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底色 字色 字号

第8章 第八章

    艾瑞斯在一月初的时候给克鲁克山换上了绿色围脖。猫对顏色没有表现出任何偏好,它只是接受了脖子上换了一种顏色的事实,就像接受今天早上的南瓜粥比昨天稀了一点一样,没有反馈,没有意见,只是继续过它的猫生。
    赫敏在下午的时候看到了那条绿色围脖。她推开艾瑞斯的宿舍门,克鲁克山正趴在窗台上,深绿色的围脖在薑黄色的毛髮和灰白色的窗台之间。赫敏看了一会,点了点头,没有评论。
    艾瑞斯坐在书桌前,她没有在写作业,没有在看书,没有在喝茶。她面前摊著一本翻开的册子,纸质很薄,顏色是一种廉感的亮白色,边缘已经被翻得微微捲起。册子的封面印著几个大字,字体的顏色是刺眼的红色,排版拥挤得像是印刷厂在试图节省纸张。
    赫敏从门口走到书桌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册子的封面。
    “鹰头马身有翼兽邮购目录”,下面用更小的字號写著“全系列防身用品·门到门配送·无需往返”。
    封面上印著一张照片——一个穿著龙皮背心的男巫站在一块岩石上,手里举著一把弩,弩箭的尖端闪著蓝色的光。照片里的人每隔五秒钟就会把弩举起来瞄准前方,然后放下来,再举起来,再放下来,表情始终是同一副“我很酷但我不会笑”的样子。
    赫敏站在艾瑞斯身后,看著册子。
    艾瑞斯翻了一页。
    这一页的左上角印著一张撬棍的照片,银色的,金属质感,长度大概有人的前臂那么长。撬棍的头部有一个弯曲的弧度,弧度在照片的光线下形成了一道高光。照片下面的文字写著:“標准款撬棍,
    材质:纯钢
    长度:50厘米。
    重量:1.8公斤。
    適用於:破门,破窗,破锁,破防。无需魔力,人人都能用。
    价格:7加隆。”
    艾瑞斯的目光在撬棍的照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这一页是金属棒球棒,照片里一个穿著麻瓜衣服的女巫把棒球棒扛在肩膀上,棒球棒的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细小的、凸起的金属颗粒。文字说明写得很长,密密麻麻地挤在照片下面:“鈦合金材质,表面防滑颗粒设计,重量轻,挥动快,测试数据显示,本產品对巨怪、山地巨怪、森林巨怪的击退率在三次击打內达到百分之九十二,无需魔力。价格:15加隆(含防滑手套一双)。”
    艾瑞斯把这一页也看完了,翻过去。
    下一页是弓箭,不是麻瓜的弓箭——弓臂上刻著发光的符文,箭头的形状不是三角形,而是一种螺旋状的、看起来像钻头的东西。
    文字说明:“魔法增幅弓,拉满时自动附加精准咒。有效射程:150米。箭头可选:穿甲型,爆破型,追踪型。整套售价:45加隆(含12支穿甲箭)。”
    艾瑞斯的手指在弓箭的照片旁边点了点。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分明。她点照片的动作很轻,不是在“指”,是在“摸”,像是用手指在確认某种质感。
    赫敏站在她身后,下巴几乎要碰到艾瑞斯的头顶。
    艾瑞斯又翻了一页。
    弩,一把黑色的、工业感极强的东西占据了整个页面的三分之二。弩身是哑光黑色的,弩臂向两侧展开,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金属製成的、没有温度的蝙蝠。弩弦是银色的,在照片里静止不动,但赫敏知道那张照片是活的,因为弩弦每隔十几秒就会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嗡”,像一只蜜蜂在很远的地方扇动翅膀。
    文字说明比前几页都短:“猎手弩。手动上弦。射程:200米。配三倍光学瞄准镜。无需魔力。价格:120加隆(含24支弩箭)。”
    艾瑞斯盯著那把弩的照片看了两分钟。
    赫敏从她身后伸手,把邮购手册从桌上拿走了。
    艾瑞斯的手还保持著翻页的姿势,手指在空中微微曲著,像一个被抽走了琴键的钢琴家在弹空气。她把手放下来,转过头看著赫敏。
    赫敏把邮购手册合上,封面朝下扣在书桌上,用手掌按住。
    “你要这些东西干什么?”赫敏的声音没有愤怒,没有惊慌,是一种“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的、带著一丝疲惫的平静。
    艾瑞斯看著她,眨了一次眼。
    “防身。”她说。
    “防什么?”
    艾瑞斯想了想。她思考的方式还是那样——不是快速的、逻辑链完整的推导,而是一种把问题放进温水里泡著、等它自己展开的方式。
    “狗。”她说。
    赫敏按著邮购手册的手没有鬆开。
    “你用撬棍防狗。”
    “撬棍可以防狗,也可以防別的东西。”艾瑞斯的目光从赫敏的手上移到她的脸上,“那只狗在靠近。第一次在禁林边上,第二次在湖边,第三次在海格的木柴堆旁边。昨天它在温室后面,离侧门不到五十米。它在一步步靠近城堡。”
    赫敏的手指在手册的封面上敲了敲。
    “你打算用弩射一只流浪狗。”
    “没打算射,买来备著。”艾瑞斯的语气和她討论麵粉蛋白质含量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別,“手册上写了,防身用品的主要作用是威慑。不需要真的发射,拿出来就够了。”
    赫敏低头看著封面上的那个男巫,他正举起弩,瞄准前方,然后放下来,再举起来。他的表情在循环播放的每一帧里都是同样的“我很酷但我不会笑”。
    “你从哪里拿到这个手册的?”赫敏问。
    艾瑞斯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卡片。卡片是铜版纸印刷的,正面印著和手册封面一样的图案,背面印著一个猫头鹰订单的填写格式。
    卡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隨《巫师周刊》十二月刊附赠。”
    “莉拉看的那本杂誌里夹的。”艾瑞斯说,“莉拉说这个杂誌是厨房的家养小精灵们轮流看的,上一期有毛衣编织教程,这一期有这个。”
    赫敏把卡片翻过来看了看,猫头鹰订单的格式写得很规范,甚至贴心地留出了填写地址的空白横线。她把卡片也没收了,塞进自己的口袋。
    “你不能买这些东西。”赫敏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三年级学生。因为你不需要。因为——”赫敏深吸了一口气,“因为用弩防狗这个想法本身就有问题。那只狗没有攻击过任何人。它只是存在,你不能因为它存在就买一把弩。”
    艾瑞斯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像一个在等医生叫號的病人。她的表情没有任何被指责后的不適,也没有任何辩解的热切。她只是坐在那里,听著,眼睛看著赫敏的脸。
    “你说过,”艾瑞斯开口了,“流浪狗可能有病,可能咬猫,你同意我抱著猫离开,你带了手电筒闪了它。”
    “对,但这些都不等於买弩。”赫敏把邮购手册从桌上拿起来,捲成一个筒,塞进自己的书包里,“你没用过弩,你会伤到自己。”
    “我在家里用过。”
    赫敏把书包拉链拉到一半,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我在家里用过。”艾瑞斯重复了一遍,语速没有任何变化,音量没有任何变化,“弓和弩都用过,我爸有一个靶场。”
    赫敏盯著她。
    “你爸有靶场。”
    “在美国,亚利桑那州,我们家在那里有房子。”艾瑞斯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动,像是在空气里拨动什么东西,“我小时候暑假回去的时候会去靶场,弓比较多,弩用过几次,不太喜欢,上弦太慢了。”
    赫敏的大脑在处理这个信息的同时,另一个问题已经从嘴里跑了出来。
    “你爸爸是麻瓜?”
    “嗯。”
    “你爸在美国开靶场。”
    “嗯。”
    “你爸是麻瓜,在美国开靶场,你在他的靶场里用过弓和弩。”
    “还有手枪,”艾瑞斯说,“手枪没怎么打过,声音太大了。靶场里虽然有耳罩,但那个声音会传到骨头里,从手臂到肩膀到牙齿。”
    赫敏站在书桌旁边,书包拉链拉了一半,手里攥著装满防身用品邮购手册的书包,脑子里同时开著七八个线程。
    其中几个线程在处理“艾瑞斯的家庭背景”这个新信息,几个线程在处理“艾瑞斯对枪械后坐力的描述”这个意外收穫,还有一两个线程在处理“我为什么要没收她的邮购手册她现在看起来比我更懂这些东西”这个让她不太舒服的问题。
    “就算你用过了,”赫敏把书包拉链拉好,“就算你家里有靶场,就算你知道怎么用弩——你也不能在学校里买弩。你买了放哪里?放宿舍?麦格教授检查的时候你怎么解释?『这是我用来防流浪狗的工具』?”
    艾瑞斯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把手指一根一根地伸直又弯曲,伸直又弯曲。
    “你说得对。”她说。
    赫敏准备好的一场关於“校园安全”和“未成年人不应该持有远程武器”的演讲被这五个字堵了回去。
    “你不能买这个手册里的任何东西。”赫敏说。
    “好。”
    “我把它没收了。”
    “嗯。”
    赫敏站在书桌旁边,手里拎著装满手册的书包,觉得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棉花——是卡皮巴拉。打上去不会疼,不会反弹,不会有任何反应,只是把你的拳头吃掉然后继续趴著。
    “那你要怎么防狗?”赫敏问。
    艾瑞斯抬起头看著她。
    “你有什么建议?”
    这个问题把赫敏问住了。她有一个手电筒。她一直在用这个手电筒。但手电筒只能闪一下,只能让那只狗暂时看不见,不能让它离开。它以退了二十米,然后又回来了,昨天的观察结果是在温室后面,比木柴堆离城堡更近了五米。
    它没有被嚇走,它只是在被闪光之后重新评估了距离,然后选择了一个更远的、更隱蔽的、但仍然在观察范围內的位置。
    艾瑞斯正在纸上画狗。
    不是素描,不是速写,是那种用圆规和尺子画出来的、带著精確比例標註的——工程图。狗的侧面轮廓,四条腿的角度,头部的朝向,甚至每一块骨骼的大致位置都用虚线標了出来。左后腿的关节处画了一个红色的圈,旁边写著:“跗关节偏转约15度,承重不均。”
    赫敏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在画什么?”
    “狗的骨骼结构图。”艾瑞斯把羽毛笔换了个角度,在狗的脊柱上加了一排数字,“它的左后腿有问题。我在想如果它追我,它的最高速度会是多少。”
    赫敏盯著那张图看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把图抽走了。
    “你用画图的时间来思考『如何防止被狗追』,而不是思考『狗为什么要追你』。”
    “不衝突。”艾瑞斯从笔筒里又抽出一根羽毛笔,“两个问题可以同时想。”
    赫敏把那张工程图折了两折,塞进了自己的书包——和那本邮购手册放在了一起。她已经不记得这是今天没收的第几样东西了。艾瑞斯的书桌就像一个不断刷新违禁品的副本入口,她每清空一次,就会有新的东西冒出来。
    “你到底在想什么?”赫敏在艾瑞斯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叠在桌上,用一种上审判庭的姿態看著她。
    艾瑞斯想了想。
    “我在想,如果有一样东西,能在狗离我还有三十米的时候就让狗不想靠近,又不会真的伤到它。”
    “比如?”
    “比如一个比手电筒更有效的东西。”艾瑞斯的目光落在赫敏的口袋上,那个银色手电筒的掛绳从口袋里露出来一小截,“你那个能闪瞎人几秒钟。我想要一个能闪瞎人——不,闪瞎狗——更久的东西。或者一个能让它自己主动离开的东西,不用我闪它。”
    赫敏把手电筒掛绳塞回口袋里。
    “你打算带著一个能闪瞎狗的超级手电筒去上学。”
    “是遛猫,”艾瑞斯纠正道,“而且我不是要闪瞎它,我是要在它靠近之前让它知道『靠近这个地方会有不舒服的后果』。这不是攻击,这是建立边界。”
    “你用『建立边界』这个词来形容用强光闪狗。”
    “狗能理解边界,狗是靠边界活著的动物。”艾瑞斯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它不知道厨房在哪里,不知道温室在哪里,不知道城堡侧门在哪里。但它知道,如果它在某个地方被闪了一下,那个地方就不要再去了。”
    赫敏张了张嘴,想说“你这是巴甫洛夫式的条件反射训练”,但她忍住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在同意艾瑞斯的话——不是同意“闪狗”这个行为,而是同意“让狗自己学会远离”这个逻辑。
    “你不能用手电筒训练一只流浪狗。”赫敏说,“你又不打算养它。”
    “我没打算养它。”艾瑞斯说,“我只是想让它別靠近克鲁克山。”
    趴在窗台上的克鲁克山听到自己的名字,耳朵转了转,但没有睁开眼睛。绿色围脖在它的脖子上鬆鬆地绕了一圈半,深绿色和薑黄色的毛在午后的阳光里形成了一种温暖的、像秋天森林一样的配色。
    “那你要怎么做到?”赫敏问。
    艾瑞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走到衣架旁边,把那件深蓝色的棉服从掛鉤上取下来穿上,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立起来包住了下巴。她蹲下来,从桌上拿起克鲁克山的牵引背带。
    “去找瓦尔德斯教授。”艾瑞斯说。
    赫敏看著她把背带套在克鲁克山的身上。猫配合地抬起左前腿、右前腿、站起来、甩了甩尾巴。整个流程行云流水。
    “为什么是瓦尔德斯教授?”
    “她能改手电筒,她也能改別的。”艾瑞斯把绿色围脖调整了一下,確保它没有压在背带下面,“她不守规矩,想法比较多。”
    赫敏想说“我们不能因为教授不守规矩就去找她拿不守规矩的解决方案”,但她想到了伊斯特送她的那个手电筒,想到了伊斯特在教她守护神咒的时候说“麦格教授骂我一辈子我也认了”,想到了伊斯特办公室里那些她从来没见过的、被拆开的、半组装的、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走。”赫敏说。
    两人一猫从地窖上了楼。克鲁克山走在前面,绿色围脖隨著它步伐的节奏轻轻晃动。艾瑞斯跟在后面,手里握著牵引绳,绳子鬆鬆地垂在地上。
    赫敏走在最后面,步频是平时的“噠噠噠噠”,但比平时更响——因为她在生气。她不太確定自己在生谁的气。可能是艾瑞斯的邮购手册,可能是那只狗,可能是伊斯特还没有出现但已经开始让她觉得头疼的存在。
    北塔,伊斯特套房的门开著一条缝。
    赫敏敲了敲门框。
    “进来!”伊斯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著一种“我正在忙但你们可以进来自便”的隨意,尾调上扬,听起来心情很好。
    赫敏推开门。
    伊斯特正趴在地上的一个大纸箱旁边,整个上半身都探进了箱子里,只露出一个穿著黑色卫衣的背和两条腿。她的腿在地板上蹬来蹬去,膝盖弯曲著,脚上穿著一双毛绒拖鞋——蝙蝠形状的,两只黑色的小蝙蝠趴在脚背上,翅膀展开,红色的眼睛是用塑料珠子缝的。
    (麦格教授有一双猫的)
    她身后的墙上有一扇门,门开著,门那边的房间灯光更亮一些,能看到书架和一张铺著深蓝色床单的大床。
    那是麦格教授的房间。
    伊斯特在箱子里翻找什么东西,嘴里发出一些含混的音节:“咕嚕……不对……不是这个……嘖。”
    “瓦尔德斯教授。”赫敏站在纸箱旁边低头看著伊斯特的背。
    伊斯特从箱子里直起身来。她的头髮上有灰尘,脸上也有灰尘,鼻尖上蹭了一条黑色的油渍。她手里拿著一根比羽毛笔粗一些的、金属质感的圆柱体,大概有二十厘米长,表面有一个鲜红色的按钮,按钮上画著一个骷髏头。
    “格兰杰!埃文斯!还有克鲁克山!”伊斯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板上,用脚边的抹布擦了擦手,笑容灿烂得像一只刚偷了一整条鱼的猫,“有什么事需要你们亲爱的、聪明的、充满创造力的麻瓜研究学教授帮忙?”
    赫敏沉默了一秒钟。
    “您今天心情很好。”
    “我哪天心情不好?”伊斯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鼻尖上那条黑色的油渍还在,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艾瑞斯把克鲁克山放到地上。猫立刻走到壁炉前面,在温暖的地毯上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舔自己的脚垫——它已经对这间套房的布局非常熟悉了,知道哪里最暖和,知道哪个沙发垫子底下藏著莉拉上次掉落的饼乾碎屑。
    艾瑞斯站在伊斯特面前,用那种没有起伏的语调开口了。
    “瓦尔德斯教授,我需要一样能防身的东西。不能伤到动物,不能违反校规,不能需要太复杂的施法过程。有效射程最好在二十米以上。”
    伊斯特双手叉腰,歪著头看著艾瑞斯。
    “二十米以上,不伤动物,不违反校规,不需要复杂施法。”她把每个短语在嘴里嚼了嚼,“你现在是要对付什么?”
    “狗。”艾瑞斯说。
    “流浪狗。”赫敏补充道,“那只大黑狗,它最近靠得越来越近。艾瑞斯每天遛猫的时候会碰到它,我用手电筒闪了它一次,它退了,但没走。”
    伊斯特的眉毛抬了一下。
    “你用手电筒闪了它?”
    “一千流明。”赫敏说,“它懵了几秒,后退了二十米,然后回来了。”
    伊斯特的眼睛亮了起来,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起来——她那浅红色的瞳孔在光线里突然变得透亮,像两颗被点亮的红色小灯珠。
    “它回来了?被闪了之后还回来了?它没有跑远?”
    “没有,”赫敏说,“它在木柴堆附近的距离比原来更近了。”
    伊斯特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从“开心”变成了“非常开心”。她转过身,走到房间另一侧的那个大柜子前,“唰”地拉开了柜门。
    柜子里不是衣服,不是书,而是层层叠叠的、摆放整齐的、各种尺寸的金属物件。有些赫敏能认出来——齿轮,螺丝,弹簧,线圈。
    有些她完全不知道是什么——一个拳头大小的球形物体,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发光二极体,像一个长了疹子的地球仪;一根细长的、像温度计但末端有一个吸盘的东西,吸盘上还粘著一根假睫毛;一块电路板,上面的线路被改成了魔文的形状,魔文在电流通过的时候会发出微弱的蓝光。
    艾瑞斯的目光从柜子里的每一件东西上扫过,表情平静,但她的眼睛在扫到那个发光二极体球体的时候停留了零点几秒。
    伊斯特在柜子里翻了一会儿,像一只在土里刨松露的猪——不,更像一只在巢穴里翻找最亮那颗石头的乌鸦。她把一样一样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旁边的桌上:一个圆盘,一个手环,一个铝罐。
    “定向音频驱赶器。”伊斯特拿起圆盘,翻过来展示背面的一圈扬声器孔,“发出的声波人听不见,猫听不见,但狗能听见。调到犬类最敏感的频段,狗会主动远离。不会疼,就是难受——像你听到有人用指甲刮黑板。有效范围十五米,防水,充一次电能撑两个月。”
    (请自动带入多啦a梦每次拿道具的时候的样子,还有背景音)
    赫敏伸手接过圆盘,仔细地看了看。
    “这个合法吗?”
    “合法,麻瓜世界也有类似的东西。”伊斯特从赫敏手里把圆盘拿回来,递给艾瑞斯,“只是没有我这个做得好。”
    “电击手环。”伊斯特拿起那个黑色的手环,扣在自己手腕上,“低压电击,不会造成永久损伤,能让目標在几秒钟內失去行动能力。接触范围——你得碰到它才能用。”
    赫敏皱眉。
    “碰到狗才能用?那还不如用手电筒。”
    “跑不掉的时候用的。”伊斯特把手环摘下来拋给艾瑞斯,艾瑞斯单手接住。
    “喷雾。”伊斯特拿起那个小小的铝罐,拔开盖子又盖上,“主要成分是辣椒素和一种我从南美植物里提取的生物碱。喷在脸上,眼睛刺痛,呼吸道灼烧,持续十五到二十分钟。对人对狗都有效。”
    “强多少?”赫敏问。
    伊斯特想了想。
    “大概七倍。”
    赫敏闭上了眼睛,平復了一下心情,然后睁开。
    “这是化学武器。”
    “这不是化学武器。”伊斯特的语气非常无辜,“化学武器是氯气、沙林、芥子气,我用的都是——”
    “您从南美植物里提取的东西不属於『可食用』范围。”赫敏打断了她。
    伊斯特张了张嘴,合上了。
    艾瑞斯拿起铝罐,拔开盖子闻了闻。她的眉头几乎是无法察觉地动了一下,然后立刻盖上了盖子。
    “闻起来很冲。”艾瑞斯说。
    “闻起来冲说明有效。”伊斯特说。
    艾瑞斯把铝罐放回桌上,看了看那三样东西:圆盘、手环、喷雾。她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都是要让动物疼或者不舒服的。”艾瑞斯说。
    伊斯特靠在桌子上,双手抱胸。
    “你不想让它疼或者不舒服?”
    艾瑞斯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把手指伸直又弯曲。
    “不想让它疼,想让它走。”
    伊斯特从桌上直起身,走到房间的另一头,拉开了一个抽屉。她在里面翻了一会儿,发出纸张翻动的声音、塑料摩擦的声音、和一声“不是这个”。她关上了那个抽屉,打开了下面一个抽屉。
    “有了。”伊斯特从抽屉最底层抽出了一根帆布带子,末端缝著一小块磨砂皮革。“追踪皮带,皮料表面涂了追踪剂。你把这个系在某样东西上,二十四小时之內,我用这个——”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圆形的、像指南针一样的东西,打开盖子,盖子內侧是一块发光的屏幕,屏幕上只有一个绿色的光点,“——就能找到它去了哪里。”
    艾瑞斯看著那条帆布带子。
    “系在哪里?”
    “比如狗的脖子上。”伊斯特说,“趁它不注意,系在它的项圈上。”
    “它有项圈。”艾瑞斯说。
    赫敏和伊斯特同时看著她。
    “你怎么知道?”赫敏问。
    “前天看到的时候,它转过头的瞬间,脖子侧面闪过一条反光,不是毛髮的光泽,是金属的。”艾瑞斯的语气像在读一份观测报告,“被毛遮住了。”
    (铁链子,其实是海格套的)
    伊斯特把这根追踪皮带放在桌上,然后整个人蹲下来,消失在了抽屉上方,只剩下两条腿和一双蝙蝠拖鞋在地板上。抽屉里传来翻找的声音,夹杂著几声“嗯哼”和一次“找到了——不对——等等”。
    “瓦尔德斯教授,”赫敏的声音响了起来,“您到底有多少——”
    伊斯特从地上弹了起来,手里拿著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手电筒,不是赫敏那种银色的圆柱体,而是更短、更宽、形状更像一个被拍扁的易拉罐的东西,表面是哑光黑色的,灯头的直径几乎和筒身一样粗,整件东西看起来像一颗被拉长的手榴弹——如果手榴弹也追求极简主义工业设计的话。
    伊斯特把手电筒举起来,对著天花板按了一下开关。
    赫敏感觉到了那个瞬间,不是看到了光,而是感觉到了一光速的衝击。天花板上的光斑不像光,更像一个白色的、圆形的、正在燃烧的洞。
    “五千流明。”伊斯特的语气里带著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確信,“你那个是初代產品,这个是第四代。”
    她把手电筒翻过来,露出底部的一个拨轮。
    “最低档一百流明,跟普通麻瓜手电筒差不多。最高档五千流明——你按一下,对方眼前会出现一个太阳。”
    赫敏看著那个手电筒,表情在“我不该支持这个东西”和“它確实比弩好”之间反覆横跳。
    “这是您改过的?”
    “全拆了重组的。”伊斯特把手电筒拋给艾瑞斯,艾瑞斯稳稳地接住了——这个接的动作太快太自然了,赫敏注意到伊斯特拋的时候完全没有犹豫,好像她早就知道艾瑞斯一定能接住。
    “灯珠换了,电池换了,电路板重画了。外壳是原装的,因为我懒得重新做模具。”
    艾瑞斯把这个黑色手电筒握在手里,拇指搭在开关上,感受了一下配重。她的食指顺著筒身的长度滑了一下,找到了拨轮,拨到了最低档,按了一下开关。一百流明的光柱打在墙上,亮度温和。她把拨轮拨到了最高档,再次按下开关。
    光打在天花板上的那一瞬间,克鲁克山从地毯上抬起了头,眯著眼睛看了天花板一眼,然后又把头放了下去——它的表情是“我知道你们人类又在搞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艾瑞斯盯著光斑看了两秒钟,把手电筒关掉了。
    “这个可以。”她说。
    “就这个?”赫敏看著她,“不买弩了?”
    艾瑞斯把手电筒握在手里,拇指在拨轮上来回拨了两下,感受了一下阻尼的均匀程度。她把它停在了一个她觉得合適的位置——不是最低档,也不是最高档,而是大概两千流明的中间档位。
    “就这个。”艾瑞斯说,“不需要別的了。手电筒能解决的问题,不用买撬棍。”
    “等一下。”
    伊斯特的声音从房间的另一头传来。
    赫敏和艾瑞斯同时转过头去。伊斯特已经蹲在了另一个柜子前面,柜门大开著。里面的景象和刚才那排整齐的金属物件完全不同——这里堆满了纸箱、塑胶袋、泡沫填充物和一些用油布包裹的、看不出形状的东西。
    整个柜子看起来像一个高功能囤积症患者的仓库,如果这个囤积症患者恰好也是个武器发烧友的话。
    伊斯特在其中一个纸箱里翻了一会儿,动作比刚才翻抽屉的时候更加兴奋——有一种“我马上就要给你们看一个你们绝对没见过的东西”的迫不及待。她从纸箱的最底层抽出了一样东西。
    一条皮带。
    黑色的,比正常皮带稍微宽一些的,金属扣环非常厚实的皮带上掛著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的东西。
    赫敏在零点五秒內完成了以下步骤:看到那个东西→识別出那个东西→確认自己没有看错→瞳孔放大→肾上腺素飆升→开口说话。
    “瓦尔德斯教授。”
    她的声音很平静。这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警报信號——赫敏·格兰杰只有在气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声音才会变得如此平静。
    伊斯特没有看她,她在看艾瑞斯。
    艾瑞斯也在看那把枪。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赫敏注意到——艾瑞斯的眼睛在扫过那把枪的时候,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復了正常。
    这是对一件感兴趣的事物產生的生理反应,和心动、恐惧、惊讶都无关,纯属“这个东西看起来有意思”的本能。
    伊斯特把枪举起来,枪口朝向地板,手指搭在扳机护圈的外侧,没有伸进去。她举枪的姿势非常自然,就像一个老木匠举起一把锤子、一个老厨师拿起一把菜刀一样,带著一种“这个工具我用了很久我很熟悉它”的鬆弛感。
    “glock 19,九毫米口径。”伊斯特的语气和她刚才介绍手电筒的时候一模一样,甚至更兴奋了一些,“我改过。扳机行程调短了,復位快了。握把磨了一下,更適合手小的人。套筒做了减重处理,所以后坐力比原厂小了不少。这把枪在我手里改了三次——三次!你猜我现在把它做到什么水平了?”
    伊斯特的眼睛在放光。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放光——她那双浅红色的瞳孔在壁炉的光线里亮得像两个小灯泡,满脸写著“快问我快问我快问我”。
    “瓦尔德斯教授。”
    赫敏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平静。她没有刻意控制,声音自己就平静下来了,就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一瞬间,天空反而会变得异常安静。
    伊斯特转过头来看赫敏,鼻尖上那条黑色的油渍在灯光下反著光,笑容还没有从脸上消失。
    “格兰杰,你听我说——”
    “您手里拿的是一把枪。”赫敏说。
    “这是一把我改过的枪。”伊斯特的笑容只收起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还在脸上掛著,“我跟你说我改了三次——”
    “您在两个三年级的、十四岁的、未成年的学生面前展示一把枪。”
    “她家里开靶场的!”伊斯特的语气里带著一种“我有充分理由”的理直气壮,“她爸在美国开靶场!她用过弓和弩,她见过手枪——”
    “见过和持有是两回事。”
    “我又没给她——”
    “您拿出来的时候弹匣是插在上面的。”赫敏的声音没有升高,但每个字的边界变得更加清晰,像一把被磨过的刀,“弹匣可以不插,枪械展示的基本安全规范,第一条:清空弹匣。第二条:开放枪机。您两条都没做,您从纸箱里拿出来的时候,就是一个完整的、带弹匣的、隨时可以击发的状態。”
    “弹匣是空的——”
    “您说了不算。”赫敏说,“麦格教授说了才算。”
    房间里安静了。
    伊斯特的笑容终於完全收了起来。她站在那里,手里举著一把枪,脚上穿著一双蝙蝠拖鞋,鼻尖上蹭著一条黑色的油渍,表情从“快看我的得意之作”变成了“糟糕”。
    赫敏看了她一秒钟,然后转过身,朝著那扇敞开的门走去。她没有走向大门——她走向了那扇通向麦格教授套房的门。
    “赫敏——!”伊斯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赫敏已经跨过了门洞。
    麦格教授正在她的那半边套房里备课。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一叠羊皮纸,银边眼镜架在鼻樑上,穿著一件深绿色的居家长袍,头髮披散著而不是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髮髻。
    麦格教授从羊皮纸上抬起眼睛,看到了跨过门洞的赫敏。
    “格兰杰小姐?”
    “麦格教授。”赫敏站在门洞中央,一只手扶著门框。她的语气不是告状,不是举报,而是“我有义务向您匯报一个事实”的、带著法律文书质感的冷静。“瓦尔德斯教授的套房內有一把手枪,就在那个大柜子最底下的纸箱里,glock 19,九毫米口径。”
    麦格教授放下了羽毛笔。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赫敏能听到羽毛笔和桌面接触时发出的那一声极其细微的“嗒”。麦格教授摘下眼镜,放在桌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那扇敞开的门洞,跨进了伊斯特的那半边套房。
    伊斯特还站在原地。枪还在她手里。她的姿势和赫敏离开时一模一样——枪口朝下,手指在扳机护圈外面,脸上是那种“被当场抓住的小学生”的表情。
    麦格教授看了伊斯特一眼。
    “伊斯特。”
    “米勒娃。”伊斯特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半。
    麦格教授又看了她一眼,这一个眼神里包含的信息量足够写满一张羊皮纸:我知道了,我很生气,但我没有在赫敏面前发作是因为我是成年人而你是另一个成年人而赫敏是学生,赫敏不应该看到她的教授被当眾训斥,但你等著。
    伊斯特显然读懂了这张羊皮纸的全部內容。她的耳朵尖微微动了一下——那两撮蝙蝠毛在灯光下竖了起来。
    麦格教授转向赫敏。她的表情是赫敏从未见过的——不是对赫敏的,而是对“这件事需要我来处理”的。严肃,但不严厉。平静,但不轻鬆。
    “格兰杰小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我会处理。”
    赫敏点了点头。
    “埃文斯小姐。”麦格教授看向艾瑞斯。艾瑞斯站在沙发旁边,一只手里握著黑色手电筒,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故作镇定,是真的没有任何波动。
    “教授。”艾瑞斯说。
    麦格教授看了她两秒钟,目光在她手里的黑色手电筒上停留了一下——那个手电筒的造型和赫敏那个银色的一看就是同一个系列的產品,麦格教授显然认得伊斯特的手笔。她没有说什么。
    “你们先回去。”麦格教授说。
    赫敏看了艾瑞斯一眼。艾瑞斯已经蹲下来把克鲁克山从地毯上抱了起来,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不是仓促,是“我判断现在离开是合適的”的那种效率。两人一猫走到门口,赫敏推开门,等艾瑞斯先出去,然后跟在后面走了出去。
    门还没完全关上。
    赫敏在门缝里看了一眼最后一眼。
    麦格教授走到伊斯特面前,伸出手,捏住了伊斯特的耳朵。不是轻轻地碰,是捏。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压在耳廓的软骨上,用力——。
    伊斯特的尖耳在麦格教授的手指间微微发红,耳尖那一小撮蝙蝠毛完全竖了起来,像两只受了惊的小蝙蝠。
    “米勒娃——疼——你先听我说——”
    麦格教授没有说话,她捏著伊斯特的耳朵,把人从那扇敞开的门洞穿了过去,穿过了那扇门洞,走进了那半边套房。
    赫敏在门缝里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伊斯特被麦格教授揪著耳朵拖过门洞,一只手还徒劳地举著那把枪,脚上的蝙蝠拖鞋在地板上蹭了两下,留下两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门关上了。
    赫敏和艾瑞斯站在走廊里。走廊很长,壁灯的光在石墙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晕,远处传来费尔奇的脚步声和洛丽丝夫人的铃鐺声。克鲁克山在艾瑞斯怀里打了个哈欠,露出了粉色的舌头和一小排白色的细牙,然后又把嘴巴合上了,把下巴搁在艾瑞斯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总觉得瓦尔德斯教授的表情,”赫敏慢慢地说,“好像还很享受。”
    “嗯。”艾瑞斯说。
    (伊斯特:不用你羡慕,你以后也会被揪著耳朵带走的,艾瑞斯。)
    走廊里又安静了一会儿。远处费尔奇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大概是在某个岔路口拐了弯。
    “她的耳朵被揪的时候。”赫敏补充道。
    “嗯。”
    “她不是疼的表情,她是那种——”
    “嗯。”艾瑞斯说。
    赫敏闭上了嘴。她发现自己正在试图用一个没有表情的人的表情来佐证自己对另一个人的表情的判断,而那个没有表情的人正在用一个“嗯”字確认她的判断。这个逻辑链条让她感到一阵眩晕。
    她们开始往回走。赫敏的步频比平时慢了不少,艾瑞斯的步频和平时一样。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形成了两种完全不同的节奏——噠噠噠噠和噠——噠——噠——噠——在某个瞬间重叠了一下,又错开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赫敏停下来。
    “你觉得麦格教授会怎么处置那把枪?”
    “没收。”艾瑞斯说。
    “然后呢?”
    “然后瓦尔德斯教授会再改一把新的。”
    赫敏看著她,艾瑞斯的表情没有任何“我是在开玩笑”的跡象。
    “你在开玩笑。”赫敏说。
    “我在预测。”艾瑞斯说。
    她们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赫敏的脑子在高速运转:伊斯特的改造技术、那把枪的细节、扳机护圈被磨圆的边缘、握把加深了的防滑纹、一百二十度的低温热处理——这些信息在她的脑海里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一个在霍格沃茨教麻瓜研究学的德国女巫,用麻瓜的技术和魔法的手段,把一把军用制式手枪改造成了某种精密的、个人化的、充满执念的作品。不是因为它有用,而是因为她想改。不是为了用它,而是为了做出来。
    “她只是想给人看看。”艾瑞斯突然说。
    赫敏转头看她。
    “瓦尔德斯教授把枪拿出来,不是想让我用,也不是想送给我。”艾瑞斯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铺直敘的,“她改了三次,花了很多时间,没有人看过,没有人知道她改成了什么样子。所以有人来了,她就拿出来了。”
    赫敏想说“但她是一个成年教授”,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也看到了伊斯特拿出那把枪时候的表情——那种“快看我做的东西快看我做的东西”的表情,和她在魔药课上熬出一锅完美的生死水时想拿给斯內普看的心情,本质上没有区別。
    “她找错了炫耀的对象。”赫敏说。
    “嗯。”艾瑞斯说。
    她们走到了赫奇帕奇的地窖区域,停在了那扇深棕色的矮门前。艾瑞斯把克鲁克山放到地上,猫站定之后抖了抖身体,走到门边坐下来,抬头看著艾瑞斯。
    “你要进来坐吗?”艾瑞斯问。
    赫敏看了一眼那扇门。门上的蜂蜜罐门环在灯光下泛著暗沉的铜色光泽。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银色手电筒的金属外壳。
    “不坐了,”赫敏说,“回去写论文。”
    “好。”
    艾瑞斯推开门,克鲁克山走了进去,然后艾瑞斯走进去,门在她们身后关上了。
    赫敏站在走廊里,她把手电筒从口袋里掏出来,对著楼梯的墙壁按了一下开关。光斑打在石墙上,亮度適中,边缘柔和。她把开关关了,手电筒塞回口袋,上了楼梯。
    公共休息室里人不多。罗恩和哈利在下巫师棋,罗恩的棋子正在大声辱骂哈利的城堡。金妮坐在窗台上看一本杂誌,封面是一把飞天扫帚。
    赫敏在扶手椅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斯內普留的的论文——她一个字都还没写。她把羊皮纸铺在膝盖上,羽毛笔蘸了墨水,在纸面上停顿了几秒钟。
    她在想伊斯特被麦格教授揪著耳朵拖走的样子。
    她又在想艾瑞斯说的“她只是想给人看看”。
    她把羽毛笔落在羊皮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狼毒药剂的成分分析及其对狼人生活质量的改善作用。”
    她在第一行字下方写了第二行。
    “狼毒药剂的核心成分是乌头的根茎提取物——”
    她的笔停了,她盯著“乌头”这个词看了几秒钟,然后划掉了,在旁边写上了“glock 19”。
    她又划掉了“glock 19”,重新写上了“狼毒药剂”。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认真地写论文。
    写完第一段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段落末尾加了一句“然而,成分的精確配比並非该药剂成功的关键,关键在於使用者的需求与其使用场景的匹配程度——一件工具的价值不应由工具本身定义,而应由使用者的意图定义。”
    她把这句话读了一遍,然后划掉了。
    又读了一遍划掉之后的剩下的部分——第一段剩下的部分完全没有提到工具、使用者、意图之类的词,只写了乌头的根茎提取物的化学成分和熬製温度。
    她把羽毛笔放下,把论文举到眼前,確认没有更多的“枪”或“工具”或“使用者的意图”潜伏在字里行间。確认完毕。她把论文放回膝盖上,继续写。
    写完第二段的时候,公共休息室的门开了。
    赫敏抬起头。
    没有人进来。
    门开著一条缝,缝里什么都没有。
    赫敏盯著那条门缝看了两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写论文。
    门缝里,一双浅红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一只蝙蝠糰子从门缝里滚了出来,在公共休息室的地毯上弹了两下——像一颗长了绒毛的桌球——然后以惊人的速度滚向了壁炉的方向。
    它在壁炉旁边的一堆柴火后面找到了一个隱蔽的角落,把自己塞了进去。它的身体在柴火的缝隙里挤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毛茸茸的、还在喘气的糰子。
    它在躲。
    它在躲麦格教授。
    壁炉里的火照在它的浅红色眼睛上,折射出两道细细的光。它的耳朵尖上那一小撮蝙蝠毛在火光中微微颤抖。
    它的表情有一种“我刚才经歷了一场非常丟脸的事情而且那只猫全程目睹了全过程”的、混合了羞耻和庆幸的复杂神情。
    它从柴火堆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赫敏正在写论文,没有注意到它。罗恩和哈利在下棋,金妮在看杂誌。
    它把脑袋缩回了柴火堆里。
    晚餐时间,赫敏在大礼堂的格兰芬多长桌上吃烤土豆。她注意到伊斯特没有出现在教师席上。麦格教授坐在伊斯特平时坐的那个位置,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別。
    海格坐在麦格教授的隔壁的隔壁,正在往嘴里塞一整只鸡腿。
    赫敏又看了一眼教师席。
    伊斯特没有出现。
    “你又在想什么?”罗恩用叉子戳了一块鸡肉,在嘴里嚼著。
    “没什么。”赫敏说。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都是在想什么。”罗恩说。
    “我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確实都是没什么。”
    罗恩看了她一眼,放弃了,继续吃他的鸡肉。
    赫敏吃完烤土豆,把盘子推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画著狗的骨骼结构图的羊皮纸——她还没有还给艾瑞斯。她把羊皮纸展开,在那张图的下方写了几个字:“不是弄疼,只是想赶走。”
    她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明天还给艾瑞斯,顺便问一下绿色围脖谁洗。”
    她把羊皮纸折好,塞进口袋。
    教师席上,麦格教授吃完了她的晚餐,端著一杯茶慢慢地喝著。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会发现她的嘴角偶尔会出现一个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今晚回家还得再教育一次”的、带著一丝无奈和一丝並不真的生气的期待。
    她的长袍內袋里,一把裹著手帕的glock 19安安静静地待著。手帕是伊斯特的,边缘绣著一只小蝙蝠。
    在北塔的那间套房里,伊斯特坐在沙发上,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她的耳朵还是红的——不是因为被揪的,是因为被揪之后麦格教授又说了她一顿,她的耳朵在那顿说的过程中从浅红色变成了深红色,又从深红色变回了浅红色,但比平时更红了一些。
    她拿起那杯凉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走到那扇敞开的门洞旁边,靠在门框上,看著麦格教授的那半边套房。
    麦格教授还没有回来。
    伊斯特把自己从门框上推起来,走回柜子前面,蹲下来,打开柜门,把那个纸箱从最底层搬了出来。她掀开盖子,拨开泡沫填充物,看著空荡荡的纸箱底部——那把glock 19的位置,但现在只剩下一块凹痕,是枪身压在泡沫上留下的印记。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凹痕。
    “下次改个麻醉枪好了。”她自言自语道,“麻醉枪应该不算违反校规吧……麻醉枪也是枪……但麻醉枪不会打死狗……格兰杰应该不会举报麻醉枪……”
    她想了想。
    “算了……格兰杰还是会举报的。”
    她把纸箱盖子盖上,把纸箱推回了柜子最里面,关上了柜门。
    然后她回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把脚上的蝙蝠拖鞋踢掉,把腿翘到扶手上,从茶几下面抽出一本新的汽车杂誌——封面是一辆银色的、看起来像宇宙飞船的电动卡车。
    她翻开第一页,把杂誌盖在脸上。
    杂誌下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带著自我安慰意味的嘆息。
    她今晚大概是要在沙发上睡了。不是因为麦格教授不让她上床,而是因为她觉得这个时候主动消失在麦格教授的视线里一会儿比较明智。
    勋爵从门洞那边走了过来。
    虎斑猫踩著无声的步伐,从麦格教授的那半边套房走进了伊斯特的这半边套房。她跳上沙发,在伊斯特的大腿上找了一个位置,盘下来,然后把下巴搁在伊斯特的膝盖上,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著杂誌下面的伊斯特。
    伊斯特把杂誌从脸上拿下来,低头看著勋爵。
    “你来看我笑话的。”
    勋爵没有回答,她只是闭上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持续的呼嚕声。
    伊斯特把杂誌放到一边,把手放在勋爵的背上。手指埋进虎斑色的短毛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著。
    壁炉里的火在砖面上投下橘红色的光。火光在墙面上跳动著,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用一支很细很细的笔在墙面上反覆地画著同一个形状。
    伊斯特低头看向勛
    “勋爵。”
    勋爵没有睁眼。
    “你觉得格兰杰会原谅我吗?”
    勋爵的喉咙里的呼嚕声停了一拍,然后恢復了,没有答案,只有呼嚕。
    伊斯特把手从勋爵的背上移到她的耳朵后面,用手指挠了挠那块柔软的、几乎没有毛覆盖的皮肤。
    “我觉得她会原谅我。”伊斯特对著天花板说,“因为她是个好人,好人会原谅做错事的好人。”
    她停了一下。
    “但是你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的。”
    她把脸埋进了勋爵的肚子里,勋爵的尾巴从伊斯特的大腿上垂下来,尾尖缓慢地在空气中画著圈。一个,两个,三个,停了。
    壁炉里的火烧了一整夜。
    小剧场:
    假期第二周的周三下午,赫敏站在亚利桑那州的阳光下,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被烤乾的吐司。
    她来艾瑞斯家做客已经三天了。埃文斯家的“靶场”在凤凰城以北大约一小时车程的地方,从公路拐下来之后还要经过一片长满了仙人掌和矮灌木的土路,顛簸了大概十五分钟,才能看到那扇用铁链和木桩绑起来的门。
    艾瑞斯说这是“靶场”,但赫敏觉得这更像一个被枪械爱好者占领的农场。
    大门进去之后是一大片空地,左手边是一片苜蓿地,绿色的苜蓿在乾热的空气里顽强地生长著,边缘围著一圈带刺的铁丝网——不是为了防人,是为了防野猪。
    右手边是一排低矮的平房,砖红色的屋顶,白色的墙,门廊上放著几把摇椅和一张木头桌子,桌上放著一罐冰茶。再往前,大约两百米外,是一排用旧轮胎和沙袋堆成的射击位,射击位后面是各种各样的靶子——纸质的、钢製的、会动的、带计数器的。
    赫敏第一天到的时候,艾瑞斯带她参观了整个场地。苜蓿地里有三匹马,两匹棕色的,一匹黑色的。马看到艾瑞斯走过来,从苜蓿地里慢悠悠地晃到围栏边,把脑袋伸过来让她摸。赫敏站在旁边,看著艾瑞斯用那种摸克鲁克山的方式摸马——手放在鼻樑上,慢慢地往下捋,不说话,不哄,就是摸。
    “你家的马叫什么?”赫敏问。
    “没有名字。”艾瑞斯说。
    赫敏看著她。
    “没有名字?”
    “叫『马』就行。”
    赫敏转头看著那匹黑色的马。它正用一种“这个人说的是真的”的眼神看著赫敏。
    远处的靶场传来清脆的“砰”的一声,是艾瑞斯的爸爸在试枪。他叫托马斯·埃文斯,是一个身高一米九、体重不知道多少、笑起来声音能从靶场传到苜蓿地的男人。他的手掌摊开来能盖住赫敏的整张脸——赫敏在握手的时候確认过这件事。
    托马斯的妈妈是墨西哥裔,所以他的皮肤是深小麦色的,头髮是黑色的,捲曲的,剪得很短。他穿著一件褪色的格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军绿色的工装裤,旧皮靴。他的右手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他看到赫敏的时候非常热情,热情到赫敏怀疑他是不是从来没有见过他女儿的同学。
    “赫敏!赫——敏!”他用那种带著浓重西南口音的英语叫道,把每个音节都拉得很长,“艾瑞斯从来没有带朋友回来过!从来没有!你是第一个!今天晚上吃烤肉!你喜欢牛排还是鸡肉还是——”
    “牛肉。”赫敏说。
    “好!牛肉!”
    那天晚上她吃了大概一磅半的烤牛肉。不是因为饿,是因为托马斯烤的肉实在太好吃了,而且他不接受“我吃饱了”这个说法。他说“吃饱了”的意思是“还能再吃一块”。
    艾瑞斯的妈妈叫赛琳·埃文斯,是一个瘦高的、不爱说话的、头髮编成一条灰色辫子垂在背后的女巫。她是凤凰城圣米迦勒巫师医院的药剂师,每天通勤靠飞路粉。她看到赫敏的时候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客房收拾好了”,然后就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赫敏在厨房里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在用一个没有任何標籤的白瓷瓶往自己的咖啡里倒一种散发著蓝色萤光的液体。
    “那是……魔药?”赫敏犹豫地问。
    “睡眠补充剂。”赛琳把白瓷瓶放回柜子里,“我昨晚值了夜班,喝这个能让身体以为自己睡够了。”
    赫敏张了张嘴,想问“以为自己睡够了”是什么意思,但赛琳已经端著咖啡走出了厨房,消失在了门廊的方向。
    艾瑞斯对这个家的態度和对霍格沃茨的態度一模一样——不兴奋,不冷淡,就是在这里。她早上起来会给马餵苜蓿,会帮爸爸清理靶场里的弹壳,会在妈妈回来的时候把晚餐从厨房端到桌上。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赫敏注意到她做这些事的节奏比在霍格沃茨的时候更慢了一些——不是慢了半拍,是整个人从“稳定”变成了“更稳定”。
    今天是周三,赫敏和艾瑞斯从靶场走回平房的路上,太阳正在往西边的山脉后面沉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和紫色混在一起的、像被搅拌过的那种顏色。
    门廊的桌子上放著一个包裹。
    牛皮纸包装的,方方正正的,大概有一个鞋盒那么大。包裹上贴著一张猫头鹰邮递的標籤,寄件人一栏写著“e.w.”,收件人一栏写著“i.e. 美国亚利桑那州……”。
    艾瑞斯拿起包裹,翻过来看了看。
    “德国寄来的。”
    “德国?”赫敏走到她旁边,低头看著那个包裹,“谁从德国给你寄东西?”
    艾瑞斯没有回答,她用钥匙划开封口,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层泡沫填充物。她把泡沫拨开,从盒子底部拿出了一样东西。
    赫敏认得这个东西,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嘴巴张开了大约两厘米,然后合上了。
    “瓦尔德斯教授。”赫敏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艾瑞斯把枪从盒子里拿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匣不在枪上,枪膛是开放的,拋壳窗里插著一根橙色的塑料安全销——表示这把枪是完全清空的,连击针都没有待发。这是一把被按照国际运输安全標准彻底“杀死”的枪。
    艾瑞斯把枪翻过来,看著握把底部的贴片。贴片被换成了银色的金属贴片,上面刻著一行很小的德文字:“fur艾瑞斯,改过四次了,这次是真的好了。——e.w.”
    (fur是for的德语)
    她把枪举到眼前,仔细地看著每一个改动的细节。扳机护圈的弧度比上次更平滑了,握把的防滑纹加深了,套筒的表面多了一条细长的凹槽,可能是为了减重。她在握把的侧面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编號——不是原厂的序列號,是伊斯特自己刻的“v4”,表示第四次改造。
    “她改过四次了。”艾瑞斯说。
    赫敏把脸埋进了手掌里,她维持这个姿势大概三秒钟,然后抬起头,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开口了。
    “她把一把枪从德国寄到了美国。”
    “嗯。”
    “跨越大西洋,通过猫头鹰快递,猫头鹰快递允许寄枪枝吗?”
    “大概不允许。”艾瑞斯说著,把枪的套筒拉了一下,检查了復进簧的行程。她的动作非常熟练,手指在金属零件之间移动得又快又准,完全不需要看。
    赫敏看著她检查枪械的样子,又看了看包裹上的寄件人“e.w.”,又看了看枪上的“v4”刻印,又想起了伊斯特被麦格教授揪著耳朵拖走时那个“好像还很享受”的表情。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知道最让我崩溃的是什么吗?”赫敏说。
    艾瑞斯抬起头看著她。
    “寄到美国,跨国运输,她为了把这把枪送到你手里,想尽办法把它合法化——安全销、空弹匣、开放枪膛、国际猫头鹰快递的报关单上大概写的是『精密机械零件』。”赫敏用手指戳了戳那个泡沫填充物,“她折腾这些,花了多少时间,你知道吗?”
    艾瑞斯沉默了片刻。
    “大概一个月。”她说。
    “一个月,她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把一把枪改到第四次,然后把它打包,想办法通过猫头鹰快递寄到美国,寄给你。”赫敏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我已经不想再替她找藉口了”的疲惫,“她到底为什么这么执著?”
    艾瑞斯把枪放在桌上,从盒子里拿出一张被泡沫填充物压在最底下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跡潦草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德文的,赫敏看不懂。艾瑞斯看了一遍,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用英文写著一行字:
    “你家里有靶场,枪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有用。——e.w.”
    赫敏看著这行字。
    “她在给自己找理由。”
    艾瑞斯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条叠好,塞进了口袋里。
    “她说得对。”艾瑞斯说。
    赫敏瞪著她。
    “我这里確实有靶场。”艾瑞斯的语气没有任何挑衅的意味,就是陈述,“枪在我手里比在她手里有用。她不能在学校里用,她甚至不能在学校里放著。我这里可以。她有改造的技术,我有使用的环境。”
    她把枪从桌上拿起来,对著门廊外面的天空看了看。夕阳的橘红色光落在黑色的枪身上,把金属表面的纹理照得格外清晰。那道“v4”的刻印在光线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而且,”艾瑞斯把枪放下来,看著赫敏,“她只是想让人看到她的作品。我这里有人能看到。”
    门廊的摇椅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远处的靶场方向传来托马斯收靶的喊声,声音在开阔的沙漠地上传得很远。
    赫敏靠在门廊的柱子上,双手抱胸,看著艾瑞斯把那把格洛克19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把泡沫填充物塞回盒子四周。
    “你不会告诉我妈的。”艾瑞斯说。
    “我说了也没,你在美国,她在德国,跨国执法难度太大了。”赫敏说,“而且你妈是巫师,你爸有靶场许可证——这把枪在你家大概是最不违法的东西。”
    艾瑞斯把盒子抱在怀里,看著赫敏。
    “你生气了?”
    赫敏想了想,她生气吗?伊斯特又违反了一条校规——不对,这里不是学校,美国不在麦格教授的管辖范围內。
    伊斯特把一把改造过的枪送给了未成年人——但艾瑞斯家开靶场,艾瑞斯在靶场里用过的枪可能比伊斯特改过的还多。
    伊斯特在做一件不应该做的事情,但这件事在亚利桑那州的这一片苜蓿地和仙人掌之间,突然变得不那么不应该了。
    “我没有生气。”赫敏说,“我只是在重新定义我对『正常』的理解。”
    她把额头靠在门廊的柱子上,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我以后不会再举报瓦尔德斯教授了。没用的,她根本不会改。”
    远处的沙漠里,一只土狼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笑一样的叫声。
    艾瑞斯把盒子放在门廊的桌子上,从桌上拿起那把黑色手电筒——就是伊斯特上次给她的那把。她把手电筒和枪盒並排放在一起,看著它们。
    “配套了。”她说。
    赫敏从柱子上抬起额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两样东西。
    一个能闪瞎狗的手电筒,一把能合法在美国靶场使用的格洛克19。
    “她不把东西凑成一套就不舒服。”赫敏说。
    艾瑞斯点了点头。
    她把手电筒塞进口袋,抱起枪盒,推开门走进了屋子。
    门廊上只剩下赫敏一个人,晚风从沙漠的方向吹过来,带著乾草和尘土的气味。远处托马斯还在喊,赛琳大概在厨房里做晚饭,厨房的烟囱里冒著细细的白烟。
    赫敏低下头,看著桌上那个被拆开的包裹。牛皮纸包装纸上还贴著一张贴纸,上面画著一只圆滚滚的蝙蝠,那是伊斯特的私人印章。
    她在那张贴纸上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已查收,下次別寄了。虽然我知道你还是会寄。——h.g.”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然后她走进屋子,去厨房帮赛琳端盘子。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