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很快就到了。
快得像有人在我背后推了一把。
天还没亮,阿六就把我从床上叫醒了。他站在床边,手里捧著一套灰扑扑的衣裳,表情郑重得像是来给我送寿衣。
我坐起来,看了一眼。
粗布短褐,旧布腰带,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襟上还有两处补丁,补得很认真,认真到一看就知道是故意补给別人看的。
我沉默片刻。
“这是给我的?”
阿六点头。
“公主府送来的?”
阿六又点头。
“公主殿下觉得我穿成这样比较合適?”
阿六想了想,说:“秋棠姑娘原话是,沈大人今日若穿官服出门,方周氏见了未必敢开门;若穿平日衣裳出门,盯著您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话很有道理。
但有道理不代表不伤人。
我拎起那件粗布衣裳,抖了抖。
“那我今日是什么身份?”
“公主府隨行帐房。”
我看著他。
“公主上香,带帐房?”
阿六清了清嗓子,像是早就背好了说辞。
“秋棠姑娘说,慈恩寺今日要替先皇后做法事,供灯、布施、香油钱、放生银,都要入册。公主府带个帐房,合情合理。”
我愣了一下。
然后不得不承认,合得还挺严丝合缝。
只要和帐沾边,我这个人好像就突然变得不那么可疑了。
我换上衣裳,对著铜镜看了一眼。
镜子里那个人少了七品监察御史的官气,也少了被赐婚公主的倒霉贵气,多了几分常年被东家拖欠月钱的疲惫。
阿六围著我转了一圈,满意地点头。
“少爷,这样看著安全多了。”
“哪里安全?”
“看起来穷。”
“穷就安全?”
“至少不像值钱的人。”
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有时候,阿六最大的优点,就是能用最难听的话说出最实在的道理。
出门前,我把昨夜准备好的东西一件件收好。
第一件,是一小包石灰粉。
不是药铺买的,是我从后院墙根新补的泥灰里刮下来的,晒乾之后磨细,用纸包了两层。
阿六看见的时候,眼神很复杂。
“少爷,您这是准备干什么?”
“防身。”
“防身不是带刀吗?”
“带刀是给会用刀的人准备的。我这种人,带刀容易便宜別人。”
阿六想了想,又觉得有道理。
第二件,是方远石旧帐册上抄下来的几个帐目暗记。
我在工部帐册里发现过几处奇怪记號。那不是官帐正式標註,像是经手书吏私下留下的校验点。
比如某些数字末尾会多一点墨,某一栏“石料”二字的“石”最后一横略短,运脚帐里有一处“三”字写得像“川”。
一开始我以为是书吏手抖。
后来反覆对照,才发现这种“手抖”只出现在疑似被换页前后的地方。
方远石若真是个谨慎的人,他很可能留下了只有自己和家人能认出的东西。
我不能拿假籤押去骗人。
官府的人已经害死了方远石,我若再拿这种东西去敲他遗孀的门,那和那些脏官没有太大区別。
第三件,是一封给陈掌柜的备信。
若今日我没能回城,阿六会把信送去城南药铺。
里面写著我目前查到的所有线索。
永寧河道用料不对。
帐册被换过页。
方远石死於灭口。
方周氏可能藏在赵家村。
钱荣和工部脱不了干係。
裴慎至少知道这潭水很深。
我不希望这封信用上。
但我更不希望自己死了之后,线索也跟著断了。
阿六看著我把信塞进袖袋,脸上的笑意慢慢没了。
“少爷,真有这么危险?”
我看了他一眼。
“从我进京第一天开始,哪天不危险?”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拍了拍他的肩。
“放心,我这个人別的不行,惜命这件事上很有天赋。”
阿六看著我,憋了半天,低声说:“可您每次嘴上说惜命,干的事都不像惜命。”
我没法反驳。
因为他说得对。
辰时未到,我到了北横街。
公主府的车驾已经停在巷口。
没有大张旗鼓,也没有金银仪仗。最前头一辆马车素青车帘,车身乾净,角落里嵌著一个很小的昭寧府徽记。后面两辆车装著香烛、经幡、供果和布施用的米粮。
护卫不多,十二人。
但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十二人不是摆给路人看的。
他们站得很散,看似隨意,可每个人都占著一个位置。
有人盯路口。
有人盯屋脊。
有人看巷尾。
还有两个人,看我。
秋棠从车旁走过来,微微欠身。
“沈大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粗布衣裳。
“今日还是叫帐房吧。”
秋棠看了我一眼,像是忍了一下笑。
“沈帐房,请上第二辆车。”
我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第二辆马车里堆满香烛和供品,留给人的地方只有角落一小块。
阿六探头看了一眼,脸都皱了。
“这也能坐人?”
秋棠平静道:“能坐一个。”
阿六问:“那我呢?”
秋棠看向他。
“你扮隨行小廝,跟车走。”
阿六愣住。
“走?”
“嗯。”
“从这里走到慈恩寺?”
“嗯。”
阿六回头看我,眼神里写著四个字。
她欺负我。
我拍了拍他的肩。
“多走路,强身健体。”
“少爷,您坐在车上说这话,不觉得亏心吗?”
我钻进第二辆车,认真想了想。
“不觉得。”
阿六沉默了。
车驾缓缓动了。
轮子碾过青石板,声音不重,却很稳。车里香烛味很浓,檀香、纸钱、供果、经幡混在一起,闻久了让人有些想打喷嚏。
我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阿六跟在车旁,走得满脸艰难。
再往前,是公主那辆车。
车帘垂著,看不见里面的人。
可我知道,萧令仪一定坐在那里。
今日明面上,她是去慈恩寺替先皇后上香。
暗地里,她借这支车驾,送我出城去找方远石的遗孀。
一个公主,一个御史,一个死人留下的帐。
听起来像正事。
可若再算上我怀里那包石灰粉、我爹派进京的许三刀、还有皇帝那句“满朝文武,朕只信你”,这事就正不到哪里去。
车驾到了城门。
守城兵丁远远看见公主府徽记,立刻让开,连车帘都没敢多瞧一眼。
这是权势的好处。
也是笼子的好处。
別人看见这辆车,先想到的是昭寧公主,不会想到车里藏著一个原本该去杀皇帝的人。
出城之后,路面就顛了起来。
第二辆车里都是供品,我每顛一下,膝盖就撞一下香烛盒子。
撞到第四下的时候,我终於伸手按住它。
就在这时,车外阿六忽然低声道:“少爷。”
我掀开帘子:“怎么?”
他没看我,眼睛往后扫了一下。
“后头有人跟著。”
我心里一动。
“几个?”
“两骑。不远不近,已经跟了快一里。”
我借著车帘缝往后看。
远处尘土里,確实有两匹马。
隔得很远。
远到普通人不会觉得他们在跟车。
可这个距离太眼熟了。
我去永寧河道那天,也有两个人这么跟过。
不靠近,不离开。
就吊著。
像是专门让我知道:你被看著。
我放下车帘。
阿六小声问:“是顾大人的人?”
“不知道。”
“是工部的人?”
“不知道。”
“那怎么办?”
“先假装不知道。”
阿六脸色有点垮:“少爷,您这个办法是不是太朴素了?”
“越朴素的办法越不容易出错。”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这两骑可能是顾行之的人,也可能是工部的人,更可能是某个我现在还没看见的人。
京城这地方,好处是路多。
坏处是每条路上都可能有眼睛。
车驾行到南郊十里亭时,前面停了。
秋棠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殿下下车歇息。”
护卫散开。
侍女扶著萧令仪下车。
我也从第二辆车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香灰,规规矩矩低头站在一旁。
萧令仪今日穿了一身素白衣裙,外罩浅灰披风,发间没有金釵珠饰,只簪著一根白玉簪。
她站在亭边,望著南面的山影。
这个时候的她,不像那个冷冷问我“你以前见过我父皇吗”的公主。
更像一个来给亡母上香的女儿。
我走过去,隔著几步行礼。
“殿下。”
她没有回头。
“后面有人。”
我一点都不意外。
“臣也看见了。”
“你觉得是谁?”
“臣希望是顾行之。”
她这才侧头看我一眼。
“为什么?”
“若是顾行之,至少说明陛下还想让我活著。若是工部的人,他们大概想让我死在城外。”
她沉默了一下。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没用。总不能现在跳下车,跪在后面问他们是哪位大人派来的。”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觉得我这句话很蠢,但又没蠢到需要她纠正。
过了一会儿,她道:“慈恩寺在前面五里。赵家村在寺西南小路上。车驾会在寺中停留一个时辰。”
我明白她的意思。
一个时辰。
我必须在这一个时辰里,从慈恩寺后门离开,绕到赵家村,找到方周氏,再赶回来。
若找不到,就不能硬拖。
若出事,也不能把公主府牵进去。
她递给我一枚小木牌。
木牌上刻著慈恩寺香客所用的记號。
“从寺后放生池出去,有条小路。秋棠会带你过去。”
我接过木牌。
“多谢殿下。”
“沈安。”
我抬头。
她终於转过身来看我,声音很轻。
“我借你车驾,不是借你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