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县城比陈小湖想像的要大很多。
这辈子他去过最远的地方,是白鱼口旁的清溪镇,镇上最气派的,便是周家祠堂,三进三出,青砖黛瓦,可跟眼前的高大城墙相比,却根本没得比。
城墙有三丈高,青灰色城砖垒得严丝合缝,缝隙里填著白灰,看著就结实。
城门有一丈多宽,能並排走两辆马车。
进城的人排著长队,挑担的、推车的、牵牛的、抱孩子的。
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守门的兵卒穿著褪色的红袄,按著腰刀,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上冷冷扫过,不时还会伸手拦下一两个,盘问几句。
陈船生把牛车寄存在城门口的车马店里,付了三文钱的寄存费,便领著两个儿子步行进城。
他走得不快。
一是身子还没好利索,腿上的伤口仍旧隱隱作痛。
二来他也不愿叫人瞧出他们是乡里人,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他家已经是修行家族了。
云梦县离白鱼口有八十里山路,上次踏足此地,还是他少年时,怀揣著微茫的希冀前来撞仙缘。
没想到如今,却是要送湖儿去仙门修行。
陈大江倒不在乎这些。
他跟在父亲身后,目光沉静警惕地打量著周围的人。
经歷过湖中那番生死搏杀,他胆子比从前大了许多,修行之后,也仿佛开慧,已经不能称作木訥,而是內秀。
城里的繁华於他而言,就像湖面上的浮萍,看著好看,他知道这里不属於自己。
陈小湖走在最后,眼睛忙个不停。
红艷艷的糖葫芦串,杂货铺里展开的、印著缠枝花的布匹,茶馆里说书先生那醒木“啪”地一响,都引得他脚步一顿。
直到陈大江回头,无声地拉了他袖子,他才醒过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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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別院在城东。
巷子幽静,两侧修竹成荫,翠色慾流。
巷口立著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上书“青竹別院”四字,笔划如剑刻斧凿,透著一股子凌人之势。
陈船生不识字,但见了这石碑,心里便有了著落,知道来对了地方。
別院不大,一扇黑漆木门,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鋥亮。
陈大江上前叩了叩门环,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正是之前来过陈家的沈丛云。
“进来吧。”
“周师叔与卢师叔已经等你们好一会儿了。”
沈丛云侧身让开,把他们领了进去。
院子比外面瞧起来要大得多,青砖铺地,四角种著几株老松,院子中间是一座石叠的假山,山下引了一洼活水,清可见底,几尾锦鲤慢悠悠摆著尾。
正屋门楣上悬著匾,字跡与碑上同出一辙。
“师叔,陈小湖到了。”
沈丛云在门边恭敬通报。
周衍已在堂中坐著,手捧一盏清茶,正与一人说话。
那人年约四旬,身形高大,著一袭灰蓝道袍,髮髻以木簪綰住,面容方正,眉宇间自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他只是坐在那里,气息竟比周衍还要厚重许多,仿佛一座岿然的山岳。
“来了。”
周衍放下茶盏,朝陈船生微一頷首。
“这位是宗门內务殿的卢天明卢执事,专司接引新晋弟子诸事。”
“小湖今后如何,卢执事自有安排。”
陈船生连忙带著两个儿子跪下行礼。
卢天明略抬了抬手,目光已落在陈小湖身上,上下一扫。
那目光不同於周衍的平和,带著审视之意,似乎在確认陈小湖是否真值得被带去仙门。
“你已脱了木胎?”
卢天明开口询问,声音平稳,没什么起伏。
“回卢执事,已经脱去了木胎。”
陈小湖跪在地上,规规矩矩地答道。
卢天明伸出两指,搭在陈小湖腕脉上,闭目凝神片刻,方才睁眼,微微点头道:
“根基尚可。”
“却是以月华之气炼得的法力,足足积攒三十六缕方才脱木胎,不贪功冒进,心性还算沉稳。”
他收回手,自袖中取出一枚两指宽的白玉令牌,递过去。
“此为內宗弟子身份令,滴血即可认主。”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紫炉山弟子。”
陈小湖双手接过,令牌触手温凉。
他咬破食指,挤出一滴殷红血珠落在玉上,血珠迅速渗入,令牌表面泛起一阵微微白光,很快,就又恢復了原样。
与此同时,他眉心忽地一热,仿佛有根无形细丝,將他和这令牌连在了一起。
“宗门的规矩,路上我会慢慢告诉你。”
卢天明起身,理了理袍袖。
“我太虚宗地处玄青山脉,乃上古太玄圣地本宗,距此地足足八千里之遥,以我破空飞舟的遁速,也须一整日时间。”
“你且略作收拾,今日便隨我返回宗门。”
陈家几人一怔,却不想竟然出发得这般早。
陈小湖下意识转头看向了父亲。
陈船生嘴唇颤动了几下,喉结一颤,终究没说出任何话。
陈大江也没开口,但麵皮紧绷,显然也有些不舍。
卢天明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周衍见状,在一旁温声接话道:
“陈老弟,宗门自有法度,新弟子入山,须得儘快完成入门仪典,传授根本法引。”
“若是错过了,便要多等一个月时间。”
“小湖在山中安顿下来,自可通过宗门渠道,与家里同行,待他修行有成,亦能申请归家探看,並非一去就不返了。”
陈船生张了张嘴,將涌到喉咙口的话又艰难地咽了回去。
他后退半步,朝著卢天明深深一揖:
“如此…便有劳仙师了。”
几人退下后,陈小湖还有些许时间可与父亲大哥道別。
沈丛云领著他去侧间,陈船生將行囊放在他的手里,里面只有些衣服和乾粮,以及一卷他从小便捧著的道书。
父子三人又说了几句,沈丛云从外边敲门,轻声道:
“是时候出发了。”
陈小湖跟著他出了屋子。
两人出了別院,穿过幽静的竹巷,走过依旧熙攘的街市,出城门,来到渡口。
一艘乌篷小船已候在那里,船头插一面青色小旗,上书“太虚”二字。
卢天明负手立於船头,道袍下摆隨风微动。
船上,此刻已经坐了三个少年,两男一女,都生得灵秀,一看便很不凡。
“孩子…去了仙门,好生修行,一切保重。”
陈船生站在岸边,看著小儿子登上船,嘴唇哆嗦了几下,却只说出了一句话。
小船缓缓离岸,却不是顺著江水而行,而是腾空而起,渐渐离开了江面。
“是仙人!”
岸边,也有人察觉到了动静,纷纷惊呼著过来围观,或是叩拜,或是祈求。
陈小湖站在趴在船尾,朝下方看了一眼,只觉得父亲的身子越发佝僂了。
很快,父亲和大哥的轮廓就模糊了起来,就像两只蚂蚁,混在一堆蚂蚁之间,最终,与那座宏伟的古城融为一片。
他转身看向前方,天地青苍,山水如墨。
一股寒气侵体而来,叫人心中胆寒。
“回家吧。”
陈船生声音嘶哑道。
“嗯。”陈大江应了一声。
“你也是好样的。”陈船生又说,声音很低。
陈大江又“嗯”了一声,搀著父亲的手,默默收紧了些。
父子二人不再言语,沉默地穿过城门,走过街市,回到车马店,取了牛车套上。
老牛拉著车,车轮碾过官道的碎石子,发出单调悠长的“嘎吱”声。
陈船生闭著眼靠在车板上,像是睡著了一样。
陈大江坐在车辕上,握著鞭子,目光投向牛车前方,那条蜿蜒没入群山阴影里的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