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看著他这副怂样,眉头微皱,隨即语出惊人,“既然如此,若寡人现在让你去军中担一个百將之职,你以为如何?”
此话一出,站在一旁的李斯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
百將,顾名思义,统领百人的军官。
听起来官职不大,但在大秦这架精密的战爭机器里,晋升到此位置的条件近乎苛刻!
按秦律,必须在战场上实打实地砍下足够数量的敌军甲士首级,才能累计军功升任。
能当上百將的,无一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兵,是军中精锐中的精锐。
再往上晋升为五百主,那可就有资格拥有自己的亲卫队了。
这严苛的二十等军功爵制,是大秦横扫六国的根本,更是陛下当年亲自拍板定下的铁律。
如今,陛下竟然要为了天幕上的一句话,亲手打破自己定下的规矩,把一个毫无战功的文官,直接空降成百將?
章邯一时间也傻眼了,呆愣在原地,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一个常年拿捲尺的人,让他去拿秦剑砍人?
“陛下,万万不可啊!”
李斯率先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一步,拱手极力劝阻,“陛下,这天幕之事固然神异莫测,但大秦军功爵制乃国之基石,万不可轻动啊!”
“若是让一个寸功未立的文臣去领兵,只怕军中將士不服,有违秦律威严啊!”
“朕知道。”嬴政淡定地打断了李斯的话。
“朕就是想看看,这天幕里说的,究竟是真是假。这章邯的骨子里,到底有没有那份名將之姿。”
嬴政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长案上。
“如若天幕说的是真的,朕反倒要感谢这天幕!”
“只要朕在一天,不管他是刘邦李邦还是张邦。不管他是什么兵仙还是霸王。”
“只要是人才,就都只能是朕手下的一把刀。为朕所用,替朕去开疆拓土!”
“可如若这只是一场妖人作祟的骗局……”
嬴政的脸上瞬间布满戾气,杀机四溢,“那朕也不介意,让王翦再次披甲上阵,带著朕的大秦铁骑,马踏江湖,扫清这些装神弄鬼的毒瘤!”
绝对的霸道,这才是真正的千古一帝,天幕算什么?
神仙又如何?若能用,那就拿来为大秦的霸业添砖加瓦。
若敢阻碍大秦,那就统统碾碎。
嬴政转过头,不再给章邯任何辩驳的机会,语气强硬。
“章邯听著,朕拨给你一百咸阳宫禁卫,即刻赴城外校场!给朕好好练!若练不出个名堂,朕拿你是问!
“臣,臣……诺!”章邯几乎是带著哭腔,颤抖著接下了这道要命的旨意。
李斯在一旁看著,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眼前这位帝王了。
这就是嬴政,他建立了一套世界上最严苛的规矩,但他自己,却从不为任何规矩所束缚。
只要能让大秦变得更加强大,他隨时可以亲手打破规矩。
李斯和章邯两人神色恍惚地退了出去。
不消片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扶苏,叩见陛下。”
扶苏一袭素雅的长袍,规规矩矩地在长案前坐下。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但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拢在袖子里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著。
嬴政正静静地审视著自己这个最寄予厚望的嫡长子。
“你来了。”
“臣在。”扶苏的头低得更深了。
“方才天幕上的字眼,以及那个自称南越武帝的赵佗所说的话,你也都在外面看见了,听见了吧?”
嬴政开门见山,没有丝毫的弯弯绕绕。
“臣……看见了。”扶苏的声音有些乾涩。
嬴政微微直起身子,“最后继位的是胡亥。不仅如此,朕一统天下所建立的煌煌大秦,竟然在二世……就亡了?”
说到这里,嬴政突然仰起头,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声透著一股暴戾。
“对此,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笑声戛然而止,嬴政的目光如利剑般刺向扶苏。
扶苏的脸色煞白如纸,他第一时间在脑海中闪过的念头,並不是去质疑天幕的真假,而是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为什么是胡亥那个不学无术,只会跟在赵高屁股后面斗狗遛鸟的废物?
原因只有一个,父皇最终对我失望透顶了。
扶苏的脑海中开始疯狂闪回自己这些年与父皇的爭执。
父皇坑杀方士,自己苦苦劝諫,惹得父皇大怒。
父皇修筑长城,徵发民夫,自己又谈什么仁政爱民,再次触怒龙顏……定是如此。
定是我这所谓的“妇人之仁”,让父皇觉得我根本无法驾驭这庞大的帝国,无法镇压那些六国余孽,所以父皇才会在临终前,將大统传给了胡亥。
是我无能,是我丟了秦国的江山。
“臣,臣……”扶苏猛地將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声音更咽。
看著再次自责的长子,嬴政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若是放在平日,听到扶苏这般只会反思自己的窝囊话,嬴政早就气得一脚踹过去了,大骂他没有半点血性。
但出奇的是,这一次,嬴政竟然一点都没有生气。
“你觉得,是朕对你失望,所以废了你,改立胡亥?”嬴政身子微微前倾。
扶苏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只是悲泣。
嬴政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蠢货。
这满朝文武,甚至连这天幕上的后世之人都觉得,是朕眼瞎选了胡亥。
可是,只有嬴政自己心里最清楚,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嬴政是什么人?他岂会不知道胡亥是个什么货色?
大秦的江山,大秦的法度,大秦百万虎狼之师,交到一个蠢物手里,不出三年必生大乱。
而扶苏虽然性格偏软,整天把孔孟之道掛在嘴边,让人心烦,但在满朝文武和天下百姓心中,素有贤名。
“朕就算再老眼昏花,就算再对你的仁政不满,朕也绝对不可能把大秦的万里江山,交给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废物!”
嬴政在心中暗暗发誓,自己的脑子绝对没有被门挤过。
可是,既然不是朕主动传位的,那天幕又言之凿凿大秦亡於胡亥之手,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难道是朕突然暴毙,未曾留下遗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