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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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陆青沉声道,“舌骨左侧轻微骨裂,符合遭受来自侧前方的扼压所致。”
    郑伯凑到极近处,仔仔细细看了半晌,终于,脸色变了。他缓缓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干涩:“确是骨裂。老夫……之前疏忽了。”
    仅仅体表检验,确实很难发现这深藏的损伤。
    第一个关键证据,确认了。
    墨云眼中寒光一闪,但并未出声,只是示意陆青继续。
    接下来,是最关键,也最令人心颤的一步——剖腹验胎。
    陆青稳了稳心神。
    作为一名法医,她解剖过许多遗体,但面对这样一位年轻的、怀有身孕的女子,心中仍不免沉重。她默念着职责所在,手下动作稳定而精准。
    沿腹正中线,避开重要的血管,逐层切开皮肤、皮下脂肪、腹肌、腹膜……子宫逐渐暴露出来。由于怀孕仅两月,子宫膨大并不十分明显,但已能看出轮廓。
    陆青小心地将子宫取出,切开子宫壁,一个已经初具人形的胎儿静静地蜷缩在羊水中,约莫大拇指大小。
    墨云和郑伯都凝神看着。
    陆青首先检查胎儿的口鼻,然后,小心地切开了胎儿微小的胸腔。
    肺脏暴露出来。
    颜色正常,形态完整,但最关键的是——没有明显的积水肿胀。
    “胎儿肺部无积水。”陆青清晰地宣告,“这证实,在其母体入水时,胎儿已经停止呼吸,几乎没有吸入池水。”
    接着,她检查胎盘和脐带,最后,她仔细检查了子宫内壁。
    在子宫后壁,发现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淤血区域。
    “子宫后壁发现少量暗色淤血,似为近期外力撞击所致。”陆青判断,“死者死前可能已有先兆流产迹象,应与情绪剧烈波动,或遭受轻微外伤有关。”
    所有查验完毕。
    陆青放下工具,退后一步,看向墨云和郑伯,总结道:“综合验看结果:一、舌骨左侧新鲜骨裂,符合扼颈所致;二、胎儿肺部无积水,证明死者入水前已无有效呼吸;三、眼睑内密集出血、颈侧指距淤痕。与扼颈后抛尸入水的特征相符。”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清晰而肯定:“因此,结论为:死者白芷,系生前遭受他人扼颈致昏迷会死亡后,被抛入水中溺亡。此案,系他杀。”
    郑伯沉默地听着,脸上的不满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惭愧。
    良久,他对着陆青,郑重地拱了拱手:“陆女君,老夫受教了。之前固执己见,多有得罪,此案确系他杀无疑。老夫……心服口服。”
    这位老仵作终于低头,承认了自己的疏忽和陆青的正确。
    陆青连连回礼,态度无丝毫得意。
    墨云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转向那名记录的衙役:“详细记录,即刻呈报周太守,白芷系被人谋杀,本案正式立案调查。”
    她随即又对陆青道:“陆青,此番多亏有你。接下来排查凶嫌,还需你从验尸所得,多提供些线索。”
    陆青点头:“理当如此。”
    有了确凿的他杀结论,案件性质彻底改变。墨云雷厉风行,立刻开始部署调查。
    当日午后,墨云便带着陆青,以及几名得力捕快,来到了白府。
    白世昌夫妇显然已得到消息,面色惨淡地在前厅接待。
    白夫人双眼红肿,几乎无法站立,由丫鬟搀扶着。白世昌也是神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但比起之前的悲痛,更多了几分震惊和愤怒。
    “墨总捕。”白世昌声音沙哑,“你们……果真验出,芷儿是被人所害?”
    “确凿无疑。”墨云肃然道,“白老爷,白夫人,节哀。当务之急,是找出真凶,为白小姐报仇雪恨。我们需要详细询问府中之人,特别是贴身伺候白小姐的丫鬟仆役,了解她近日行踪、接触之人,有无异常。”
    白世昌连连点头:“只要能抓到害芷儿的凶手,我一定配合。管家,去把伺候小姐的人都叫来!”
    很快,几名丫鬟婆子被带到偏厅。
    其中一名十六七岁,名叫小翠的丫鬟,是白芷的贴身侍女,跟随她已有五年。
    墨云亲自询问小翠。
    “小翠,你家小姐遇害那晚,就寝前可有何异常?”墨云语气尽量平和。
    小翠抽噎着,回忆道:“那晚……小姐说身子有些乏,晚膳用得也少,亥时初便让我服侍她歇下了。奴婢看她神色是有些恹恹的,但也没说哪里特别不舒服。”
    “她近日可曾心神不宁?或与什么人来往密切?”墨云追问。
    小翠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捏着衣角,小声道:“……有。大概一月前开始,小姐就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有时候还暗自垂泪。奴婢问过,她也不说。”
    “她可曾见过什么人?”
    小翠犹豫着,偷偷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白世昌,才怯生生道:“……护院张武,前些日子,曾偷偷来过后院,找过小姐。奴婢撞见过一次,小姐当时脸色很不好,还哭了。张武走后,小姐嘱咐奴婢,千万不能告诉老爷夫人……”
    “张武?”白世昌霍然起身,神情激动,“好啊!原来是他,这个畜生。前些日子,芷儿曾红着眼眶来找我,哭诉说张武那厮对她言语轻佻,动手动脚,我当时便要将那厮扭送官府,芷儿却哭着拦下,说是怕传出去坏了名声,影响采女之事……我本打算过几日就找个由头打发了他。没想到……这畜生竟敢,竟敢害了我女儿的性命!”
    他越说越激动,目眦欲裂:“定是这贼子,诱骗芷儿不成,怕事情败露,便狠下杀手。墨总捕,快!快去抓那张武,将他千刀万剐。”
    墨云神色一凛,立刻下令:“立刻去护院住处,拿张武问话!”
    几名捕快应声而去。
    然而,不过一刻钟功夫,捕快便匆匆返回,脸色难看:“回总捕,张武住处已空无一人,询问其他护院,皆说未见其踪影。”
    人去楼空。
    墨云眼神冰冷:“果然跑了。看来,这张武即便不是真凶,也定然脱不了干系。立刻发下海捕文书,通缉张武,同时,详细调查张武来历、平日交往、有无同伙!”
    她转向陆青,沉声道:“陆青,看来我们找对方向了。这张武,是关键人物。”
    陆青点头,心中却并未放松。张武的逃跑,确实坐实了他的嫌疑,但一个护院,当真能独自策划实施如此周密的谋杀?
    这背后,是否还藏着更深的隐情?
    与之前失踪的五名采女,又是否有联系?
    ——
    白芷死后的第四日,清晨。
    南州府衙内气氛凝重。
    墨云彻夜未眠,眼底带着血丝,面前摊开着一叠刚送来的文书和初步排查结果。
    陆青早早便到了,坐在下首,仔细听着墨云与几名捕快的商议。
    “……白家所有仆役都已问询完毕,”一名捕快禀报道,“与白芷有过直接接触的,除贴身丫鬟小翠外,还有厨房负责送夜宵的婆子,浆洗房的几名仆妇,但都表示近日未见小姐有何特别异常。”
    “张武的住处查得如何?”墨云打断问道。
    “已仔细搜查过。”另一名捕快接话,“衣物细软尽数不见,屋内收拾得颇为干净,没留下什么线索。询问同住一院的护院,只说张武前几日确实有些心神不宁,常独自发呆,但具体为何,他们也不知。只知他告假时说是老家急事,需回去一趟。”
    墨云手指敲击着桌面:“老家?他老家在何处?可派人去查了?”
    “已问过管家,张武籍贯是北边信州府,距此五百余里,已派人快马前往信州。”捕快答道。
    “他一个护院,月钱不过一两多,既要逃跑,必有银钱来源。”墨云沉吟,“白芷的首饰细软可有遗失?或是张武近日有无大额典当行为?”
    负责调查此事的捕快立刻回道:“回总捕,已查过城内几家大的当铺和银楼。永丰当铺的掌柜证实,就在白芷死前两日,张武确实去过他们铺子,当了一支金镶玉蝴蝶簪,成色极好,当得二十两纹银。掌柜记得清楚,因为那簪子工艺不俗,他还多问了一句来历,张武只说是祖传之物。”
    “金镶玉蝴蝶簪,可是白芷常戴之物?”
    捕快点头:“已找白家仆役辨认过图样,确是白家小姐心爱之物,平日甚少离身。”
    线索似乎清晰起来。
    墨云又问:“城门记录呢?”
    “查了。”负责此事的捕快翻开手中册子,“白芷遇害当夜,子时三刻,守城兵丁记录,有一身材高大的男子,背着包袱,神色匆匆出南门而去。经当晚值守兵丁辨认画像,确认是张武无疑。”
    白芷心爱簪子被典当,张武在案发当夜携款出城逃亡……
    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简单而符合常理的结论。
    这时,周太守也闻讯来到了偏厅,听了捕快们的汇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拍案道:“奸情败露,杀人卷逃,案情已然明了。立刻发下海捕文书,通缉张武,命沿途州县协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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