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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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开玩笑,就算不是男女有别,借他多少个胆子也不敢跟她一屋啊,她确实没有他想象中的专横跋扈,但这并不代表他就不怕她了,光是想到她一刀一条胳膊的壮举,以及始终被她监视的那种感觉,再想到同僚说过的一句话。
    ——但凡碰到北镇抚司的人,说话做事切记三思而后行,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无意间的一个举动可以埋下多少祸根。
    要说在利国驿他气急了,还曾对她不敬,这番思想下来,真是从头凉到脚,他这回碰上的可不是北镇抚司的缉事校尉,直接是他们的头儿啊!一个女子能坐稳这个位置,手段比之男子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裴泠看他的脸色仿佛被外头的狂风骤雨席卷了一般,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她虽知道他怕她,但没想到竟然有这么怕,明明自己待他也算和颜悦色、客客气气,他至于么?她心道:那就冻着吧,迂腐胆小的书呆子。
    又过去片晌。
    “学宪。”
    “……嗯?”
    谢攸垂着头,耳畔传来哗啦啦的倒酒声。
    “喝酒吗?”
    “不不,某两杯就醉,只吃饭就好。”他赶紧又扒拉两口米饭。
    裴泠饶有趣味地看着他:“学宪,我长得就这么可怕?”
    “没有没有,镇抚使长得……”谢攸抬头看她一眼又迅速低下,“长得清峻超拔。”
    清峻超拔?裴泠被逗笑了:“看来学宪并未把我当成女子,既如此,今夜同处一室又有何关系?”
    “不是,某绝无此意,某……”
    她一口剪断了他的话:“某啊某啊的听得我头疼,学宪不必如此见外,平常怎么与你翰林院的同僚相处,日后就怎么与我相处。”
    谢攸似乎听出她语气里的一丝厌烦,嘴上便立刻应承下来:“好的,我知道了。”
    裴泠失了兴致,不再与他搭话,自顾自地喝酒吃菜。
    很快,谢攸吃毕,吃得囫囵吞枣,只尝出个咸淡,忙不迭地起身告退。
    在大堂过了一夜后,翌日果然受凉,鼻塞咳嗽全找上来了。裴泠骑行速度极快,本来他也是勉强才能跟上,如今头痛脑热,体力逐渐不支,便落下了一大截。
    而裴泠见他在马背上神游太虚,面色惨白,还吐了两次,也不得不放慢速度,多次沿途休息,眼看天幕完全黑沉,离下一个驿站尚有近二十里,今晚就只能露宿破庙了。
    谢攸十分负疚:“对不住,都怨我。”
    裴泠正在生火,头也不抬地说:“难为学宪,今夜只能与我共处一室了。”
    他感到尴尬,如果昨晚不要那么别别扭扭,今晚他们又何苦在荒郊野岭过夜?
    “对不住,我下次不会了。”他再次道歉。
    她用一根树枝拨着火堆,又问:“不会什么?”
    这熟悉的味道,他仿佛一下梦回国子监,先生们也总是喜欢反问追问,让他自己思考错在哪儿,往后要如何改正,谢攸感觉又被教育了。
    “出门在外本就万事不便,行役千里,舟车劳顿,何暇计及男女之别?我……以后我不会如此斤斤计较不知变通了。”
    “很好。”她说。
    谢攸松了一口气。
    破庙梁柱腐朽,墙面布满蛛网,这都不打紧,最要命的是没有门,夜风畅通无阻地在庙内肆虐,火焰被吹得左摇右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又遇顶头风,他觉得自己已经起烧了,四肢酸软,头重脚轻。
    裴泠背靠墙壁,阖眼坐着休息,他不好意思声张,合衣在角落躺下。
    半夜烧得浑浑噩噩,突然感觉有手掌覆上他的额头,冰凉冰凉,分外舒服。
    “你发烧了。”
    谢攸闭着眼,迷迷糊糊地答话:“我没事,睡一会儿明早就好了。”
    待说完这句,他又深陷昏睡。
    清晨雾霭蒙蒙,鸟声啁啾,太阳像一颗圆滚滚的蛋黄从峰峦背面冒出来。
    谢攸吃力地睁开眼,发现身上盖了一件衣服,恍惚一看,盖的竟是她的飞鱼服,再仔细一看,并非鱼尾,而是标准的龙尾形态,这是蟒服!正向蟒纹,江崖海水辅纹,还是坐蟒……
    坐蟒是赐服之首,仅授予文武一品官员和皇帝特赐的重臣,比昨日衍圣公穿得那套一品大员朝服等级更高,也难怪她丝毫不忌惮,相比衍圣公有名无权,作为天子近臣的裴泠是真有实权的。
    谈及裴泠和皇上的渊源,还得从她父亲裴珩说起。
    裴珩本为辽东宿将,战功赫赫,后调到广东抗倭。彼时倭寇勾结海盗,侵扰潮、惠诸府,他巧施离间,招抚海盗,并设伏于外洋,借其倒戈之际火攻合围,全歼倭寇主力。广东倭患平定,但裴珩却因连年征伐,积劳成疾,终至沉疴不起,殒身王事。朝廷嘉其殊勋,追封泗国公。
    裴泠是裴珩独女,母亲早亡,父亲连年征战,她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裴珩病故时她也只有八岁,宫中偶然得知此事,皇后娘娘心生怜悯,便命人将她从民间寻来,抚养于后宫。
    至于她是如何让九霄之上的皇帝侧目,则一直是一个迷。
    裴泠也不是一下被提拔到北镇抚使这个位置的,最初据说是扮男子入的锦衣卫,只是一个普通校尉,等皇上公布她是裴珩之女时,她已经在延绥立下战功了。
    那年鞑靼率兵四万经河套攻延绥,欲东进劫掠山西,震动京畿。她作为出京作战的锦衣卫带领五千校尉,杀掉鞑靼三名将领,数以千计的武士,虏获战马两千匹。
    也正是因为她有这样的战功,所以皇上以中旨授她为北镇抚使才未受到过多阻碍,否则以女子之身当上外廷官,即便有皇帝支持,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第9章
    清晨的阳光一截一截爬进来,为那尊破败的佛像渡上金边。
    谢攸甩了甩脑袋提神,把身上盖的那件坐蟒服仔细叠好,也不敢搁在地上,只好用两手托着。
    很快,裴泠怀里揣着红彤彤的野果回来了,一进庙便见他像个入定的佛陀,而她的衣服被叠得方方正正,托在手里像是什么法器。
    “想来你也闻不得肉腥,便摘了果子,吃些垫垫肚。”她出声道。
    本在阖眼小憩的谢攸闻言睁眼,却一下愣住。
    只见裴泠换了一身装扮,淡紫色对襟衫,玛瑙灰挑线裙儿,头上梳着坠马髻。
    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完全女子扮相,此前不是飞鱼服就是劲装裹身,这……突然换回女装,他确实有点不适应,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仓促起身,垂着脑袋把蟒服递过去。
    “承蒙镇抚使昨夜赐衣御寒,某不甚感激。”
    裴泠“嗯”了一声,伸手接来蟒服,而后抓起一把果子放在他掌心。
    “还发烧吗?”她问。
    “不烧了,已大好了,继续赶路不要紧。”
    裴泠随即抬手覆上他的额头,稍顷,说道:“还要逞强?我可不想拖一个半死不活的学宪去南京。”
    突如其来的触碰令谢攸呆住,他那不怎么灵光的鼻子突然就通了气,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沉香味,甜凉微苦。
    裴泠放下手:“今日不赶路,去城里看大夫,过夹沟驿就是宿州城,你还能骑马?”
    谢攸恍然回神:“能……能的。”
    “好,那你吃完果子,我们出发。”
    谢攸应是,低头看向掌中野果,颜色很鲜艳,表面是颗粒状的,认不出来是什么果,捏起吃了一颗,还挺爽口的。
    见她收好蟒服回来,他便问:“镇抚使,这是什么果子?”
    “蛇莓。”裴泠忽地笑一下,“怎么,你怕有毒?”
    “镇抚使怎会害我?只是没见过随口一问罢了。”言语间,谢攸又抓起好几颗吃。
    “民间说是蛇吃的果子,可能会有蛇残,”顿了顿,她才说,“但没毒,你放心。”
    他咕噜咽进一颗:“……好的。”
    走出破庙,谢攸才发现今日晴光大好,仰头是无边无际的蓝色,耳畔是山间雀莺啼鸣,真是个踏青郊游的好日子。可惜他头晕脑胀,没得半点心情。
    二人收拾好行囊,骑马出发。
    一路上裴泠没有让马跑起来,只是快步走,谢攸跟在后头,暗忖许是怕他再吐,才把速度放这么慢。
    她……其实人还挺好的。
    春色惬意,沿途芳郊绿遍,溪上桃花无数,下晌他们抵达宿州连汴门,城门附近有宿州卫的士兵在巡逻。
    裴泠递给谢攸一张路引:“就说是来宿州经商的,若出示官引,动静就闹太大了。”
    钦差来地方,那是何等大事,这厢用官引进城,宿州知州定是转瞬及至。他们只是借道找个医馆看病,何苦劳师动众,裴泠实在考虑周到。大抵也是因此才更换女装,不然一个女子持刀穿劲装确实不好解释。
    这番思想下来,谢攸便内疚了,都是因为自己才麻烦她这么许多,又想到若两人同行定会被盘问关系,遂建议:“镇抚使,莫不如我们分开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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