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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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桑予诺的手机适时响起,打破了两人间的无形僵持。
    他接通,用流利的俄语交谈几句,随后看向庄青岩:“家政公司的人带候选管家来了,庄总要亲自面试吗?”
    庄青岩摇头:“家里的事,你全权决定。”他望了眼那片即将改造的林地,“走之前先告诉我,你喜欢什么动物?”
    桑予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要关在笼子里。我只想看着它们每天自由自在地跑来跑去。”他略一迟疑,将决定权交还,“还是庄总定吧。”
    目送桑予诺返回主楼,庄青岩取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美国运通百夫长黑金卡的专属礼宾服务。“有求必应”是它的承诺,从邀明星私演到让火车专列改道,只要合法,近乎无所不能。这是专属于顶级富豪的、用金钱铸就的“为所欲为”的通道。
    庄青岩对电话那端提出要求:“我在图国的别墅庭院,需要打造一个开放式的小型生态园。动物要活泼、低攻击性、适合互动。野生或人工繁育的都行,但必须确保彻底的消毒与驱虫。”
    客服迅速提供了好几个适合当地气候的选项:羊驼、狍子、旱獭、松鼠、环颈雉、石鸡……如果有水域,还可以引入灰雁。并询问是否需要附带专业饲养员、兽医,以及生态园设计师进行场地规划和丰容改造。
    庄青岩逐一采纳,敲定了设计师上门勘测的时间。
    潜在的危险仍在暗处,但他不能因此杯弓蛇影,将精力全然投入无止境的侦察与工作。他依然需要生活。
    更何况,如今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他不想再将桑予诺拘禁于不见天光的阴影里。他要亲手打造一个能让妻子由衷展颜的居所,用心装饰属于他们的……新的“家”。
    第10章 a-10 舍曲林
    面试结束,桑予诺定下一位四十岁出头的职业管家。男性,黄种人长相,中图混血,名叫叶尔肯。签约后,桑予诺向他详细说明了主人家的习惯喜好,以及别墅里的人员情况。
    叶尔肯身材瘦长,国字脸,理性又不乏亲和力。他训练有素,很快熟悉了环境和人员,开始井井有条地管理日常事务。
    晚餐他按吩咐安排厨房,做出的几道经典粤菜,都很合庄青岩的胃口。更有一手出色的调酒技艺,餐后奉上的“龙舌兰日出”,从橙红渐变为鹅黄、莹白,层次分明,果香浓郁。
    桑予诺只浅浅抿了一口,就放下酒杯,对面露探询的管家说:“你调得很好,是我不能喝酒。”
    ——“聚会可以,喝酒不行。”日记里的警告骤然浮现在脑海。庄青岩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没关系,想喝就喝吧。”
    禁酒令就这么解除了。桑予诺瞥了眼失忆后判若两人的丈夫,将杯中酒喝完,没再续杯。“龙舌兰太烈,”他对庄青岩说,“一会儿还要给你换药,不能喝多。”
    庄青岩心底掠过一丝想看他微醺模样的念头,又怕他伤胃,便随他去了。
    夜晚的消遣选择很多,主楼里有台球室、棋牌室、健身房、游泳馆、露台网球场、家庭电影院、电子游戏厅……地下一层甚至还有个标准的室内射击场。
    碍于庄青岩伤势未愈,不便剧烈活动,两人只得拉上助理打了几局桥牌,又看完一部舒缓的文艺片。十点刚过,便回了主卧。
    庄青岩在意着昨天半夜偷偷换房的事。
    洗澡时,他还在想今晚该找什么理由去次卧——既要防止自己可能失控的欲望,又不能伤了“妻子”的心。
    穿睡衣时他摸到了腕上的手表,犹豫一下,将表摘下来,顿时觉得右手腕空荡荡、凉飕飕,很不习惯。
    浴室灯光明亮,他霍然发现自己的右腕上有一圈极细的痕迹,看着像愈合良好的旧疤,又像很浅的褶皱,平时被表带严严实实地覆盖,根本看不见。
    是陈年旧伤吗?按上去不痛不痒。而且这圈细痕太整齐了,像用钢丝套了个滚圆的环,嵌在皮肤间。
    庄青岩转动右手,做了几个抓握的动作。
    他隐约觉得,自己的右手似乎不如左手灵便。虽说写字、用筷子都是右手,但需要爆发力和精度的动作,比如挥拍、握枪,他会下意识换成左手。
    难道他其实是左撇子?
    常年戴表,不止是出于习惯和安全感,也是为了遮掩这道奇怪的环痕?
    这部分记忆依旧空白。他对着右腕录了一段几秒钟的视频,然后把表戴回去。
    想了想,他把这段视频通过微信发给了母亲,一个字也没说。
    片刻后,母亲回复:“正给你妹喂饭呢,怎么突然发这个?”
    这句话的信息量不小——
    庄青岩看了一下她微信个人资料的所在地区:荷兰。时差对上了。
    再看母亲发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最近宝宝总不肯好好吃饭,愁。是麻麻做的饭菜不香吗?”配了九张图。第二条:“宝宝好萌,眼睛超大。”也是九宫格照片。
    评论区,首评都是他父亲留的:
    “你再换个烹饪老师吧,这个感觉不太行。”
    “我宝真的好看,比那些童星有灵气多了。”
    下面是一堆亲友的附和。甚至还有某个当地品牌的童装拍摄邀请。
    庄青岩盯着照片里那个顶多两岁、胎发稀疏的小女孩看了几秒,沉默地退出朋友圈。
    年龄相差二十六岁的妹妹。父母老来得女,视若珍宝。
    在打拼事业的时期生下第一胎,难免无暇顾及家庭。养育的琐事交给保姆,上的是寄宿制私立学校,请的是精英家教团队,最好的资源都堆在他身上,终成大器。但血缘天性终究难以替代朝夕相处,缺乏了随时间和陪伴慢慢渗入骨髓的感情,至亲也至疏。
    如今功成身退,双双安享退休生活,开始感觉膝下空虚。借助试管技术迎来的天伦之乐,不再假手他人,亲自抚养,养的不是优等生、竞赛冠军、企业接班人,而是纯粹意义上的——女儿。
    庄青岩想起这些,心里并没有多少伤感,仿佛早已接受现实,也不再为此纠结。
    他和父母都有着浓烈的情感,但显然没有投注在彼此身上。
    既如此,便如此。
    他在私聊框里回复:“看着不舒服。”
    母亲:“那就别看,用表遮着。不就一个胎记嘛,又不碍事,医生也说激光打了疤痕更明显。哎,这问题你十几年前不就问过了么,怎么又提。”
    庄青岩:“我失忆了。”
    母亲:“……”
    母亲:“开什么国际玩笑。”
    母亲:“财经新闻里不还看到你在加州?”
    庄青岩输入“苏木尔”,又删掉,含糊回答:“在图国。估计要待一阵子。”
    母亲:“哦。”
    母亲:“那你自己当心。这么大的人我也不多叮嘱了,记得定期联系fons。”
    庄青岩:“fons?”
    好一会儿没有回音。最后母亲匆匆发来一条:“你妹把盘子打翻了,弄了一身。”对话就此沉寂。
    庄青岩关掉聊天窗口,在人数少得可怜的通讯录里翻找,看到一个读音近似的“雷方斯”,过去几年有不少通话记录。
    又用这个号码搜索微信,跳出一个匹配账号:“dr.saxe-coburg”。
    点开头像,是位穿白大褂的医生。棕发蓝眼,模样年轻俊朗,五官间依稀有一丝亚裔痕迹,就像他那点欧洲血统一样稀薄。
    聊天记录不少,但大多是语音通话的时长标记。他还来不及细看夹杂其间的零星文字留言,浴室外就传来桑予诺的声音:“老公,洗好了吗,需要帮忙吗?”
    于是庄青岩退出微信,把折叠屏手机塞进睡衣口袋,走出浴室。他照旧坐在床边,让“妻子”替他拆换绷带,清洁伤口。
    不能洗头让他有些难受,但桑予诺细致地用干发喷雾配合毛巾擦拭,妥帖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桑予诺状似不经意地问:“今晚还去次卧吗?要不现在就过去吧,省得半夜起来,着了凉。”
    庄青岩再次感到一阵尴尬。
    我睡相不好,怕影响你?我头疼,想一个人静静?什么理由听起来都像感情破裂、分居的前兆。
    他总不能实话实说:就算我们发生过无数次关系,那也只存在于你的记忆里。对现在的我来说,和才认识几天的人同床共枕,实在有点过于亲密。更要命的是,你那日记写得太有画面感,道德谴责和生理本能把我架在火上烤,就算换了床,我昨晚也照样没睡好。
    这种话,庄总就算刀架脖子上也绝不会说出口。
    他只好说:“昨晚失眠,去露台抽烟。回来怕吵醒你,就去隔壁睡了。”
    桑予诺体谅地点点头:“那你今晚好好睡,我去次卧。”
    他拿起毛巾要走。庄青岩却下意识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不用,”他听见自己说,“一起吧。”
    还是睡在昨晚的位置,只是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缩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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