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华灯初上。
户亚留的夜晚总是比白天更具魔力,霓虹灯的光晕將冰冷的建筑轮廓勾勒得迷离而又曖昧。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如同切割夜幕的黑色绸缎,无声无息地滑行在城东宽阔的主干道上。
车內,高级皮革与淡淡的檀木香气混合在一起,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囂,营造出一个绝对私密的移动空间。
夏织靠在柔软的座椅上,身体的线条在车窗外流光溢彩的灯光映衬下显得有些紧绷。
她没有去看窗外的风景,那双总是充满了自信与干练的漂亮眸子,此刻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静静地盯著前方司机那宽阔的背影。
“把我从公司叫出来,就是为了让我在你的车里发呆吗?”
终於,夏织还是没忍住,打破了这有些沉闷的安静。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几分平日里绝对不会有的娇嗔与不满:
“如果只是想显摆一下你的新座驾,那我现在看完了,是不是可以回去了?我手头还有三个跨国併购案的最终报告没审完。”
龙崎真坐在她的身旁,並没有开车,司机是雾沢仁。
听到夏织这带刺的话,龙崎真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转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无奈的、带著几分歉意的笑容。
他知道她在生气。
也知道她为什么生气。
確实,在他所有的女人中,明日香是港湾,冴子是战友,而夏织……
更像是一把被他藏在剑鞘里,只有在最关键的时刻才会拔出来的利刃。
他欣赏她的智慧,欣赏她的能力,也沉迷於她那独特的、知性与嫵媚交织的魅力。
这段时间,他要么是在城北的战场上浴血廝杀,要么就是周旋於各种复杂的政治博弈中。
他有时间陪明日香吃一顿家常便饭,有时间去跟冴子温存一夜,却唯独……
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和夏织单独待在一起了。
甚至连联繫,都大多是通过加密邮件或者简短的电话,聊的也全是公事。
今天如果不是他心血来潮,恐怕连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他知道,夏织对他,是倾注了真感情的。
否则,以她佐佐木京子首席秘书的身份和能力,想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
何必屈尊降贵,来当他这个黑道头子见不得光的女人?
“生气了?”
龙崎真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將身边这个还在闹彆扭的“工作狂”揽入了怀中。
夏织的身体微微一僵,本能地想要挣扎,但当她闻到那股熟悉的、让她既安心又沉迷的男性气息时,那点小小的反抗便如同冰雪消融,化为了一滩春水。
“我没有。”她嘴上还在嘴硬,但身体却很诚实地靠在了龙崎真那坚实的胸膛上,脸颊贴著他那带有温度的衬衫。
“还说没有?”龙崎真低头,在她那光洁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声音变得极其温柔,带著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宠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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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巴都快要撅到天上去了。我知道,最近冷落你了,是我的错。”
听到这句直接的道歉,夏织的心瞬间就软了下来,所有的委屈都烟消云散了。
她知道这个男人有多骄傲,能让他低头道歉,比让他去打一场硬仗还难。
“好了好了,別不开心了。”
龙崎真紧了紧手臂,將她更深地揉入怀中,下巴轻轻地抵在她的头顶,感受著她那柔顺的髮丝:
“今天把你叫出来,不是为了让你加班的。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夏织从他怀里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充满了好奇。
“一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地方。”
……
车子没有开往任何一家高级餐厅或者奢华的酒店。
它缓缓地驶离了繁华的市中心,穿过了几条安静的住宅区,最终,在城市西郊一片被高大松柏环绕的、极其幽静的区域停了下来。
这里是户亚留市最大的公墓——“静安陵园”。
夏织看著窗外那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肃穆和清冷的牌坊,秀气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不明白。
龙崎真为什么会带她来这种地方?
她不是个胆小的女人,但午夜时分的墓地,总归是让人心里有些发毛。
更重要的是,她在这里没有任何值得祭拜的亲人。
她是个孤儿。
这是她从记事起就知道的事实。
虽然因为佐佐木家的培养,她享受了最好的教育,拥有了最光鲜的履歷,甚至成为了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精英女性。
但“父母”这两个字,在她的生命里,始终是一片空白。
“下车吧。”
龙崎真並没有解释,只是率先推开车门,然后极其绅士地为夏织打开了车门,並向她伸出了手。
夏织犹豫了片刻,但看著龙崎真那双深邃而又充满安全感的眼睛,她还是將自己那微凉的小手,放进了他温暖的掌心。
陵园里空无一人,只有巡夜保安亭里还亮著一盏昏黄的灯。
两旁的石灯笼亮著柔和的光,將脚下的青石板路照得清晰可见。
晚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涛声,带著一股青草与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
龙崎真牵著她,没有说话,只是沿著主道,不紧不慢地向著陵园的深处走去。
雾沢仁和几个亲卫远远地跟在后面,既保持著绝对的警戒,又为他们留出了足够的私密空间。
终於,在一个並不起眼,但打扫得极为乾净的区域,龙崎真停下了脚步。
他停在了一块合葬的墓碑前。
那是一块很普通的黑色大理石墓碑,上面没有镶金,也没有华丽的雕刻。
只简简单单地刻著两个名字——藤原正雄,藤原静子。
照片上,是一对看起来很温和的中年夫妻,他们相拥著,脸上带著幸福而朴实的笑容。
一名跟上来的手下,恭敬地递上了一束早已准备好的、用白色丝带包裹著的白色百合。
龙崎真接过花束,並没有立刻放下,而是先对著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才將那束百合,轻轻地、郑重地放在了冰冷的墓碑前。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子,转过头,看著身旁一脸困惑与不解的夏织,声音轻柔,却又带著一种穿透时空的郑重:
“岳父,岳母。”
龙崎真看著那两张黑白的照片,像是在对两位久违的长辈说话:
“我带你们的女儿,来看你们了。”
轰——!!!
夏织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岳……岳父岳母?
女儿?
什么……意思?
她难以置信地看著龙崎真,又看了看墓碑上那两张完全陌生的笑脸,一颗心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起来,一种荒诞、离奇,却又带著某种宿命般牵引的感觉,瞬间席捲了她的全身。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但那个念头太过疯狂,太过不可思议,让她根本不敢去相信。
“真……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夏织的声音在颤抖,她紧紧抓著龙崎真的手臂,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们……他们是谁?你……你別开这种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
龙崎真看著她那张因为极度震惊而变得煞白的脸,眼神里充满了怜惜。
他伸出手,轻轻將她揽入怀中,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夏织,你听我说。”
龙崎真的声音变得无比的温柔,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被尘封了的故事:
“我要给你讲一个故事。一个关於一对夫妻,和一个他们弄丟了的、像珍宝一样的女儿的故事。”
“二十五年前,在户亚留还远没有现在这么繁华的时候。有一对很恩爱的年轻夫妇。男人叫藤原正雄,女人叫藤原静子。他们家境还算殷实,在这里开了一家小小的汽车配件厂,生意做得不大,但日子过得很幸福。”
“很快,他们就迎来了一个可爱的女儿,漂亮得像个小天使。他们把所有的爱都给了这个孩子,视若掌上明珠。他们给她起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
龙崎真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藤原夏织。”
夏织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瞬间瞪圆了!
“在她三岁那年的夏天,”龙崎真轻轻拍著她的后背,继续用那种平缓的语调讲述著,仿佛要將她带回那个遥远的过去,“夫妻俩辛苦了半年,终於攒下了一点钱,决定带他们的宝贝女儿去一次东京,去那个传说中的迪士尼乐园玩。”
“那是他们第一次去那么大的城市。那一天,乐园里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小夏织第一次看到那么多可爱的卡通人物,兴奋得不得了,挣脱了妈妈的手,去追赶一个扮演著米老鼠的人偶。”
“她的妈妈在后面笑著追她,但就在一个转角,被涌过来的人潮衝散了。等她再挤过去的时候……孩子,不见了。”
龙崎真嘆了口气:
“那个年代的通讯远没有现在发达,没有手机,没有遍布全城的监控。他们疯了一样地在乐园里找,找遍了每一个角落,喊到嗓子都哑了,但那个小小的身影,就像是滴入大海的水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慌了神,立刻跑去警察局报警。但是,你也知道,那个年代的警务系统有多么混乱和低效。对於一个外地来的、没什么背景的普通夫妇来说,丟一个孩子,在他们看来,根本就不是什么需要动用全部警力的大案。他们只是简单地做了个笔录,让他们回家等消息。”
“从那天起,这对夫妻的世界就塌了。”
“他们疯了一样地自责,觉得是自己没有看好孩子。从那以后的二十多年里,他们的人生只剩下了一件事——找女儿。”
“他们关闭了在户亚留的工厂,变卖了所有的家產。他们拿著女儿小时候的照片,一次又一次地往返於户亚留和东京之间。他们在东京的大街小巷张贴寻人启事,在报纸上刊登gg,甚至在电视台的深夜寻亲节目里痛哭流涕。”
“他们花光了所有的积蓄,从富裕的中產变成了贫困的流浪者。但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他们相信,他们的女儿一定还活著,一定在某个地方等著他们。”
“可是,他们不知道的是……”
龙崎真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和悲凉:
“他们的女儿,那个在人群中走失的小女孩,在哭著找妈妈的时候,被一对好心的老夫妇发现了。老夫妇看她可怜,就把她送到了附近的派出所。但派出所同样找不到任何线索,最后,只能把她送进了东京的一家孤儿院。”
“而那个小女孩,在孤儿院待了没多久,就因为长得可爱、又很聪明,被一个前来资助孤儿院的、庞大的財团家族看中了。”
“那个財团,为了培养未来的精英人才,经常会从孤儿院里挑选一些有天赋的孩子进行秘密培养。”
“於是,这个小女孩被带走了。她被抹去了一切过去的痕跡,甚至被重新赋予了一个新的姓氏。”
“那个財团的名字……叫佐佐木。”
说到这里,龙崎真停了下来。
他低下头,看著怀里的夏织。
这个总是表现得无比坚强、无比干练的女人,此刻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她死死地捂著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那剧烈颤抖的身体,却早已出卖了她內心那如同海啸般翻涌的情感。
她知道。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孤儿。
三岁之前的记忆,对她来说是模糊的,断裂的。
她只记得自己好像是在一个很吵闹的地方,和一双温暖的手分开了,然后就是无尽的黑暗与哭泣。
后来,她就到了佐佐木家。
她被当成大小姐的伴读和影子来培养,她学习最顶级的知识,接受最严酷的训练。
她的世界里,只有任务、目標和……京子小姐。
“父母”这两个字,对她来说是一个陌生的、甚至被她刻意遗忘的概念。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拋弃的。
是因为不被需要,所以才会被扔掉的。
可是现在……
龙崎真告诉她,不是的。
她不是被拋弃的。
她有一对很爱很爱她的父母,他们为了找她,花光了所有的钱,耗尽了一生的时光。
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她。
“……后来呢?”
夏织从龙崎真的怀里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死死地看著他,声音嘶哑地问道:“他们……,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龙崎真看著她,眼神里充满了怜惜。
他轻轻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声音低沉:
“他们一直找,一直找。直到去年冬天,他们的身体终於撑不住了。多年的劳累和心病,让他们相继病倒。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们唯一的遗愿,就是死后能葬回户亚留,这个他们和女儿拥有过唯一快乐时光的地方。”
龙崎真指了指面前的墓碑:
“他们到死,都没能再见你一面。甚至不知道你还活著,不知道你已经长成了一个这么优秀、这么漂亮的姑娘。”
“说来也巧。”
龙崎真从口袋里拿出一份已经泛黄的户籍证明复印件,那是在他统一了城北之后,动用所有力量,从积满灰尘的旧档案库里翻出来的。
“你父亲给你起的名字,叫『藤原夏织』。”
而收养她的財团,却抹去了“藤原”这个姓氏,只留下了“夏织”这个名字。
一切,都对上了。
“哇——!!!!!”
在看到那份户籍证明,看到上面“藤原夏织”四个字和那张模糊不清的婴儿照片时,夏织心中最后的一道防线彻底崩溃了!
她再也抑制不住。
她知道,龙崎真不会骗她。
在这个世界上,这个男人或许会欺骗所有人,但唯独不会用这种事情来欺骗她。
那股压抑了二十多年、被她深深埋藏在心底的委屈、迷茫、以及对亲情的渴望,在这一瞬间如同火山般彻底爆发!
她紧紧地抱住龙崎真,將脸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口,像一个终於找到了依靠的、迷路了很久很久的孩子,放声嚎啕大哭起来!
她的哭声不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充满了宣泄的、撕心裂肺的慟哭。
那哭声在寂静的陵园里迴荡,带著无尽的悲伤与悔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或许,是为了那份迟到了二十多年的爱。
或许,是为了那对耗尽了一生来寻找她的、可怜的父母。
又或许……只是因为她终於知道,自己不是一个被世界拋弃的孤儿。
她曾被深深地、毫无保留地爱著。
只是命运,跟他们所有人都开了一个太过残忍的玩笑。
龙崎真没有说话。
他只是紧紧地抱著这个在他怀里哭得浑身颤抖的女人,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衫。
他知道,她需要这场宣泄。
他要做的,就是给她一个可以肆无忌惮哭泣的、足够安全的港湾。
许久,许久。
当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哽咽时。
夏织才从他的怀里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已经肿得像桃子,但却异常的清澈和明亮,仿佛洗去了所有的尘埃。
她看著面前的墓碑,看著那两张温和的笑脸。
她慢慢地走上前,伸出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地、珍重地抚摸著冰冷的石碑,就像是在抚摸父母的脸庞。
“爸爸……妈妈……”
那两个她从未在清醒时呼唤过的词语,此刻终於从她哽咽的喉咙里,轻轻地吐了出来。
“……我回来了。”
月光下,一个迷路了二十多年的孩子,终於……找到了回家的路。
而那个为她照亮这条路的男人,就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像一座山,为她挡住了世间所有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