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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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他顿了顿,下结论,“从长相看,我们毫无相似之处,但通话记录却比其他亲戚都多——
    “可见,我有一群不招人待见的亲戚。”
    林檎眼观鼻鼻观心,保持沉默。许凌光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坐直身子。
    庄青岩又问:“这个fons,值得我冒险告知失忆的事吗?”
    这个“冒险”,意味着将对方也纳入嫌疑人范畴。毕竟,谋杀案真实发生了,而庄总从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他人。
    林檎斟酌道:“这取决于您对他的感觉。我们毕竟是外人。”
    庄青岩对这位洋表哥毫无感觉。
    他此刻唯一有感觉的人,正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小口喝着烤奶。
    手机再次响起,还是fons。庄青岩接通,示意两位助理暂时离开。
    听筒里传来一个玩世不恭的男声,地道的美式英语,腔调里透着股懒洋洋的劲儿:“嗨,cyan,定期复查。我开的药,有按时吃吗?”
    药?那瓶无标签的舍曲林,难道出自他手?
    难怪是美国医院常见的橙色分装药瓶款式。
    可需要吃药的并非自己,而是桑予诺。所以……当初自己连这位洋表哥也一并瞒过了?自己为了给妻子开药,又不愿暴露他的病情,所以假装抑郁?
    极有可能。自己甚至可能向fons详细描述过“病症”,而那些症状,其实都来自桑予诺。
    “有在吃。”庄青岩回答。
    “现阶段效果如何?需要调整剂量吗?”
    庄青岩瞥了桑予诺一眼:“精神状态还行,就是情绪不太提得起来,偶尔还说几句听不懂的哲理诗。你知道,搞哲学的那群人,想太多,没几个不疯的。”
    桑予诺斜睨过来,眼神里藏着淡淡的嘲弄。
    fons大笑:“cyan!哲学是个天坑,别栽进去,好好当你的铜臭商人就行了!药一定按时吃。副作用和病情发作的后果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后果有多严重?”庄青岩顺势问。
    “别突然停药,也别擅自减量。”fons的语气难得严肃了些,总算有了点医生的样子,“如果发现情绪或行为失控,立刻打给我,记住了?”
    “嗯。”庄青岩应下,又问,“怎么才能让情绪好起来?”
    “放松、运动、玩乐、享受美食,都能刺激内啡肽分泌。还有做爱——”fons的语调又变得不正经起来,“多巴胺也会让你开心。你真该多试试,别总活得像个性冷淡。”
    余光里,桑予诺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撇了一下。
    庄青岩的放松感消失了,声音硬邦邦的:“我的私生活不劳你费心。有需要我会联系你。”
    “什么意思,没需要就不找我了?真把我当免费开药的啊!”fons笑骂,“等我忙完手头的事,非找你报仇不可,把之前赌输的都赢回来!你等着!”
    通话挂断。
    庄青岩捏着手机,看向桑予诺,沉声道:“我不赌博。”
    桑予诺冷静而犀利地指出:“你和我,是在赌城拉斯维加斯认识的。”
    “据说是去参加慈善拍卖会。”庄青岩强调,“我还拍下了一对钻戒……在你那儿吗?”
    桑予诺垂下眼睑,沉默了数秒。然后,他将手探入衣服内袋,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小盒,轻轻放在桌面。
    打开盒盖,一对蓝钻戒指静静嵌在黑色丝绒中。
    产自南非库利南钻矿的“浩宇之蓝”,艳彩等级,内部无瑕。这般品质的蓝钻,全球产量不足彩钻的百分之零点五,且是完美配对的对戒。当年拍卖成交价,四千八百万美元。
    庄青岩用它“求”了婚。而在那场无人知晓的“婚礼”后,它们便被锁进黑暗,再未见过天日。
    “……本来一直收在保险箱里。”桑予诺的声音很轻,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丝绒表面,“来图国前,我犹豫很久,还是带上了。你让我买房子,又停了我的卡……”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庄青岩听懂了。那句未竟之言是:如果你真要跟我怄气到底,我就把它卖了。
    庄青岩几乎立刻伸手,拿起戒圈较大的那枚,套进自己右手无名指。然后,他一把抓过桑予诺的手,动作快得像怕对方反悔,将另一枚戒指稳稳推上他的无名指。
    金属触感微凉,蓝钻在灯光下折射出晴空般的明媚光泽。
    “就这么戴着,”他握紧那只手,语气不容置疑,“谁也不准摘。”
    桑予诺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指间那抹深邃的蓝。他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最终,没有抽回。
    庄青岩注视他,又问:“明天想做什么?交警局的鉴定结论还没出,等结果出来,我们恐怕就得忙项目了。”
    桑予诺想了想,说:“上午去28公园,中午逛绿巴扎,傍晚坐落日飞车。像个最普通的游客那样,玩一整天。好不好?”
    “好。”庄青岩毫不犹豫,又补了一句,“不带助理,也不带保镖。”
    “安全问题呢?”
    “大庭广众,带保镖才显眼。戴个口罩,谁认识谁。”
    桑予诺笑了:“在国外戴口罩才更奇怪吧。明天穿低调点,戴顶帽子就好。”
    他的笑容很浅,但眼底依稀有了光。庄青岩贪婪地看着,觉得那抹微光比指间的蓝钻更珍贵。
    第15章 a-15 约会(上)
    直到清晨站在洗漱台前,庄青岩才意识到,这是他二十八年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约会。
    所谓“真正意义”,既不能算上毕业后父母催逼他去见相亲对象,而他见面一句“抱歉,我是不婚主义者”就埋单走人;也不能算上被遗忘的三年婚姻中,妻子见不得光地陪伴,迫于无奈地同行。
    “真正意义”指的是……尽管他刚用冷水洗了脸,脸颊仍微微发烫,心脏在胸腔里敲击出陌生的节奏,像个情窦初开的高中生,怀里揣着好感对象昨天偷偷塞过来的纸条。
    今天他的人生没有标的,没有议程,没有规划与复盘,没有盈利与亏损。今天是禁西装日。
    今天他的妻子只需要轻松、玩乐、美食与内啡肽,而他只需要他的妻子。
    “老公,来看我帮你挑的衣服!”
    桑予诺的声音从卧室另一头遥遥传来。庄青岩走出浴室,来到衣帽间。
    桑予诺已经换好了衣服。菠萝纹烟灰色圆领毛衣,衣领与下摆处露出内搭的白底灰条纹衬衫,外披一件羊羔绒外套,下身是普鲁士蓝休闲裤,脚上一双u型头的袋鼠鞋。柔软,亲和,慵懒有范。
    庄青岩脑中闪过“穿情侣装”的念头,旋即又觉得“柔软”“慵懒”与自己八竿子打不着,强搭只会东施效颦。
    于是他把自己从头到脚都交给桑予诺打扮。对方指哪件,他就穿哪件。
    白色粗棒针高领毛衣,浅军绿色飞行员夹克,卡其色锥形山地裤,同色德训鞋。一顶白色针织帽完美遮住了头上的绷带。
    一点点军旅风元素,提升了服饰的硬朗度,也将他挺拔的身材、优越的骨相、带着侵略性的英俊衬托得淋漓尽致。
    ……果然,衣品还得看妻子的。而且两套都有白色作底,一蓝一绿、一软一硬,怎么就不算情侣装呢?
    在助理与保镖们诧异又不敢表露的目光下,庄青岩携着桑予诺出了门,径自驾驶一辆路虎越野车,扬长而去。
    被强行放了一天假的保镖们并未感到轻松,反倒生出忐忑,总担心庄总这“聊发少年狂”的任性举动,会将自己置身险地。
    四人商议后,决定驾车尾随,捕捉前车定位,缀在一两公里外。万一有事,随时可以增援。
    28公园的全称是“潘菲洛夫-28勇士纪念公园”。
    公园内,黑色巨碑静卧于大地,如仰面朝天的阵亡英雄。碑上燃烧着一束永不熄灭的火焰,日夜长明。
    大型浮雕上,二战时期击退了德国法西斯坦克的苏联加盟共和国士兵们,振臂怒目,不屈战意几乎要从黑色岩石里挣出,其中就有十位是图国人。
    桑予诺弯下腰,将两支康乃馨放在巨碑前,默祷一声:英烈不朽。
    庄青岩原以为他是来公园散步,却不料是来祭奠。
    以为他单纯来祭奠,谁料他又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升天大教堂。
    这座拥有百余年历史的教堂,鹅黄墙面、乳白窗柱、彩格圆顶,散发着浓烈的俄罗斯东正教与新拜占庭风格。全木结构,榫卯工艺,未用一根铁钉,却历经八级地震而不倒,是见证世纪的奇迹。
    桑予诺端起挂在胸前的徕卡相机,对着美轮美奂的建筑细节“咔嚓”不停。他甚至抓拍到几张庄青岩仰头望向教堂尖圆顶时,广场鸽子意外落在他肩头的瞬间。
    但他没有请路人拍合影,理由是自己不喜欢入镜。庄青岩心里“想合影”的念头,到了嘴边又咽回去——让妻子做喜欢的事,也意味着不要逼他做不喜欢的事。
    桑予诺也没有进教堂,尽管内部据说更加富丽堂皇,充满宗教与艺术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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