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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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桑予诺瞥了眼他头上的绷带:“希望你晚上别问‘一起睡吗’,听起来怪民主的,好像我真有选择权似的。”
    庄青岩脚步一顿,转过身,目光如解剖刀落在他脸上:“……我发现你在故意激怒我。是不是觉得我一发火,你就有理由躲开?怎么,早就不想过了?”
    桑予诺喉结滚动一下,低声说:“没有。对你而言,不记得就等于没发生……抱歉,是我有点过激了。”
    庄青岩早已觉察出他顺从表皮下的怨意,却也固执地认为问题不在自身,此刻听他道歉,神色稍缓:“我说过,别夹枪带棒。至少在我想起来之前,好好相处。”
    桑予诺不再言语。
    步入大厅,林檎正从二楼下来,交还公务手机。那个放着芯片的金属密码箱锁在书房抽屉,由一名保镖看守。
    许凌光已办妥出院手续,顺道拿着药瓶去问了老邱。
    这顿晚餐庄青岩吃得满意。餐毕许凌光回来,将医院开的各种内服和外用药,以及一折长长的账单,给他过目。
    他又看见了那个去而复返的橙色药瓶:“不是老邱的?”
    许凌光答:“不是。老邱也说没见过,只好带回来。不过我留了一片给金医生,请他送药理室分析,费用记在账单里了。”
    庄青岩夸了句机灵,忽而望向桑予诺:“是不是你的药,落车上了?”
    桑予诺凝视药瓶,摇头:“我是丢了样东西,但不是药……算了,我自己都找不到,你更不可能有印象。”
    庄青岩只好让许凌光先将药瓶收好,等化验结果。
    入夜,庄青岩遵医嘱服下一把药丸:止痛的、消炎的、营养脑神经的。他在庭院信步,熟悉环境,回到卧室后冲了个五分钟的快澡。
    为防伤口沾水感染,他没洗头,只觉得绷带缠绕处闷胀不适。
    当他撑着隐痛的额角走出浴室时,桑予诺已洗漱更衣,拿着外用药品和新绷带等在床边。
    庄青岩在床沿坐下,微微低头,享受这位“生活助理”的服务。
    温热毛巾轻柔擦拭伤口周围的血痂,桑予诺轻声说:“缝得挺整齐,但多半还是会留疤。等这片头发长起来,盖住就好。”
    庄青岩不是没有享受过更专业的护理服务,但哪一个都没有这么贵——两千万起步,有效期待定。
    他觉得自己像个冤大头。
    但若是把“生活助理”的头衔换成“妻子”,一切忽然就合理且温馨了起来。
    “妻子”为他跨国奔波,安排起居,料理餐食,此刻正为他小心换药。长相俊俏,举止斯文,虽然有时说话刺挠了点,但总体上算温柔好相处。更有骨气,停了黑金卡也不纠缠,宁愿自垫定金也要完成他的嘱托——多么难得!
    这么一想,两千万算什么,不过是给“妻子”的一点补贴零用。
    当桑予诺轻手轻脚地缠绕新绷带时,细碎的鼻息拂过他的发梢,捎来一缕若有若无的紫杉与香草的气味,辛冽木质香糅合着温柔奶香,又冷又甜。庄青岩觉得好闻,那一直盘踞心底的警报似的危机感,竟似也被这气息悄然安抚,缓缓淡化。
    也许,这段婚姻的问题,并非一人之过。也许……他该问问对方,自己是否在无知无觉中,铸下过伤害……
    当然,一面之词不可尽信,但一味压制,永远无法接近真相。
    聊聊吧,就当消遣,随口聊聊。
    “你——”
    “我——”
    同时开口,又同时噤声。
    庄总好不容易攒起的探索欲胎死腹中,一时失了兴头。桑予诺笑了笑,收拾好药箱,平静道:“我去次卧。你好好休息。”
    他压下门把手时,庄青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以前分房睡过吗?”
    “没有。”
    “哪怕是吵架的时候?”
    “嗯。”
    短暂的沉默。
    桑予诺打开房门,身后的声音却再次响起,比方才低沉:
    “关门,回来。”
    他回头,见庄青岩已经掀开被子,倚在床头一侧,身旁空出了半张床的位置。
    他慢吞吞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迟疑片刻,伸手摘去无框眼镜,又解开洗后随意束起的马尾。
    壁灯光线昏黄,垂落的黑发长度过肩。庄青岩觉得眼前的人恍惚变了模样。
    此刻的桑予诺,像个格外英气的女性,或是格外秀气的男性,有种无关雌雄的中性美。
    但奇异的是,没法反过来称之娘炮或假小子,他又跟这两种感觉都不沾边。或许因底色太清甜,也或许因周身萦绕着冷冽,正如湖里的月光,冰川上的风,如羽毛、回声与记忆本身,没有阴性和阳性之分。
    没有攻击性,没有侵略感,不会激起一个警觉者与陌生人同榻而眠时应有的不适。
    只是美。
    在各种复杂的情绪形成之前,审美就已经存在于世了。然后才诞生了占有美的欲望。
    某一刹那,庄青岩迷失在无法界定自我状态的出神中。
    桑予诺没给他更多审视的时间,沉默地躺在空出来的半张床上,侧身向外,拉高被子裹住了自己。
    庄青岩见他黑发散在枕上,仿佛白沙滩上夜海退潮,离岸边的青石远去了八百米。
    “……往中间点。”庄总下令,“被子进风。”
    桑予诺听话地向后挪了挪,计量单位是毫米。
    庄青岩伤口在左顶侧,平躺会压痛,只能右侧卧。偏偏自己睡在床左,视线只能锁定一个后脑勺,这令他有些不愉快:“转过来,别拿后脑勺对我。”
    桑予诺无奈:“要不我们换边?你可以看花窗。”
    他正要掀被起身,庄青岩却说:“算了,躺着吧。”
    “要关床头灯吗?”
    “随你。”
    桑予诺伸手将光线捻至最暗一档,并未完全熄灭,此后许久没有动静。不知睡了没有,连呼吸都轻悄,像浮在黑咖啡上的奶油拉花,满盈却不满溢,静静泊在夜色里。
    咖啡令人失眠,闻着香味,庄青岩毫无睡意。
    他睡不着,同床之人也休想安眠。
    “为什么留长发?”他突兀地问,我行我素地撞开别人的黑甜乡。
    桑予诺没反应,但呼吸的节奏微微一乱。
    庄青岩笃定他醒着,干脆自己往中间挪了挪,填满被下的空隙,追问:“你头发扎起来蓬松,怎么放下来后这么垂顺?”
    桑予诺长吐了口气,声音轻如梦呓:“答完这两个,就能睡了?”
    “不一定。”
    “……那我也问你两个。你不答,或不据实答,就别再烦我,老实睡觉。”
    庄青岩不想接受等价交易,却又好奇对方的问题。稍作权衡,他让步:“你问吧。”
    桑予诺忽然转身,改为左侧卧,脸颊几乎擦到了他的枕边:“你右手戴的表,摘下来过吗?什么时候?”
    庄青岩下意识抬手。腕间那块皇家橡树万年历,不仅方才洗澡时未曾摘下,就连浮光掠影的记忆碎片里,也从未有过取下的印象。
    他想起自己有很多表,轮换着戴。
    只因前几年戴了块新锐品牌的特色表,懒于更换,被厂商抓拍到特写——一只修长而苍劲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扣住车窗,腕表从西装袖口下显露。
    那只手近乎完美,禁欲感与力量感并存。摄影师加了层电影滤镜,配上高逼格文案:“千年星,年轻‘庄家’的选择”。
    海报登上热搜,很快被网友扒出,未露脸的代言人正是庄青岩,网上人称banker,庄家。国内最年轻的百亿富豪,飞曜新一代掌舵人,四分之一比利时血统,容貌不输荧幕明星。
    那款表因此卖成了年度爆款,风头直逼百年高奢。
    品牌方自以为借势升咖,转眼便吃了侵权官司,被迫向庄青岩道歉赔款,业内声望一落千丈。
    官司也上了热搜。
    自此,庄青岩再不固定佩戴任一品牌。
    但除了换表的间隙,他的右腕确实从未空过。
    至于原因,庄青岩自觉寻常:从小就戴表,戴习惯了,大概形成心理依赖,摘了没有安全感。
    他依着直觉答:“没摘过,除了换表。怎么问这个?”
    桑予诺极轻地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自嘲:“因为你连做爱都戴着。就像你做爱时要抓我头发,所以才让我留长发一样——一切都只是,‘你喜欢’。”
    他重重翻身,再次以背相对,此后一夜岑寂。
    庄青岩的头皮仿佛过电般麻了一瞬,又麻了一瞬,手臂上寒毛直竖。对方的话如同从天而降的飞屋,“哐”的巨响声中砸在他大脑的信息公路上,砸得车辆翻飞、交通瘫痪,而他根本没法想象那话中的场景。
    抓握着头发。
    乌黑、顺滑、濡湿的长发,从他的指缝间溢出,缠绕他的手掌与小臂,沿着起伏的淡青血管游走。
    空气粘稠灼热,汗水与体温交织,胶着到不能呼吸。发丝间若隐若现的表盘,指针却一刻不停地跳动、跳动,在颠簸中稳稳地驾驭着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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