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借公主的车驾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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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借公主的车驾出城

    后日很快就到了。
    快得像有人在我背后推了一把。
    天还没亮,阿六就把我从床上叫醒了。他站在床边,手里捧著一套灰扑扑的衣裳,表情郑重得像是来给我送寿衣。
    我坐起来,看了一眼。
    粗布短褐,旧布腰带,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襟上还有两处补丁,补得很认真,认真到一看就知道是故意补给別人看的。
    我沉默片刻。
    “这是给我的?”
    阿六点头。
    “公主府送来的?”
    阿六又点头。
    “公主殿下觉得我穿成这样比较合適?”
    阿六想了想,说:“秋棠姑娘原话是,沈大人今日若穿官服出门,方周氏见了未必敢开门;若穿平日衣裳出门,盯著您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话很有道理。
    但有道理不代表不伤人。
    我拎起那件粗布衣裳,抖了抖。
    “那我今日是什么身份?”
    “公主府隨行帐房。”
    我看著他。
    “公主上香,带帐房?”
    阿六清了清嗓子,像是早就背好了说辞。
    “秋棠姑娘说,慈恩寺今日要替先皇后做法事,供灯、布施、香油钱、放生银,都要入册。公主府带个帐房,合情合理。”
    我愣了一下。
    然后不得不承认,合得还挺严丝合缝。
    只要和帐沾边,我这个人好像就突然变得不那么可疑了。
    我换上衣裳,对著铜镜看了一眼。
    镜子里那个人少了七品监察御史的官气,也少了被赐婚公主的倒霉贵气,多了几分常年被东家拖欠月钱的疲惫。
    阿六围著我转了一圈,满意地点头。
    “少爷,这样看著安全多了。”
    “哪里安全?”
    “看起来穷。”
    “穷就安全?”
    “至少不像值钱的人。”
    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有时候,阿六最大的优点,就是能用最难听的话说出最实在的道理。
    出门前,我把昨夜准备好的东西一件件收好。
    第一件,是一小包石灰粉。
    不是药铺买的,是我从后院墙根新补的泥灰里刮下来的,晒乾之后磨细,用纸包了两层。
    阿六看见的时候,眼神很复杂。
    “少爷,您这是准备干什么?”
    “防身。”
    “防身不是带刀吗?”
    “带刀是给会用刀的人准备的。我这种人,带刀容易便宜別人。”
    阿六想了想,又觉得有道理。
    第二件,是方远石旧帐册上抄下来的几个帐目暗记。
    我在工部帐册里发现过几处奇怪记號。那不是官帐正式標註,像是经手书吏私下留下的校验点。
    比如某些数字末尾会多一点墨,某一栏“石料”二字的“石”最后一横略短,运脚帐里有一处“三”字写得像“川”。
    一开始我以为是书吏手抖。
    后来反覆对照,才发现这种“手抖”只出现在疑似被换页前后的地方。
    方远石若真是个谨慎的人,他很可能留下了只有自己和家人能认出的东西。
    我不能拿假籤押去骗人。
    官府的人已经害死了方远石,我若再拿这种东西去敲他遗孀的门,那和那些脏官没有太大区別。
    第三件,是一封给陈掌柜的备信。
    若今日我没能回城,阿六会把信送去城南药铺。
    里面写著我目前查到的所有线索。
    永寧河道用料不对。
    帐册被换过页。
    方远石死於灭口。
    方周氏可能藏在赵家村。
    钱荣和工部脱不了干係。
    裴慎至少知道这潭水很深。
    我不希望这封信用上。
    但我更不希望自己死了之后,线索也跟著断了。
    阿六看著我把信塞进袖袋,脸上的笑意慢慢没了。
    “少爷,真有这么危险?”
    我看了他一眼。
    “从我进京第一天开始,哪天不危险?”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拍了拍他的肩。
    “放心,我这个人別的不行,惜命这件事上很有天赋。”
    阿六看著我,憋了半天,低声说:“可您每次嘴上说惜命,干的事都不像惜命。”
    我没法反驳。
    因为他说得对。
    辰时未到,我到了北横街。
    公主府的车驾已经停在巷口。
    没有大张旗鼓,也没有金银仪仗。最前头一辆马车素青车帘,车身乾净,角落里嵌著一个很小的昭寧府徽记。后面两辆车装著香烛、经幡、供果和布施用的米粮。
    护卫不多,十二人。
    但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十二人不是摆给路人看的。
    他们站得很散,看似隨意,可每个人都占著一个位置。
    有人盯路口。
    有人盯屋脊。
    有人看巷尾。
    还有两个人,看我。
    秋棠从车旁走过来,微微欠身。
    “沈大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粗布衣裳。
    “今日还是叫帐房吧。”
    秋棠看了我一眼,像是忍了一下笑。
    “沈帐房,请上第二辆车。”
    我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第二辆马车里堆满香烛和供品,留给人的地方只有角落一小块。
    阿六探头看了一眼,脸都皱了。
    “这也能坐人?”
    秋棠平静道:“能坐一个。”
    阿六问:“那我呢?”
    秋棠看向他。
    “你扮隨行小廝,跟车走。”
    阿六愣住。
    “走?”
    “嗯。”
    “从这里走到慈恩寺?”
    “嗯。”
    阿六回头看我,眼神里写著四个字。
    她欺负我。
    我拍了拍他的肩。
    “多走路,强身健体。”
    “少爷,您坐在车上说这话,不觉得亏心吗?”
    我钻进第二辆车,认真想了想。
    “不觉得。”
    阿六沉默了。
    车驾缓缓动了。
    轮子碾过青石板,声音不重,却很稳。车里香烛味很浓,檀香、纸钱、供果、经幡混在一起,闻久了让人有些想打喷嚏。
    我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阿六跟在车旁,走得满脸艰难。
    再往前,是公主那辆车。
    车帘垂著,看不见里面的人。
    可我知道,萧令仪一定坐在那里。
    今日明面上,她是去慈恩寺替先皇后上香。
    暗地里,她借这支车驾,送我出城去找方远石的遗孀。
    一个公主,一个御史,一个死人留下的帐。
    听起来像正事。
    可若再算上我怀里那包石灰粉、我爹派进京的许三刀、还有皇帝那句“满朝文武,朕只信你”,这事就正不到哪里去。
    车驾到了城门。
    守城兵丁远远看见公主府徽记,立刻让开,连车帘都没敢多瞧一眼。
    这是权势的好处。
    也是笼子的好处。
    別人看见这辆车,先想到的是昭寧公主,不会想到车里藏著一个原本该去杀皇帝的人。
    出城之后,路面就顛了起来。
    第二辆车里都是供品,我每顛一下,膝盖就撞一下香烛盒子。
    撞到第四下的时候,我终於伸手按住它。
    就在这时,车外阿六忽然低声道:“少爷。”
    我掀开帘子:“怎么?”
    他没看我,眼睛往后扫了一下。
    “后头有人跟著。”
    我心里一动。
    “几个?”
    “两骑。不远不近,已经跟了快一里。”
    我借著车帘缝往后看。
    远处尘土里,確实有两匹马。
    隔得很远。
    远到普通人不会觉得他们在跟车。
    可这个距离太眼熟了。
    我去永寧河道那天,也有两个人这么跟过。
    不靠近,不离开。
    就吊著。
    像是专门让我知道:你被看著。
    我放下车帘。
    阿六小声问:“是顾大人的人?”
    “不知道。”
    “是工部的人?”
    “不知道。”
    “那怎么办?”
    “先假装不知道。”
    阿六脸色有点垮:“少爷,您这个办法是不是太朴素了?”
    “越朴素的办法越不容易出错。”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这两骑可能是顾行之的人,也可能是工部的人,更可能是某个我现在还没看见的人。
    京城这地方,好处是路多。
    坏处是每条路上都可能有眼睛。
    车驾行到南郊十里亭时,前面停了。
    秋棠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殿下下车歇息。”
    护卫散开。
    侍女扶著萧令仪下车。
    我也从第二辆车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香灰,规规矩矩低头站在一旁。
    萧令仪今日穿了一身素白衣裙,外罩浅灰披风,发间没有金釵珠饰,只簪著一根白玉簪。
    她站在亭边,望著南面的山影。
    这个时候的她,不像那个冷冷问我“你以前见过我父皇吗”的公主。
    更像一个来给亡母上香的女儿。
    我走过去,隔著几步行礼。
    “殿下。”
    她没有回头。
    “后面有人。”
    我一点都不意外。
    “臣也看见了。”
    “你觉得是谁?”
    “臣希望是顾行之。”
    她这才侧头看我一眼。
    “为什么?”
    “若是顾行之,至少说明陛下还想让我活著。若是工部的人,他们大概想让我死在城外。”
    她沉默了一下。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没用。总不能现在跳下车,跪在后面问他们是哪位大人派来的。”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觉得我这句话很蠢,但又没蠢到需要她纠正。
    过了一会儿,她道:“慈恩寺在前面五里。赵家村在寺西南小路上。车驾会在寺中停留一个时辰。”
    我明白她的意思。
    一个时辰。
    我必须在这一个时辰里,从慈恩寺后门离开,绕到赵家村,找到方周氏,再赶回来。
    若找不到,就不能硬拖。
    若出事,也不能把公主府牵进去。
    她递给我一枚小木牌。
    木牌上刻著慈恩寺香客所用的记號。
    “从寺后放生池出去,有条小路。秋棠会带你过去。”
    我接过木牌。
    “多谢殿下。”
    “沈安。”
    我抬头。
    她终於转过身来看我,声音很轻。
    “我借你车驾,不是借你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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