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静安陵园,寂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松柏林时发出的、如同海浪般低沉的涛声。
清冷的月光为每一块冰冷的墓碑都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银边,让这片亡者的安息之地显得格外肃穆与安寧。
夏织就那么静静地跪在那块属於她父母的、朴素的黑色大理石墓碑前。
那场几乎耗尽了她所有力气的情感宣泄过后,她的哭声已经停歇,只剩下偶尔因为抽泣而微微耸动的肩膀,像一只在风雨中瑟瑟发抖的蝶。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只还带著几分颤抖的、指节纤细的手,极其珍重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著墓碑上那两张早已失去了温度的黑白照片。
指尖传来的,是石材冰冷而坚硬的触感。但在夏织的感官世界里,她仿佛能透过这层冰冷的阻隔,触摸到照片上那两张温和笑脸背后,那份迟到了二十多年的、温暖的血脉亲情。
这是她的父亲。
这是她的母亲。
这两个陌生的词汇,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冰冷的概念,甚至是一个让她感到羞耻和自卑的禁忌。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世界遗弃的孤儿,是像路边的野草一样,侥天之幸才被佐佐木家捡了回去,赋予了新的生命和价值。
但直到今晚,直到龙崎真像个无所不能的神明一样,为她揭开了那层被岁月尘封的真相,她才明白——
她不是。
她曾经被这个世界上最无私、最纯粹的爱意包裹著。
她也曾是一个在父母怀里撒娇、会因为一颗糖果而破涕为笑的、被视若珍宝的小公主。
他们没有拋弃她,他们是为了寻找她,而耗尽了自己的一生。
一想到这里,夏织那双刚刚哭得红肿的眼睛里,再次蓄满了泪水。
但这一次,泪水中没有了委屈和迷茫,只有无尽的悔恨与……感激。
悔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早一点知道真相,哪怕是早一天,或许也能让他们在离开这个世界前,看上自己最后一眼。
感激那个站在自己身后,像山一样沉默地守护著自己,为她带来了这一切的男人。
许久,许久。
当山间的夜风变得更凉了一些时,一件带著男人体温和淡淡菸草味的黑色风衣,轻轻地披在了她那因为单薄而显得有些颤抖的肩膀上。
“地上凉,起来吧。”
龙崎真的声音很轻,没有催促,只有一股让人安心的温和,“你的爸爸妈妈在天上看著,也不希望看到你把自己的身体冻坏了。”
夏织没有回头,她只是將脸颊轻轻贴在那冰冷的墓碑上,像是想感受父母最后的气息,低声呢喃著,像是在对父母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知道……他们一直都在看著我……”
又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地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双腿有些发麻,身体踉蹌了一下,被龙崎真及时扶住。
“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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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织对著龙崎真露出了一个虽然带著泪痕、却异常灿烂和轻鬆的笑容。
那是一种卸下了所有心防和重担后,发自內心的释然。
“谢谢你,真。”她认真地说道,“真的……谢谢你。”
这份恩情,比龙崎真给她的任何金钱、任何职位都更重。
他给她的,是一个完整的、可以追溯的“过去”,让她不再是一个无根的浮萍。
“跟我还用说谢谢?”龙崎真笑著颳了一下她的鼻子,然后极其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走吧,你的爸爸妈妈也该休息了。我们也该……回家了。”
“家”这个字,让夏织的心猛地一暖。
她反手紧紧握住了龙崎真那宽厚的大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跟在他的身边,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片安葬著她思念的寧静之地。
……
车子没有回真龙阁,也没有去那些金碧辉煌的五星级酒店。
而是开回了夏织在户亚留的住所。
那並不是什么豪宅,只是位於城东一个相对安静地段的、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单身公寓楼。
这是她当初刚被京子派来户亚留开拓市场时,自己租下的一个小小的单元房。
后来虽然龙崎真送了她好几处房產,但她最喜欢的,还是这个充满了回忆、也见证了她和龙崎真从试探、交锋到最终沦陷全过程的小窝。
“叮。”
钥匙拧开门锁。
狭小的玄关处,只有一盏感应灯亮起,照亮了一室的清冷。
夏织换上拖鞋,看著这间虽然整洁但却因为长时间无人居住而显得有些冷清的房间,再看看身边这个刚刚经歷了一场剧烈情感波动的男人,心中涌起了一股想要为他做点什么的衝动。
她转过身,看著龙崎真那张略带几分疲惫的脸,柔声问道:
“你……饿不饿?”
龙崎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
这一整天,从毕业典礼到傍晚去见京子,再到晚上带夏织来墓地,他確实什么东西都没吃。刚才还没觉得,现在被她这么一问,胃里那股空虚的烧灼感瞬间就涌了上来。
“嗯……还真有点饿了。”
夏织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她脱下那件显得有些正式的外套,隨手搭在沙发上,然后极其自然地捲起了衬衣的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一边向著小小的开放式厨房走去,一边说道:
“冰箱里好像还有点上次买的麵条和鸡蛋,那你等一下,我下面给你吃。”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很家常。
但在龙崎真的耳朵里听来,配合著她那婀娜的背影和那股子贤惠的劲头,却莫名地多了一层极其曖昧的意味。
龙崎真跟了过去,从后面轻轻环住了她那柔软纤细的腰肢,將下巴搁在她的香肩上,感受著她身上那好闻的、如同雨后青草般的淡淡体香。
他对著她那因为他的突然靠近而微微泛红的耳垂,吐了一口热气,用一种极其不正经的、带著几分邪恶的笑意,低声问道:
“哦?你要下面给我吃?”
“是……是啊……”夏织的身体微微一僵,她当然听懂了这弦外之音。
“那多不好意思。”龙崎真坏笑著,那只环在她腰间的手开始不老实起来,“你今天哭了那么久,也累了。要不……今晚换个口味?”
“换……换什么口味?”夏织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要不,我下面给你吃吧?”
轰——!!!
夏织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那张刚刚才恢復了点血色的俏脸,瞬间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
“你……你流氓!!”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身,用那只没什么力气的小粉拳,在龙崎真结实的胸口捶了一下。
那娇嗔薄怒的模样,非但没有任何威慑力,反而更添了几分令人心动的嫵媚。
“说什么呢!满脑子都是这些骯脏的东西!”
龙崎真哈哈大笑,一把抓住她捶打的手,將她紧紧地禁錮在怀里。
“喂,你自己先说那句话的,可不能怪我思想骯脏啊。”
“我……我才没有!”夏织羞得都快要把头埋进他怀里了,她在他腰上狠狠地掐了一把,“你快放开我啦!真饿了就给我老老实实坐著等!要是再胡说八道,今晚你就饿著肚子睡吧!”
说完,她才像一条滑溜的鱼儿,从龙崎真的怀里挣脱出来,逃也似地跑到了冰箱前,背对著他,不敢再看他一眼。
那慌乱的模样,可爱极了。
龙崎真摸了摸鼻子,看著她那曲线优美的背影,心中一片柔软。
他原本只是想逗逗她,开个玩笑缓和一下刚才沉重的气氛,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她一脚踹出去的准备。
毕竟,夏织的性格虽然温婉,但骨子里还是有那种知识女性的矜持和骄傲的。
但她最后那句“晚上再说”,却像是一根羽毛,轻轻地挠在了龙崎真的心尖上。
“晚上再说?”
龙崎真咂了咂嘴,嘴角的笑意变得更加浓郁。
“看来……今晚关係要有突破性进展啊。找到父母,让她彻底对我卸下心防了吗?”
这种意外之喜,让他的心情变得前所未有地好。
……
厨房里很快就传来了“咕嘟咕嘟”的煮水声,以及“滋啦滋啦”的煎蛋声。
不到十五分钟,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阳春麵就被端到了餐桌上。
麵条筋道,汤头清亮,上面臥著一个煎得金黄油亮的溏心荷包蛋,还撒著几粒翠绿的葱花。
简单,却充满了家的味道。
龙崎真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大快朵颐起来。
不得不说,夏织的手艺確实很好,那种味道,是任何米其林三星餐厅都做不出来的温暖。
夏织就坐在他的对面,单手托著下巴,也不吃饭,就那么微笑著,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神里充满了满足与爱意。
仿佛看著他吃饭,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情。
“你也吃啊,光看著我干嘛?”龙崎真呼嚕呼嚕地吸著麵条,含糊不清地说道。
“我不饿,看著你吃我就饱了。”
一碗麵很快就见了底,连汤都被喝得一滴不剩。
龙崎真舒服地打了个饱嗝,靠在椅子上,感觉整个身体都暖了起来。
那种从胃里升起的满足感,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
“对了,有件事还没跟你说。”
龙崎真点燃一根饭后烟,看著对面正准备收拾碗筷的夏织,缓缓说道:
“我准备去东京了。时间……大概就在下个月。”
这个话题,他在明日香和冴子面前都提过。
他想看看夏织会是什么反应。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夏织並没有像明日香那样失落,也没有像冴子那样凝重。
她的反应……出奇地平静。
“哦,我知道了。”
夏织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然后极其自然地开始收拾起桌上的空碗,仿佛龙崎真说的不是“要去东京”,而是“明天要出差”。
“欸?”
这下轮到龙崎真愣住了。
他挑了挑眉,有些不解地看著她那平静的侧脸。
“你就一句『知道了』?难道……你不想跟我一起走?”龙崎真故作不满地问道,“我还以为你会抱著我的腿哭著不让我走呢。还是说……你捨不得京子,捨不得你现在这个首席秘书的职位?”
“你要是想过来,也不是没办法。”龙崎真半开玩笑地诱惑道,“我现在正好缺个能管得住那群財务部糙汉的女强人。只要你点头,我立马打电话给京子,把你从她那里挖过来。薪水翻倍,不,翻三倍!”
听到这话,夏织终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转过身,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当我是什么?想挖就挖的墙角吗?”
“再说了,”夏织走到他身后,伸出手,轻轻地帮他按摩著因为疲劳而有些僵硬的太阳穴,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和好笑,“京子小姐是从小看著我长大的,佐佐木家对我更有养育之恩。我怎么可能为了跟你在一起,就拍拍屁股背叛她?”
“那你的意思就是……不跟我去东京了?”龙崎真故意把脸拉了下来。
“谁说我不去了?”
夏织看著他那副故作生气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因为,用不著你挖。京子小姐她……也准备回东京了。”
“什么?!”
这一次,是真的轮到龙崎真惊讶了。
他猛地转过身,抓住夏织的手腕,眼神锐利地看著她:“你说什么?佐佐木京子要回东京?怎么可能?!我听说佐佐木家当年是因为在东京的政治斗爭中惨败,才被近乎於流放地赶到了户亚留这个地方!这才过了多久?她凭什么能回去?东京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老傢伙们会同意?”
这是他一直以为的“事实”。
也是京子当初愿意跟他合作,藉助他的力量在户亚留重新站稳脚跟的基础。
可现在夏织却告诉他,京子要回去了?那他们之间的联盟……
“你误会了,真。”
夏织似乎看穿了他的疑虑,她摇了摇头,耐心地解释道:
“佐佐木家当年確实是失败了,但並没有像外界传闻的那样被『流放』。那种级別的財阀斗爭,更多的是一种体面的退让和暂时的蛰伏。我听京子小姐说过,她们家在东京,依然保留著大量的隱形资產和盘根错错节的人脉关係网。那些东西,是那些政客们永远也无法真正夺走的。”
“京子小姐当初之所以会来户亚留,与其说是被赶出来的,不如说是……主动跳出那个漩涡,来一个没人注意的地方,休养生息,等待时机。”
“而现在,”夏织的眼中闪烁著一种属於上位者的智慧光芒,“时机到了。”
“爱德华倒台,摩根资本在远东区的势力受到重创,东京那边因为这件事引发了剧烈的政治地震,好几个亲美派的大佬都因此下了台。整个权力结构出现了巨大的真空。”
“对於佐佐木家来说,这就是最好的、重返牌桌的机会。所以京子小姐决定,下个月正式启动『回归计划』。当然,不可能像你一样大张旗鼓地回去。”
“她会先以整合我们在户亚留获得的巨大利润为藉口,在东京成立一个新的投资分部。然后,再利用那些留下的旧人脉,一点一点地,將佐佐木家曾经失去的產业和影响力,重新拿回来。”
“佐佐木家,是不可能永远离开东京那个权力中心的。”
龙崎真静静地听著,心中豁然开朗。
怪不得。
怪不得京子在得知爱德华背后可能有更大的“黄雀”时,非但不惧,反而更加坚定地要与自己合作。
原来她早就看清了这盘棋的走向。她和自己一样,都是想借著这次外部势力入侵的混乱,来达成自己最终的目的。
怪不得夏织听到自己要去东京时一点都不惊讶,原来她自己也要跟著去了。
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自己要去东京,两眼一抹黑。虽然有钱有实力,但想要在那种地方迅速打开局面,最缺的就是“领路人”和“情报网”。
而现在,佐佐木京子这只最老辣、最熟悉东京游戏规则的地头蛇,竟然要和自己同时间、甚至抱著同样的目的“重返”战场。
这简直就是天赐的盟友!
“看来,我们这位京子小姐,藏得比我想像的还要深啊。”龙崎真咂了咂嘴,心中对那个女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
吃完了饭,收拾完了碗筷。
客厅里,那点温馨的曖昧气氛,在酒精和独处的作用下,再次悄然升温。
龙崎真没有回真龙阁的打算。
他一把將正准备去泡茶的夏织打横抱起,在那一声充满羞意的惊呼中,大步流星地走向了那间虽然不大但却充满了两人回忆的臥室。
他將她轻轻地放在柔软的床上,然后俯下身,双手撑在她的身体两侧,用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目光,看著身下这个面色緋红、媚眼如丝的女人。
“面……吃完了。”
龙崎真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玩味,温热的气息喷吐在夏织的脸上:
“现在……是不是该轮到我,下面给你吃了?”
夏织看著他那双燃烧著火焰的眼睛,知道自己今晚是逃不掉了。
她没有再像在试衣间时那样羞涩地推拒,而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微微颤抖。
然后,她用一种细若蚊吟,却又充满了无限诱惑的声音,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是一个默许。
也是一个邀请。
龙崎真笑了。
他低下头。
窗外的月光,悄悄地为这间屋子,拉上了一层温柔的纱帐。
春宵苦短,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