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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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十二月的霍格沃茨冷得像地窖里的石头。
    不是比喻,赫敏在魔药课上坐在地窖里的时候,手指冻得握不住羽毛笔,斯內普教授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她正用左手搓右手的手背试图让血液重新流动起来。斯內普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但从讲台下面摸出了一只小铜炉放在了她那一排的桌子下面。
    赫敏怀疑那是斯內普给某个斯莱特林学生准备的,只是在路过的时候顺手放在了离自己最近的桌子下面。但她没有拒绝这份温暖,把脚伸到铜炉旁边,继续写她的魔药课笔记。
    霍格沃茨的走廊在十二月变得格外漫长。石墙吸走了所有的温度,壁炉里的火在几个主要公共区域烧得很旺,但走廊里没有壁炉。学生们在课间快步穿行於各个教室之间,脖子缩进围巾里,呼出的白气在脸前凝成一小团雾。
    艾瑞斯在这个月里做了一件让莉拉激动到打翻了一整罐麵粉的事情——她开始在遛克鲁克山的时候穿莉拉织的围巾。
    不是她自己穿的,是给克鲁克山穿。
    莉拉在十一月的最后一周完成了那条红色羊绒围脖。针法细密,收边整齐,长度刚好绕克鲁克山的脖子一圈半,不会拖到地上,也不会紧到卡喉咙。
    她在围脖的末端各缝了一颗小铃鐺,但试戴的时候发现铃鐺的声音会让克鲁克山的耳朵不停地往后转,於是又拆掉了,换成了两颗小小的木珠子,没有声音,只有深褐色的点缀。
    克鲁克山对这条围脖的態度和对莉拉之前织的那顶红帽子完全不同。帽子是被它用爪子拍掉的。围脖是莉拉趁它睡觉的时候悄悄围上去的,它醒来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多出来的红色物体,站起来走了几步,发现它不会妨碍前腿的活动、不会挡住视线、不会在舔毛的时候卡住舌头。
    它留下了。
    莉拉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正在茶水台边泡茶,一转头看到克鲁克山戴著红色围脖从扶手椅上跳下来,走到它的食盆前面开始吃早饭,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抗拒的跡象。
    莉拉把茶壶放下,双手捂住嘴,太妃糖色的眼睛里涌出了眼泪。不是悲伤的眼泪,是那种“我的作品被认可了”的、属於创作者的、带著一点委屈和大量满足的眼泪。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艾瑞斯。艾瑞斯蹲下来看著正在吃饭的克鲁克山,猫的红色围脖隨著它咀嚼的动作微微晃动,木珠子在毛线表面轻轻滑动。
    “好看。”艾瑞斯说。
    莉拉把那句话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了下来,用的是红色墨水,还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猫头。
    赫敏是在十二月第一个周三的下午看到那条红色围脖的。她推门走进艾瑞斯的宿舍,克鲁克山正趴在窗台上看黑湖里的鱼。它听到门响转过头来,红色的围脖在它的薑黄色毛髮和灰白色的窗台之间形成了一道鲜明的色块。
    赫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把书包放在书桌上,走到窗台前蹲下来,仔细地研究了那条围脖的针法、收边方式、木珠子的固定方法以及围脖在猫脖子上形成的褶皱角度。
    “莉拉织的?”赫敏问。
    艾瑞斯从茶水台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拿著一罐蜂蜜。她正在往杯子里舀蜂蜜,勺子悬在杯口上方,琥珀色的液体从勺子上慢悠悠地往下滴。
    “嗯。”
    “你之前说绿色那条什么时候开始织?”
    “莉拉在织了。但最近她在看一部新电视剧,织得比较慢。”
    “什么电视剧?”
    艾瑞斯把勺子放回蜂蜜罐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讲一个裁缝的,莉拉说要从里面学新的针法。”
    赫敏点了点头,把手伸到克鲁克山的下巴下面挠了挠。猫把下巴抬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红色围脖隨著它抬头的动作往上滑了一点,赫敏帮它往下拉了拉,让它回到原来的位置。
    “走,”艾瑞斯放下杯子,从墙上的掛鉤上取下那条薑黄色的牵引背带,“该出门了。”
    克鲁克山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艾瑞斯的脚边,站著不动,等她把背带套上。这个过程已经形成了一个固定的流程:艾瑞斯蹲下来,把背带在地上展开,克鲁克山自己走进去,把两条前腿伸进对应的洞里,然后艾瑞斯把搭扣扣好,调整鬆紧,最后把红色围脖整理一下,確保背带的带子没有压在围巾上面。
    赫敏第一次看到这个流程的时候觉得自己的猫变成了某种被驯化的、配合度极高的、完全不像猫的东西。现在看多了,她已经麻木了。
    艾瑞斯穿上了一件深灰色的棉服外套,是那种填充得很厚、看起来像把自己塞进了一个羽绒睡袋的衣服。她把帽子也戴上了,帽檐有一圈人造毛,把她的脸衬托得小了一圈。
    她的头髮从帽子边缘散出来,搭在棉服的领子上。脚上还是那双白色运动鞋,但显然换了一双更厚的袜子,因为鞋带比平时系得鬆了一些。
    “你去不去?”艾瑞斯问赫敏。
    “去哪?”
    “外面,遛猫。”
    赫敏看了看窗外,十二月的天空是一种灰白色的、压得很低的顏色,禁林的树冠在风里摇摆,树枝之间的摩擦发出一种乾燥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外面冷。”赫敏说。
    “穿多点。”
    赫敏低头看了看自己——毛衣、斗篷、围巾、手套,她已经穿得够多了。
    “跟你去。”她说。
    两个人一只猫从地窖区域出来,穿过城堡侧门,走上了通往黑湖的小路。十二月的黑湖看起来和秋天不一样。湖水变成了深灰色,湖面上偶尔有几块薄冰从岸边漂向湖心,在风里缓慢地移动。禁林的方向传来乌鸦的叫声,一声一声的,间隔很长,像是在试探空气的温度。
    风从湖面上灌过来,带著水的腥味和远处松树的气味。赫敏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艾瑞斯的棉服帽子被风吹得贴在了脑袋上,人造毛的边缘在风中剧烈抖动,像一面小旗子。
    克鲁克山走在她们前面一步远的地方。它穿著的背带连著牵引绳,绳子握在艾瑞斯手里。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垫在冻硬了的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红色围脖在灰白色的背景里显得格外醒目,从远处看像是草地上有一小簇在移动的火苗。
    她们沿著湖边走了大概两百米。克鲁克山在一棵老橡树下面停下来,蹲下来,开始认真地观察树根旁边的一只蜗牛。蜗牛缩在壳里,壳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克鲁克山用鼻尖碰了碰蜗牛壳,蜗牛没有反应。它又把鼻尖凑近了一些,呼出的热气在蜗牛壳上凝成了一小片水雾。
    艾瑞斯和赫敏站在旁边等著。
    就是在这个时候,艾瑞斯看到了那只狗。
    它站在离她们大概三十米远的地方,在湖边一片没有树的空地上。黑色的毛,很长,打结得很厉害,有的地方成綹地垂下来,有的地方翘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
    它的身体很瘦,骨头的轮廓在皮肤下面清晰可见,肋骨的痕跡从胸腔两侧凸出来,脊背上的骨节在毛髮的缝隙中一节一节地凸显著。
    它站在那里,四条腿微微分开,头低著,尾巴垂在两腿之间。它的眼睛是深色的,被额头上垂下来的乱毛遮住了一部分,但艾瑞斯注意到那双眼睛在看著她们——准確地说是看著克鲁克山。
    艾瑞斯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她弯腰伸手,一只手从克鲁克山的肚子下面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它的屁股,把整只猫从地上捞了起来。
    整个过程很快克,鲁克山被突然抱起的时候四只爪子在空中张开了一下,但很快收拢了,缩在艾瑞斯的怀里,脑袋从她手臂的弯处探出来,盯著那只狗。
    “走。”艾瑞斯说。她的声音不大,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赫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艾瑞斯已经抱著猫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快步走了。不是跑,是那种脚后跟几乎不著地的、频率很快的走。棉服下摆在风中快速摆动,克鲁克山的红色围脖被风吹得从艾瑞斯的手臂上垂下来,像一条红色的飘带。
    赫敏小跑著跟上去。
    “怎么了?”她在风里提高了声音。
    “狗。”艾瑞斯没有回头,脚步没有减慢,“大黑狗,流浪的,很瘦。”
    赫敏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黑狗还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但它抬起了头,注视著她们离开的方向。它的嘴巴微微张开,舌头从牙齿间伸出来一小截,呼出的白气在脸前形成了一团薄雾。
    赫敏加快了脚步,追上了艾瑞斯。
    两个人一只猫快步走了大概五分钟,直到城堡侧门在视野里出现,艾瑞斯的速度才慢下来。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克鲁克山。
    猫的表情很平静,耳朵朝前转著,鬍鬚微微前倾,但身体没有紧绷,尾巴从艾瑞斯的手臂上垂下来,尾巴尖自然地卷著。
    “你看到那只狗了吗?”艾瑞斯问克鲁克山。克鲁克山看了她一眼,把脑袋转到了另一边。
    “它不会回答你的。”赫敏说,气喘得比艾瑞斯厉害得多。她的体能在所有科目里都是优秀,但快步走不是她的强项——她的强项是坐著看书。
    “我知道。”艾瑞斯抱著猫走进了城堡侧门,门內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大概十度,她的棉服帽子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但它看到那只狗了。”
    赫敏把围巾从脸上拉下来,靠著墙壁喘了几口气。
    “你每次看到那只狗都会这样?”
    “最近。”艾瑞斯把克鲁克山放到地上,解开了它的牵引背带,“大概两周前开始,在城堡附近看到过三四次。第一次是在禁林边上,第二次在温室后面,今天是第三次。”
    “你每次都抱著猫跑?”
    “不是跑,是快速离开。”艾瑞斯把背带叠好塞进口袋里,蹲下来重新把克鲁克山的红色围脖整理了一下,“流浪狗可能有病,可能咬猫,克鲁克山刚做完手术没多久,免疫力还没完全恢復。”
    赫敏低头看著自己的猫,克鲁克山正在舔自己的前爪,对刚才那场“快速离开”似乎没有任何心理波动。
    “你做得对。”赫敏说,“流浪动物確实可能有健康问题。而且那只狗看起来状態不太好,身上可能有寄生虫或者皮肤病,克鲁克山不能接触它。”
    她们沿著走廊往回走,艾瑞斯走在前,克鲁克山跟在她脚边,步伐一致得像是经过排练。赫敏走在最后面,脑子里在回忆刚才看到的那只黑狗的画面——太瘦了,瘦得不正常。
    霍格沃茨附近怎么会有流浪狗?禁林里的动物不会主动靠近城堡,那只狗看起来也不像狼。它只是站在那里,看著,没有叫,没有齜牙,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表现。
    赫敏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周六上午,赫敏去了伊斯特的套房。
    不是为了学咒语,是因为她在图书馆查资料的时候,在《霍格沃茨:一段校史》的附录里看到了一条关於“城堡周边动物种群”的注释,注释里提到霍格沃茨场地上出现的动物大部分是禁林的原生种群或学生带来的宠物,不包括任何未经登记的流浪动物。如果出现流浪动物,需要向猎场看守报告。
    赫敏把那条脚註抄了下来,打算去找海格说一声。
    但去海格小屋之前,她想到了一件事——伊斯特的阿尼玛格斯形態是蝙蝠,蝙蝠几乎每天都飞遍城堡的每一个角落,她可能见过那只狗。
    赫敏推开伊斯特套房的门的时候,伊斯特正趴在沙发上。她的姿势非常奇怪——上半身在沙发上,下半身在地板上,腿伸得笔直,脚趾在壁炉前面的地毯上扭来扭去。
    她穿著一件很大的、领口已经松垮到露出锁骨的毛衣,头髮散在沙发垫子上,下巴搁在交叉的手背上,面前摊著一本摊开的德语杂誌。
    杂誌翻到了中间某一页,上面印著一张照片——一辆银色的车停在一条看起来很空旷的路上,路的两边是灰绿色的草地,远处有山。照片里的人站在车旁边,穿了一件皮夹克,戴著墨镜,双手插在口袋里。
    “瓦尔德斯教授。”赫敏站在门口。
    伊斯特没有动,只是把眼睛从杂誌上移到了赫敏脸上。
    “格兰杰,今天周六,你没去图书馆?”
    “去了,出来了。”赫敏走进客厅,在茶几旁边的扶手椅上坐下来,“教授,我想问您一件事。”
    伊斯特把杂誌翻了一页,大概是为了表示“我在听”。
    “您最近在城堡外面有没有见过一只大黑狗?很瘦的,毛很长,打结很厉害。”
    伊斯特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见过。”她把杂誌合上,从沙发上坐起来,把搭在地毯上的两条腿收回来盘在身下,“大概一个月前开始出现的。第一次是在禁林边上,后来在温室附近、湖边、打人柳那边都看到过。”
    “您知道它是哪来的吗?”
    伊斯特想了想,她想了想这件事,把头歪了一下。
    “不知道,不是禁林里的,禁林的狼群不会靠近城堡那么近。不是学生养的——太脏了,没有学生会把宠物养成那样。有可能是从霍格莫德跑过来的,那边有几户人家养狗。”
    “需要告诉海格吗?”
    “可以告诉他,他不会管的,海格对任何四条腿的东西都下不了手,哪怕是咬死了他三只鸡的狐狸。”伊斯特从茶几下面抽出一根巧克力棒,掰了一截塞进嘴里,“但你可以跟他说一声,让他有个数。”
    赫敏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本《霍格沃茨:一段校史》和抄了脚註的羊皮纸,把它们放在茶几上,又掏出了另一张羊皮纸。
    这张羊皮纸上写的不是笔记,是一张清单。
    伊斯特探头看了一眼。
    清单的內容如下:
    “克鲁克山的寄养事项(截止12月3日)——
    1. 红色围脖已戴,猫接受。
    2. 绿色围脖莉拉在织,进度缓慢(因为电视剧)。
    3. 猫粮储备:三文鱼(充足),鸡胸肉(充足),虾仁(需补),南瓜(需补),奶酪(充足),吞拿鱼罐头(剩两罐)。
    4. 牵引背带已换成厚的,內衬加绒。
    5. 伊莉莎白圈已摘,伤口完全癒合,毛已长出。
    6. 每天出门两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每次约二十分钟至四十分钟不等,路线视天气而定。
    7. 猫对冬天接受度良好,未出现不愿意出门的情况。”
    伊斯特看完这张清单,把巧克力棒剩下的一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你给养猫写了张库存表。”她的语气是一种陈述。
    “不是库存表,是寄养记录。”赫敏把羊皮纸折好塞回口袋,“我每周更新一次。”
    “为什么?”
    赫敏停了一下,她想说“因为我想知道克鲁克山过得好不好”,但这句话说出来好像在质疑艾瑞斯的照顾能力。她想说“因为我喜欢做记录”,但这句话说出来好像在承认自己有病。她想说“因为需要”,但这句话说出来等於什么都没说。
    “因为习惯了。”赫敏说。
    伊斯特没有再问了。
    赫敏从伊斯特的套房出来之后,直接去了海格的小屋。海格不在。小屋的门锁著,门缝里塞著一张纸条,上面用很大的字写著“去禁林看巴克比克,晚饭前回来”。
    赫敏在那张纸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海格,城堡附近出现一只大黑狗,很瘦,毛很长,可能是流浪狗,麻烦留意一下,赫敏。”她把纸条重新塞回门缝里,转身走了。
    周日下午,赫敏又去了艾瑞斯的宿舍。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艾瑞斯正准备出门遛猫。她已经穿好了那件深灰色棉服,帽子戴上了,背带拿在手里,克鲁克山站在她脚边等著被套。
    “你今天穿得比昨天厚。”赫敏注意到艾瑞斯棉服里面多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领子从棉服的领口冒出来,把她的脖子整个包住了。
    “今天风大。”艾瑞斯蹲下来给克鲁克山套背带。
    “我也去。”
    艾瑞斯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昨天说外面冷。”
    “今天穿得更多了。”赫敏把斗篷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艾瑞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站起来把牵引绳握在手里,推门出去了。
    她们走的还是昨天的路线,从地窖到城堡侧门,从侧门到湖边小路。十二月的风比昨天更硬了,吹在脸上像有人用冷毛巾一下一下地抽。
    湖面上的冰比昨天多了,靠近岸边的区域已经结了一层灰白色的薄冰,冰面上有几个不规则的洞——大概是湖里的生物在呼吸。
    克鲁克山走在前面,红色围脖在风中飘向一侧,木珠子在毛线上快速地滑动,从围脖的一端滑到另一端,又滑回来。它的尾巴竖得笔直,尾尖朝前弯了一点点,步伐坚定而从容。
    它在艾瑞斯身边走了三周之后,已经完全適应了冬天的户外环境,对风的反应从最开始的“耳朵往后压在脑袋上”变成了现在的“鬍鬚抖一抖继续走”。
    她们走到湖边一个转弯的地方,赫敏看到了那只狗。
    它站在湖边一块突出的大石头上,四条腿分开,稳稳地站在岩石表面,黑色的长毛在风中向后飘,露出耳朵下面一小块灰色的底毛。
    它比昨天更近了,大概只有二十米。赫敏能清楚地看到它肋骨在皮肤下面的起伏,能看到它脊椎骨的痕跡从肩胛骨的中间一直延伸到尾巴的根部。
    它的嘴微微张开,舌头从牙齿间伸出来,喘息的速度不快。它的眼睛从乱毛的缝隙中看著她们,目光没有攻击性,但也没有躲闪。
    艾瑞斯已经蹲下来把克鲁克山抱了起来。这次她用的是两只手,一只手托住猫的肚子下面,另一只手按在猫的背上,把猫牢牢地固定在怀里。克鲁克山没有挣扎,把下巴搁在艾瑞斯的肩膀上,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著那只狗。
    “走了。”艾瑞斯说,她转身往回走的速度比昨天慢了一些,因为风大了,抱著猫在风里走比空手走费力。
    赫敏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黑狗从石头上跳了下来,站在草地上,看著她们离开。它没有跟上来,但也没有走开。它就站在那里,风吹著它的毛从身体的一侧倒向另一侧。它的尾巴从两腿之间微微抬起来了一点,在风的间隙中慢慢地摇了半圈。
    赫敏把脚步放慢了,走在艾瑞斯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只狗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她们走出了大概五十米,它才转过身,沿著湖边朝禁林的方向走去。它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走得有些吃力,后腿在迈步的时候会微微拖一下,好像在左后腿的关节处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赫敏注意到这个细节。
    “它的左后腿好像有问题。”赫敏追上艾瑞斯,在风里提高了声音。
    艾瑞斯没有回头。
    “你看到了?”赫敏问她。
    “没看。”艾瑞斯说,“抱著猫的时候不回头看狗。”
    赫敏觉得这个说法非常合理,她没有再问。
    回到城堡侧门口的时候,艾瑞斯停下来把克鲁克山放到了地上。猫的爪子在石头地面上踩了两下,抖了抖身上的毛,把被风吹乱的毛理顺。
    它的红色围脖在刚才被抱起来的过程中拧了一圈,现在是反面朝上,木珠子卡在了內侧。艾瑞斯蹲下来帮它把围脖转回来,把木珠子拨到围脖的末端,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围脖有用。”艾瑞斯说。
    “什么?”
    “围脖,挡风。”艾瑞斯用下巴指了指克鲁克山,“它的脖子那一块在风吹的时候毛会往一边倒,围脖挡住了风。它没有缩脖子。”
    赫敏低头看了看克鲁克山。猫站在门口的石头台阶上,昂著头,红色围脖在灰色的石头和灰色的天空之间显得格外鲜亮。它的耳朵朝前转著,全神贯注地看著走廊里一只路过的甲虫。
    “你明天还遛吗?”赫敏问。
    “遛。”
    “如果那只狗还在呢?”
    艾瑞斯把棉服的拉链往下拉了一截散热。
    “抱起来,走。”她说。
    那天晚上,赫敏在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里写魔法史论文。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公共休息室里暖得让人想睡觉。罗恩和哈利在下巫师棋,罗恩的棋子正在大声辱骂他的决策能力。金妮坐在窗台上看一本魁地奇杂誌,偶尔抬头看一眼哥哥和他的棋子之间的战爭。
    赫敏写著写著,笔停了。
    她在想那只狗。
    不是同情,是好奇,一只流浪狗,在霍格沃茨附近出现了一个月,没人知道它从哪里来,没人知道它在吃什么,没人知道它在找什么。
    它不靠近城堡,不靠近学生,不叫,不齜牙。只是存在。站在某块石头上,站在某棵树下,看著某个方向。看起来很瘦,很脏,左后腿可能有问题。
    赫敏把羽毛笔蘸了墨水,在羊皮纸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1. 確认狗的出现频率和路线。
    1. 向海格確认狗是否为禁林周边的已知动物。
    2. 如果不具有攻击性,是否需要对它进行干预?”
    她看了看这三行字,划掉了第三行。
    不是她的事情,不是她该管的事情。她是学生,不是猎场看守,不是神奇动物管理控制司的人,不是兽医。那只狗和她没有任何关係。
    她把羊皮纸翻到正面,继续写魔法史论文。
    论文的题目是“十四世纪坩堝製造业的发展与巫师集会禁令的关係”。她写到了第三段,笔又停了。
    她又想起了那只狗,但现在想的是艾瑞斯抱著猫快速离开的样子。不是害怕,是——艾瑞斯不会害怕。艾瑞斯对任何事都不会害怕。
    那是一种预防性的、不带情绪的反应。看到狗,抱起猫,离开。没有心跳加速,没有呼吸急促,没有恐惧。就像看到天气变冷了多穿一件衣服,看到地面积水了绕过那个水坑。
    一种纯粹的、基於风险判断的行为。
    赫敏把笔放下,把头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壁炉的方向一直延伸到窗户的方向,像一个很细很细的闪电的形状。
    “你又在想什么?”罗恩从棋盘那边转过头来,他的骑士刚刚被哈利的城堡吃掉,正在棋盘上骂骂咧咧地走向边线。
    “我在想,”赫敏说,“一只狗会不会觉得冷。”
    罗恩盯著她看了两秒钟,然后转头看著哈利。
    “你听到她说什么了吗?”
    “听到了。”哈利把他的的城堡往前推了两格,吃掉了罗恩的最后一个主教,“她说一只狗会不会觉得冷。”
    “她最近老是这样。”罗恩把自己的国王放倒,认输了,“上次是卡皮巴拉,这次是狗,下次可能是什么?鼻涕虫会不会觉得孤独?”
    “鼻涕虫不会觉得孤独。”赫敏说,“鼻涕虫的神经系统太简单了,不具备產生孤独感的神经基础。”
    罗恩张著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哈利把他的棋子一个个收进盒子里,嘴角掛著一种“我早就习惯了”的微笑。
    赫敏把羽毛笔拿起来,在墨水瓶里蘸了墨,继续写她的魔法史论文。她这次没有停下来,一口气写到了结尾。写完之后她把羊皮纸卷好塞进书包,站起来说了声“晚安”,上楼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赫敏在去变形术教室的路上碰到了艾瑞斯。艾瑞斯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拿著一本书,正在看。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毛衣,质地看起来像羊毛混纺的,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黑色高领打底衫的边。头髮编成了一条辫子垂在胸前,辫尾用一根墨绿色的发绳扎著。
    “早上好。”赫敏从她身边走过。
    “格兰杰。”艾瑞斯从书上抬起眼睛。
    赫敏走出去两步,退回来。
    “你今天什么时候遛猫?”
    “下午三点半。”
    “我也去。”
    艾瑞斯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继续看书。
    下午三点半,赫敏到的时候艾瑞斯已经准备好出门了。克鲁克山已经套好了背带,围著红色围脖,站在门口等著。它看到赫敏,尾巴翘起来摇了摇。
    她们出了城堡侧门,沿著湖边的小路走。今天的风比昨天小了很多,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禁林的树冠染成了浅金色。湖面上的冰在阳光中反著光,边缘开始融化,渗出一层薄薄的水。
    走了大概十分钟,没有看到那只狗。
    又走了五分钟,还是没有。
    克鲁克山在一丛乾枯的灌木旁边停下来,用鼻子拱了拱灌木底部的落叶。落叶被拱开了一个洞,下面露出一小截褐色的树枝。它对树枝失去了兴趣,继续往前走。
    她们走到了昨天那只狗站过的那块大石头旁边。石头上空空的,只有一小片被压平的乾苔蘚,大概是那只狗趴过的地方留下的痕跡。艾瑞斯蹲下来看了看那片苔蘚。
    “它来过这里。”艾瑞斯说。
    赫敏也蹲下来看了看,苔蘚的表面有一层浅浅的压痕,形状大概是一只大型犬类趴下时的轮廓。压痕的深浅不一,靠左后腿的位置压得最浅——那只狗的左后腿有问题,它趴下的时候不会把重量均匀地分布在四条腿上,左侧的压痕比右侧的浅得多。
    赫敏在心里分析完了这些信息,站起来。
    “它今天没来。”
    “嗯。”
    艾瑞斯把牵引绳在手上绕了一圈,继续往前走。赫敏跟在她旁边。克鲁克山走在最前面,尾巴竖著尾巴尖朝前弯,像一个移动的、薑黄色的、戴红围脖的问號。
    她们沿著湖边走了大概三百米,绕过了湖边的那个小弯,看到了海格的小屋。小屋的烟囱冒著烟,门开著一条缝,从缝里透出橙色的火光。海格大概在家。
    就在赫敏打算说“我去问问海格关於那只狗的事”的时候,她看到了那只狗。
    它趴在海格小屋旁边的木柴堆后面。木柴堆有一人多高,是海格从禁林里砍来放在那里晾乾的,堆得很整齐。那只狗缩在木柴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身体蜷成一个球,尾巴搭在鼻子上,闭著眼睛。黑色的长毛上沾著木屑和乾枯的松针,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它听到了脚步声,耳朵先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它没有站起来,只是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了看艾瑞斯和赫敏,又闭上了。尾巴从鼻子上放下来,搭在了地面上,尾尖微微翘了一下。
    它在休息。
    艾瑞斯已经蹲下来把克鲁克山抱了起来。这次她没有快走,也没有转身。她站在原地,抱著猫,看著那只蜷在木柴堆后面的黑狗。克鲁克山从她怀里探出头,看著那只狗,尾巴从艾瑞斯的手臂上垂下来,尾巴尖慢慢地在空气中画著小圆圈。
    赫敏站在旁边,等著艾瑞斯说“走”。
    艾瑞斯没有说。
    她抱著猫,站在海格小屋旁边,风吹著她辫子的发尾在背后轻轻摆动。她在看那只狗。
    “它很累。”艾瑞斯说。
    赫敏点了点头。
    “它趴在木柴堆后面是在躲风,那个位置两边都有遮挡,只有正面朝南,有太阳。”艾瑞斯说。
    赫敏又点了点头。
    “但它还是很瘦,它在霍格沃茨附近待了一个月,没有胖起来。说明它找不到足够的食物。”
    赫敏转头看著艾瑞斯,艾瑞斯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赫敏注意到她的眼睛眨得很慢,瞳孔微微缩小了一些,这是在强光下注视远处物体时的生理反应,但太阳並不强,云层已经开始重新遮住阳光了。
    “你要做什么?”赫敏问。
    “没要做什么。”艾瑞斯说,“它在睡觉,不打扰它。”
    她抱著猫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这次走得很慢,和平时遛猫的速度一样,不快不慢,每一步间隔像节拍器一样精准。
    克鲁克山在她怀里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尾巴搭在艾瑞斯的手臂上。红色围脖从它脖子下面垂下来,在风中轻轻地晃。
    赫敏走在艾瑞斯身后,回头看了一眼木柴堆。那只黑狗没有睁开眼睛,但它的尾巴从地面上抬了起来,缓缓地摇了半圈,又放了下去。
    赫敏把视线从狗的身上收回来,跟上了艾瑞斯的脚步。
    她们走回城堡侧门的时候,艾瑞斯把克鲁克山放下来,解开了牵引背带。猫抖了抖毛,走到门內侧的一块阳光里,坐下来开始舔爪子。红色围脖在阳光里显得更加鲜亮,木珠子在它的嘴边晃来晃去。
    “它不咬人。”赫敏说,她说的是那只狗。
    “不知道。”艾瑞斯把牵引绳叠好塞进口袋。
    “它在海格的小屋旁边,如果它有攻击性,海格早就发现了。”
    “也许。”
    赫敏看著艾瑞斯,艾瑞斯在看著克鲁克山舔爪子。
    “你现在不怕它会咬克鲁克山了吗?”赫敏问。
    艾瑞斯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棉服的拉链往上拉了一点,把帽子从头上取下来,用手捋了捋被帽子压扁的头髮。
    “它太瘦了,”艾瑞斯说,“瘦到没有力气追猫。”
    赫敏等著。
    “但它还是一只流浪狗。”艾瑞斯说,“不能因为它瘦就让克鲁克山靠近它。万一有病,万一它只是现在没力气,等有力气了就会咬,万一它有狂犬病。”
    她说完这串“万一”,克鲁克山刚好舔完了爪子,从阳光里站起来,走到艾瑞斯脚边用脑袋撞了撞她的小腿。
    “走了。”艾瑞斯弯腰把克鲁克山抱起来,走进了走廊。
    赫敏站在侧门口,看著她们的背影,赫敏把斗篷的帽子戴上,转身又走出了侧门。
    她沿著湖边的小路又走回了海格的小屋。木柴堆后面是空的,那只狗不在了。她在木柴堆旁边站了一会儿,在地上看到了一些痕跡——乾苔蘚被压过的痕跡,松针被蹭掉的痕跡,还有几个很浅的、大小不一的爪印。爪印的排列不太整齐,左后腿的那个印子明显比其他的浅。
    赫敏蹲下来,用自己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描了其中一个爪印的轮廓。
    她把羊皮纸折好塞进口袋,站起来,在海格小屋的门上敲了三下,没有人应。海格大概又去禁林了。
    赫敏转身走回了城堡。
    晚餐的时候,她在格兰芬多长桌上吃烤土豆,脑子里同时转著三件事:魔法史论文明天要交了,下午在魔药课上斯內普布置了一个新的论文题目,以及那只狗左后腿的关节偏转角度大概是十五度。
    “你又在想什么?”罗恩用叉子戳了一块鸡肉,在嘴里嚼著,说话含糊不清。
    “爪印。”赫敏说。
    罗恩把叉子放了下来。
    “爪印,什么爪印?”
    “狗的。”
    罗恩看了哈利一眼,哈利正在喝南瓜汁,用杯子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赫敏,”罗恩把椅子往赫敏的方向挪了挪,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要不要去庞弗雷夫人那里拿点安神剂?”
    赫敏用叉子把土豆切成四块,一块一块地吃,没有回答。
    罗恩放弃了,继续吃他的鸡肉。
    赫敏吃完土豆,把盘子推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描了爪印的羊皮纸,在烛光下仔细地看著。
    左后腿的爪印,轮廓线很清晰,但她描的时候注意到一个问题——爪印的深度不均匀。前脚掌的位置深,后脚跟的位置浅。这说明那只狗走路的时候不会把重量均匀地分布在整只脚上,它在用前脚掌承受大部分的体重,后脚跟只是轻轻地点一下地面就抬起来了。
    她盯著那个爪印看了很久,直到罗恩把最后一勺布丁塞进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赫敏把羊皮纸折好,塞进口袋,端起南瓜汁喝了一口。
    她决定明天早上再去找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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