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司礼监的推波助澜下,事態愈演愈烈。加上前线消息不断传回京城,整座城都炸了锅。
当年定都京城时,为稳定军心,朝廷將所有將士的家眷迁至京城,安置在外城。
久而久之,外城便逐渐形成一片片以军属为主体的聚居之地。
京营每年都会从这里招募新兵。
京营惨败,好几个里坊几乎家家戴孝。
军户世代当兵,战死是常事,可要死在自己人手里,那就没法忍了。
承恩公逃进宫中的消息今早传开了,皇城没人敢去,但承恩公府就不一样了。
在司礼监密探的煽动下,一帮红了眼的军属把承恩公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秋风萧瑟,漫天纸钱飞舞,恍若飘雪。
新任顺天府尹赵崇简好不容易挤到承恩公府门前,面对一眾披麻戴孝的军属,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可他又不能不开这个口。身为顺天府尹,坐视皇亲国戚府邸被围便是失职,必遭御史弹劾。
可话还没出口,人群中便飞来一个臭鸡蛋,正中脑门,腥臭的蛋液顺著眉心往下淌。
京城百姓日子再殷实,也断没到隨手扔鸡蛋的地步,哪怕是臭鸡蛋。
赵崇简心里门儿清,不是司礼监的人,便是那位少主子的手笔。
“交出凶手......交出凶手......”
“放肆!”
稀稀朗朗的叫喊声被一声尖利的呵斥打断。
披麻戴孝的军属们回头一看,一个面白无须的老者拎著食盒走过来,厉声道:“还不让开!”
眾人看出这是个太监,下意识让出一条道。
老太监穿过人群,来到府门前,瞥了赵崇简一眼,慢慢踏上石阶,走到紧闭的朱漆铜钉大门前,拍了拍兽头门环:“开门。杂家奉太后旨意,给世子爷送他最爱吃的枣泥馅的山药糕。”
听说是太后宫里的人,门吱呀开了一条缝,门房探出头来,愣了愣:“您是......”
老太监没搭理他,转身对著那些军属,扯著尖音高声道:“太后说了,不过是死了几个臭丘八,死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千万別饿著世子爷!”
赵崇简见门房不认识这老太监,刚要走过来盘问,听到这话,脸色骤变:这老太监不是宫里的!
“把他拿下!”赵崇简冲门子喝道。
可惜已经晚了。像是事先商量好的,无数臭鸡蛋、烂菜叶子劈头盖脸飞过来。
赵崇简首当其衝,被砸了一脏臭。
那老太监也没好到哪儿去,忙后退一步,右脚正好斜插进门內。
他一边指著军属破口大骂:“该死的臭丘八,想造反吗?不怕告诉你们,禁军已经在路上了,一会儿杀光你们这群......哎呦,反了!反了!”猛地一把推开发愣的门房,冲里面大喊:“国舅爷说了,杀光这群臭丘八!”
咒骂声骤然一停。
不知谁吼了一嗓子:“报仇!”
“报仇!报仇——”吼声越来越大,像野火般蔓延。
“杀啊!”突然有人高声喊道。
赵崇简惊骇的目光中,几名披麻戴孝的军属从怀中抽出短刀,猛地扑了上来。其中一人將他推下石阶,滚到了石狮子后面。
“大人!大人......”门子连滚带爬衝过来,搀起他。
赵崇简望著衝进承恩公府大门的军属,心里咯噔一下,完了!
隨即反应过来,带头的应该是少主子的人,这是要再添一把火。
可这不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吗?
“大,大人......你,我,我们该怎么办?”
门子浑身发抖,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京城百姓这么猛,打死他也不来,太嚇人了!
赵崇简心中那点“士为知己者死”的信念,动摇了。
不替自己考虑也就罢了,事前连个招呼都不打,自己到底算什么?
“大人......”门子。
赵崇简回过神来,冲躲得远远的衙役吼道:“平日里包揽官司、勒索百姓的本事都哪去了?还不进去救人!”
衙役们你瞅我、我瞅你,没人敢动。
“国舅爷家眷出了事,你们一个个都別想活!还不快去!”赵崇简猛地推了门子一把,“去啊!”
门子心里问候了赵老夫人一句,衝到班头跟前,一把抽出他腰间的佩刀,大吼一声“冲啊”一头扎了进去。
其他衙役一咬牙,拔刀跟著冲了进去。
“哎!我的刀!我的刀!”班头慌忙追上去,到门口猛地剎住脚,没敢进去。
赵崇简鼻子都气歪了:“废物!”
班头陪著笑:“我,我在这儿护卫大人。”
“闪开!”赵崇简一甩衣袖,大步走了进去。
班头撇撇嘴,硬著头皮跟上。
刚转过影壁,就见门子带著一眾衙役,逃得比衝进去时还快。
“站住!”赵崇简气得脸都青了。
“都死了......都死了......”门子脸色煞白。
赵崇简一把薅住他:“国舅爷家眷出事了?”
“不......不是......”门子结结巴巴,“是......是那些军属......”
就在这时,一阵甲冑碰撞声传来。
赵崇简抬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十余名身披重甲、手持大刀的护卫,从二门內走了出来。
不是禁军的鱼鳞甲,是边军的铁叶扎甲!
赵崇简心头一凛,承恩公好大的胆子,连重甲都敢私藏。
可隨即,另一层担忧浮上心头:少主子的人是死是活?万一活著落到朝廷手里......
不等他细想,一个管家打扮的人从护卫身后走了出来,趾高气昂地呵斥:“你们顺天府是干什么吃的?那群贱民要是伤了世子爷,你吃罪得起吗?”
赵崇简暗骂一句“狗仗人势的东西”,面上却不得不压下怒火,低声下气地赔罪,顺势打听衝进去那些人的下落。
管家冷哼一声:“死的也好,活的也罢,待会儿全送刑部大牢。”
还有人活著!
赵崇简心头一紧,连忙凑上前,赔著笑:“几个闹事的军属,芝麻大的事儿,何苦送刑部惊动朝廷?依我看,送顺天府就——”
“这事儿还不大?”
管家眼一瞪,“告儿你,这是通天的大案!你们顺天府庙小,压不住。”
话音未落,管家一挥手:“慢走,不送!”
赵崇简无奈,只得转身离去。
走出承恩公府,赵崇简嘆了口气。
这事儿得马上知会少主子。半路上动手是不可能了,只能在刑部大牢里做,而且得是今晚,免得夜长梦多。
赵崇简扭头对门子说:“快去,把管家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