢的身影。
    所幸公孙鸿的药铺里醉仙楼不远,李亭鸢疯了一般提着裙摆在路上狂奔。
    刚一进醉仙楼小二迎了过来,李亭鸢一把掀开他,赤红着双眸,一边往楼梯跑一边冷声道:
    “四楼崔世子的雅间不许任何人进来,否则让你们醉仙楼开不下去!”
    她从前待人多是客气有礼,今日也是气疯了才说出这番话,完全失了理智。
    可那小二听她说的话这般言之凿凿,又提及崔世子,只当她是崔府的什么人,
    自然不敢怠慢。
    李亭鸢一路紧跑到四楼,来不及喘息一声,寻到方才面对江边的那一间房间,大力将门撞开。
    屋中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崔琢坐在窗边的轮椅上。
    李亭鸢一眼就看到他手中那杯茶,茶水隐隐泛黑,但看起来仍是满的。
    她猛地松了口气,来不及多想,径直冲上去一把挥掉他手中的茶杯,收回的手顺势重重一巴掌扇在了崔琢脸上。
    “啪”的一声,屋中之人都一个激灵,就连崔吉安都忘了哭,怔怔看着突然出现在房间里的李姑娘。
    她不是……她不是乘船离开了么?
    李亭鸢气喘吁吁地看着崔琢,红红的眼睛里蓄满将落不落的眼泪,神色中尽是委屈和怨怼。
    她就一动不动地死死看着他,愤怒的样子是他从未见过的。
    许久,崔琢轻笑了声,伸手将她跑落的鬓发轻轻挽至耳后:
    “窗口风大,擦擦汗,当心着凉了。”
    “崔琢你混蛋!!”
    李亭鸢忍到濒临崩溃的眼泪,因为他这一句话“哗”地一下如决堤了般涌落。
    她冲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他,埋在他胸前一边捶打一边哭骂。
    “你混蛋!你混蛋!你以为这样是为我好吗!!倘若我这次真的走了,是不是你我此生再也见不到了!!”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圈红得像染了血:
    “你有没有想过!有没有想过倘若你真的这样做了,倘若有朝一日我知道了真相!我知道了真相可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了你!上穷碧落下黄泉,你让我的恨、我的怨,我对你的思念去哪里化解!!那时候你变成了一座冷冰冰的坟墓,我去哪里找你质问!!”
    “崔琢你不能这样不负责任!死多容易啊!但活着的人怎么办?!你不能这样轻易抛下我,成全你自己的情深!!你怎么自私!!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李亭鸢哭得声嘶力竭,哭到最后也不知嘴里在胡乱说着什么,但悲怆的语调却让一旁的崔吉安又跟着抹起了泪。
    等她哭了好半晌,发泄够了,崔琢轻轻抚着她的背,宽厚的胸膛轻震:
    “没想到,还是让你知道了。”
    他抚着她的肩膀将她从怀里拉起来,让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认真道:
    “既然如此,我也无法再瞒你,但此事我意已决,我决不允许你为了我牺牲自己。”
    见她急着要说话,崔琢先一步打断她:
    “李亭鸢,你听着,待会儿我便让人送你出城,你去文县,接管文县的玉琳阁,不要回京,我在文县给你置办了田产和庄子,足够你安度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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