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泡沫一点点浮出水面。
晶莹剔透的表面在空气的侵蚀下逐渐变得稀薄,最终破灭。
密林之中,严景睁开了眼睛。
身旁,斐遇手中拿著毛巾,將他搂在怀里,一点点擦拭著他的脸。
看见严景醒了,斐遇鬆了口气:
“少爷又做梦了么?”
当时严景在天国入梦的时候斐遇就在身旁,知道其中凶险。
此时看著严景疲惫地点点头的样子,她莫名气不打一处来,伸出葱白般的手指摁了下严景的脑袋:“您只要是自己的东西什么都看得重,偏偏每次自己的命看的最轻。”
“哪的话。”
严景笑了笑:
“你少爷我最惜命了。”
斐遇听的翻了个白眼:
“我看不一定。”
本来这只是丫鬟和少爷日常的斗嘴,可今天严景忽然抬起头,认真地看著斐遇的眼睛,轻声开口:“是真的。”
斐遇看著严景的目光,眼神跟著柔和了下来,將严景的脑袋轻轻搂到胸前:
“我不信。”
“我知道的可比少爷你多多了,我不信的。”
“您是不是梦见什么了?”
严景没有听出来斐遇的言外之意,神情有些恍惚地点了点头:
“梦见了一些以前的事情。”
见严景没有再继续往下说的想法,斐遇也没有再问。
严景躺著休息了一会儿,而后从斐遇怀中坐了起来。
就在斐遇伸手给他拍打著身上的草屑的时候,严景忽然开口道:
“如果小遇你有一天要被烧死,我本来能够去救你,但我没有,你会恨少爷我吗?”
斐遇心中微动,好像明白了些什么,摇了摇头:
“不会的。”
“真的不会吗?”严景低下头,看向斐遇:
“可我们不是不认识的人,甚至不是关係普通的人,甚至比关係要好还要更好……”
严景难得地有些语无伦次,最后,他嘆了口气:
“小遇你懂我意思吗?”
斐遇点点头:
“我懂。”
“所以我知道少爷您不会不来的。”
她微笑著摸了摸严景的脸,而后没再给严景说话的机会,直接钻进了严景的身体之中。
严景看著空荡荡的身前,伸出的手落在半空,苦笑著嘆了口气。
斐遇越是这样说,那段回忆在他脑海中就显得愈发痛苦。
因为当时他真的没有踏入那片火海。
“我懂了!”
不知名之地,恐惧鸟收起手中的瓜子,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
“我全懂了!!!”
“我就说他为什么不对劲,我就说他为什么和人格分裂似的,他是……”
说到一半,恐惧鸟注意到斐遇的眼神,赶紧伸手捂住嘴巴。
不说话了。
直到数分钟后,见斐遇开始哼起了曲儿,她才凑近斐遇耳边,开口道:
“所以你和他不是第一次遇见了。”
斐遇没说话。
但也没阻止恐惧鸟说话。
恐惧鸟继续道:
“所以他当时有没有救你?”
斐遇还是没说话,就当恐惧鸟兴趣寥寥地收回脑袋的时候,她才开口道:
“我说了,少爷不会不来的。”
“那种坚毅的灵魂,即使在时间长河里经过再久再久,也一样,因为少爷就是少爷。”
【你的真魂在逐渐回归】
原本想要和之前一样將这件事按捺在心中的严景看著眼前系统浮现的提示,目光沉了沉。
他始终觉得心中憋了一口气。
只要想到那片火海,那道身影在火海之中,而自己没有跑进去將她救下来,他就觉得內心抽痛。所以在水晶球的幻境的时候,他才会在明知道是幻觉的时候还是要抄起砖头找那个小混球。这口气不出,他心不顺。
心若是不顺,別说凝聚登顶之心了,现在的他连平静思考都感觉有些难。
“不行,得再找人问问,这也是登顶的一部分……”
严景切换了意识。
天国。
“现在天国已经进入平稳期了,罗先生您这边所有的產业都处於稳定增长中,蚁穴取缔工作也很顺利,合作愉快。”
“另外,这边还有几份文件,我替大鱷带了过来,您可以看看。”
鼠老大走上前,將文件递给对面的罗笙。
罗笙忽然来找他谈事情,他以为和以前一样是谈关於天国未来的问题。
可没想到罗笙没有喊大鱷。
这让他察觉出了一丝异样,却还是装作无事发生一样说著之前常常聊起的话题。
他在等,等对面先开口。
当然,他也知道这是个漫长的过程。
每次他和罗笙谈话,都是一场针尖对麦芒的不见刀枪的廝杀,两个人都会使出浑身解数进行拉扯,猜测著对面话中的善和恶。
但显然,他今天判断错了。
或者说,今天的罗笙显然不在状態。
“嗯,行。”
罗笙拿起文件,看都没看,唰唰唰地签了几个字。
但他拿的根本不是签字笔,而是一旁看ppt的遥控笔,所以根本没签上。
鼠老大眨了眨大眼睛。
这是什么套路?
以退为进?
老实说,他有点不详的预感。
可罗笙却恍若未觉,將手中的文件直接放在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鼠老大。
“您的信。”
鼠老大一愣。
那是一封用黄色信封装起来的信,和之前一样,应该是猫四寄过来的。
这倒是和平常差不多,猫四每次有信都不会通过正常的监狱渠道,而是由罗笙进行寄送。
显然,两人之间应该是有某种特殊沟通方式。
鼠老大看著手中的信,又有点警惕地看向对面的罗笙,而后就惊奇地发现罗笙正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目光看向自己。
这种目光难以用语言形容,但反正他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少有的,他做出了一个极为不礼貌的行为一
背过身去。
可即便如此,在读信的过程中他还是感党到身后传来阵阵凉意。
罗笙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偏离过。
他警惕地回过头,正好对上了罗笙的目光。
“怎么样?”
罗笙开口问道。
“什么怎么样?”鼠老大眨巴眼睛。
“信怎么样?”
“你偷看了信!”鼠老大思绪就像是赛车拐过了三连弯,难以置信地看向对面的罗笙。
…,”罗笙点点头:
“没想到被你发现了。”
你就根本没遮掩!!
鼠老大顿时无语。
“这是我和我儿子之间的事情,我想我没必要和您进行討论吧?”
严景抬起手:
“当然,您请便。”
很快,鼠老大写好信,重新交给严景。
严景目不转睛地看著信,想要接过,却发现另一半被鼠老大死死攥在小手里。
“该放手就得学会放手。”
严景面带微笑,手上发力。
“您不会偷看吧?”鼠老大也顾不上冒不冒犯了,瞪著眼睛问道。
“您把我想的太没品了。”
严景手中继续发力。
鼠老大分寸不让,小爪子攥的邦邦紧:
“您之前就偷看了我儿子寄过来的。”
“我和猫四莫逆之交,和您不熟。”
严景忽然卸了力,又紧接著將力加到最大。
“砰!”信从鼠老大手中飞了出来。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严景微笑著看向鼠老大,挥了挥手。
旁边的墙体忽然长出了一个由水泥构成的人形生物,將鼠老大捧在手心,不由分说带著鼠老大向门外走去。
“啪”的一声,门关上了。
严景丝毫没有拖泥带水,將信封撕开。
“我亲爱的老爹啊,您儿子不看谁看啊?”
他喃喃著,目光落向信纸上:
“要是小信在的话我都用不著骗您。”
很快,他眸光微凝。
【猫四亲启】
【我不知道你小子又在哪里惹了什么风流债,但登顶和你想的一样,心中在意的东西越多,那么需要处理的念头也就越多】
【你老子我在这一关上也卡了许多年,近日心境才有所鬆动,便是因为天国的事情已经解决】【但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像我之前和你说的,有的问题不是你主动就能解决的,很多时候,你通常只能选择等待,背著这个问题等待,等到有一天这个问题自动脱落】
【若是那个姑娘还活著,你就去找她聊上一聊】
【若是那姑娘已经死了,就想个办法,忘了她】
【若是都做不到,就好好记著吧】
【人总会犯错,但有些人一辈子都会和之前的错误过不去】
【这不是你的缺点,只是你出於善良的选择】
【好好吃饭,若是无法往前一步,至少保重好身体】
【鼠大】
严景將信收好,而后身子向后一仰,靠在了椅子上,看向天花板,目光怔怔:
“老爹啊老爹,我怎么就能有这么智慧的老爹呢。”
边流县。
“墨怜。”
一几开囗。
“这呢大人!”
拿著扫帚正在打扫门前街道的墨怜凑上前,敬了个礼。
“大人有何吩咐?”
“今日,出城。”
“出城?”墨怜愣了愣。
自她进边流县下副本以来,一几齣城的次数寥寥无几。
可没等她想明白其中关节,一几已经推开了林府大门,走出门去,而后招了招手。
一只毛绒绒的青灰色大手从后院升起,自动落在他的面前。
严景踏上祖手,回头看向墨怜:
“不去?”
“去啊,干嘛不去啊。”
墨怜將手中的扫帚一扔,三步並作两步跳上祖手。
“您干嘛去?”
“找个朋友,问些事情。”
祖手缓缓升起,以恐怖的速度朝著远方疾驰而去。
风和云从两人的袖口穿过,墨怜的短髮被吹的肆意扬起,双手紧紧抓住祖手的毛,只能眯眼看向这片变得渺小的天地:
“谁言天地宽………”
“挺有文化。”
严景笑了起来。
忽然,他心头微动,对著墨怜开口道:
“我问你个题,这题不论对错,只论诚心与否,若是诚心作答,便赏一件你用的上的物件。”“行啊,大人您问。”
墨怜欣然答应。
跟著一几齣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抱紧狗大户的大腿才能发財这件事她烂熟於心,表里世界两条腿,她墨姐现在走的可谓是四平八稳。
“若是……”
严景停顿了一下:
“若是你有一个极为重要的人,甚至可以说是当时你最重要的人,她就要死在你面前了,你可以救,但最后你没有,你会记得这件事一辈子吗?”
“可以救,那为什么不救呢?”
墨怜想了想,开口道。
“………因为救了你可能也会死。”
严景面色平静。
“那我死了,他还会死吗?”
墨怜的话就像是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中。
“………不一定。”
严景儘可能保持著声音稳定:
“但反正最后没救。”
没想到,严景说完,这下反倒是墨怜沉默了。
“您问对人啦!一大人!”
墨怜忽然笑了起来:
“您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扫地的。”
………,”墨怜无语:
“您这话冰冷地像是南街丧葬店的嗩吶声。”
“我说是外面,在外面我是什么人您知道么?”
“不知道。”严景摇摇头。
墨怜鬆开一只抓著毛的手,翘起大拇指,得意一笑:
“阶下囚!”
“在我们那块响噹噹的阶下囚!”
“说实话,我在外面还没这里面自在呢,否则您以为我乐意扫地啊,一没事就往这边跑。”面对墨怜的“笑话”,严景没笑,他知道,墨怜既然提起这个,大概率就是还有后文。
果然,墨怜接著开口道:
“我是小地方的人,如果说中心湖府是大城市,那我就是大河下面的小河下面的小溪下面的一个县的人。”
“对,就和边流县一样,甚至还要小一些,是个村子里的。”
墨怜笑道:
“我家里四个孩子,三个女孩一个男孩。”
“我家里老二。”
“家里穷,四个孩子供得起两个,剩下两个就得等,轮著来。”
“我嘛,没什么读书天赋,不愿意和姐姐弟弟们抢,早早就出去打工咯。”
“那时候觉得人这辈子差不多也就这样了,稀里糊涂过,有些东西不能细想,细想这日子没活头了。”“我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下班之后,蹲在厂子外面抽菸。”
“8块一盒,一抽抽一天。”
“本来日子也就那么一天天过嘛,但直到有一天,我忽然被副本选中了,对,就你们这。”“我当时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什么感觉呢?很平静。”
“也没多怕死,反正就很平静,甚至还有点兴奋,您会担心一场无聊的游戏结束嘛?反正我不会。”“我把自己所有攒下来的钱都拿了出来,一半寄回家里,一半拿去耍。”
“第一天,就喝的酩酊大醉。”
“然后跑到电线桿旁边吐。”
“就在我吐得撕心裂肺的时候,有个男孩跑过来,给我拍背。”
“我现在还记得当时我吐完之后和他说的第一句话。”
“我说………”
墨怜笑了起来:
“我说你是不是想上我?”
“他懵了,他说不是。”
“我说他骗人。”
“他说真没有,只是想看看我是不是也是被抽中了副本。”
“我说他怎么知道。”
“他笑著说因为他前天被抽中的时候,也是这样。”
“他说要不要一起。”
“我同意了。”
“我不管他是不是想坑我,或者拉我垫背,对於我来说,死了或者没死也就那样。”
“但最后……我们都没死,甚至因为一些运气,最后我们都晋升到了一阶。”
“活过了第一关,原本走到头的日子好像一下子又很有盼头了。”
“我们加入了当地的一个小组织。”
“每个月能够领一些钱,甚至能攒下来一部分,我们商量好之后要一起买房子,一起买车子,这是之前的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我当时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墨怜说著,忽然停了下来。
那双眯起来的眼睛里,仿佛透过层层云雾,回到了那段时光之中。
“后来呢?”
直到数分钟后,见墨怜的目光逐渐清明,严景才开口问道。
“后来啊……”
墨怜低下头,忽然笑了起来:
“后来一群天才路过我们那,我们组织老大惹了他们中的一个。”
“整个组织那天值班的人都被拍死了。”
“他……正巧那天值班。”
严景沉默著看向前方。
人们对於故事美好的部分都是极尽描述,甚至不惜进行艺术加工,增添上浓墨重彩的几笔,让那些难能可贵的美好变得更具戏剧性,就像是在打磨一块宝石。
可若是落到痛苦的部分。
其实就像现在这样,两句话也就能概括。
墨怜笑著抬起头,看向严景:
“像大人您这样的人可能难以理解,甚至我试著站在他们那群人的角度有时候也都难以理解,对於他们来说,起了衝突,然后把衝突去除,就是这样。”
“对於我来说,我的一切就这样被毁了。”
“我当时端著给他带的饭盒到组织那的时候,他身上骨头断的差不多了。”
“看见我之后,他不断摇头,让我跑,每摇一下头,血就从嘴巴里涌。”
“我丟了饭盒,跪在那群人面前求他们救他。”
“我百般好话都说了,我把自己剖开了,我告诉他们我就是这样脆弱的一个人,如果没了他我就活不下去了。”
“最后,那里面心地算得上最好的一个傢伙给了我机会。”
“她给了我枷锁,然后用了一瓶药,把他勉强救活了,但也废了,之后他干不了別的,只能和没进副本前一样送外卖。”
“再之后我们没再见过。”
“后来我才知道,那瓶药,换成表世界幣也就五十万。”
“现在的我,甚至还比不上当时的他们,也能掏出来个十好几瓶。”
墨怜抬起头,黑色的短髮在风中肆意飞扬,那双黑色的眸子此时晶莹剔透:
“后来我想,若是我那时候没有求那个女人又怎么样呢?”
“反正之后我也没再和他见过面。”
“甚至他喝了药也不一定能活下来。”
“而且我想,他肯定是不会怪我的。”
“当时的我们是那么要好。”
“他怎么会怪我呢?”
“如果换做是我,怎么会忍心怪他呢?”
“当然,那也只是我的一个想法。”
“直到这次………”
“我的名字出现在了我们那所有人面前。”
“我大放异彩啊,你不在现场您不知道,就算是个跟班那也是大放异彩。”
“但那之后的几周,我原来住的地方再也没有收到他之前每周都会寄来的信。”
墨怜笑了起来,眼泪被风拭去: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好。”
“我知道我猜的是对的。”
“大人,她和您关係若是要好,她怎么会怪您呢?”
“她若是看见您没事,肯定会很高兴。”
“你们再也不能相见,不是你们任何人的问题。”
“只是人和人的缘分,就到这了而已。”
【你的真魂,正在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