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的路,总是艰难而漫长;
而下山时,却轻轻鬆鬆、一滚到底。
接下来的几天,伊莉诺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见识到了家族体系真正的效率。
没有爭论,没有扯皮,也没有任何正面衝突。
只有安静、体面、毫不拖泥带水的抽离。
她原本负责的一个併购评估项目,被“临时调整”了负责人。
邮件的抄送列表里依旧保留著她的名字,但她很清楚,那只是出於礼貌。
在董事会下属的战略协调会上,被温和地告知:“董事长吩咐,说您最近身体刚恢復,需要更多休息。”
她名下可以直接调用的几个资源窗口,被併入了其它线,名义上是“优化流程”。
没有人对她失礼。
没有人质疑她的能力。
恰恰相反,所有人对她的態度,比以往更加温和,也更加体贴。
毕竟,她的父亲是董事长。
公司,是她家的。
也正因为如此,这一切才显得格外残酷。
她就这样,被一点一点地架空一一从“做事的人”,变成了“需要照顾的人”。
而她完全无法反抗。
因为每一个理由,都合情合理一
你刚恢復;
你需要调整;
家族不希望你过度消耗。
生病的时候,没有人说她需要照顾;
病好了,家族反而关心起她的身体来了。
这是他们最擅长的方式。
不强迫不命令,只让你逐渐与原来的世界隔离。
她父亲正是用这种方式,赤裸裸地告诉她: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
也许你有能力,也许你有身份。
但只要背离家族的利益,就会被剥夺一切资源与位置。
伊莉诺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件事。
她有过一个关係很好的朋友,是某位合作方的女儿。
后来,那位合作方在利益上与家族分道扬鑣,关係被悄然切断。
她被温和地告知一一与那个女孩的来往,对她的安全和未来都不再合適。
她不是没有尝试去主动联繫自己的朋友,可无论如何,都再也触及不到。
从那天起,她就明白了一件事:
你可以交朋友,但前提是,对方必须站在家族利益这边。
伊莉诺的日程表,第一次出现了大段空白。
她坐在办公室里,看著没有標註任何事项的行程,恍惚了一瞬。
人生,从来没有这样“空閒”过。
曾经,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每天的价值在哪里,接下来要做什么。
现在,她仍坐在同样的位置,却发现一一什么都不需要做,也什么都做不了。
对她来说,这不是放鬆,而是一种被强行抽离后的失重。
她很清楚一一家族並不是在“惩罚”她。
他们只是想让她明白,拒绝被安排的代价。
他们在等她厌倦这种空转;
等她主动回到桌前,说一句“我错了。”
伊莉诺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这种剥离。
这天,她没有在办公室里坐满一天。
上午,她就选择离开了公司。
车窗外的城市一如既往地繁忙。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真正思考过,家族之外的事情。
事实上,离开家族,她几乎一无所有。
就在这时,她想起了雷恩诊所的最后一次治疗。
她给出过一个承诺。
而那位医生,也对她做出回应:“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她当时问:“什么事?”
他却只是摇了摇头:“还没想好。”
那句话当时並没有留下太多分量。
后来,他也再没有提起。
可此刻,她忽然意识到一一这或许是她现在唯一的出口。
一个真正完全与家族无关的方向。
伊莉诺靠在车座上,闭上了眼睛。
也许,这正是她此刻最需要的一一件不属於家族安排的事。
车在布鲁克林第七大道停下,伊莉诺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了过去。
这一次一不是作为哈林顿家族的代表,而是作为她自己。
她没有想到,当初心血来潮许下了一个承诺,如今却成了她唯一清晰的目標。
伊莉诺再次来到了雷恩诊所。
这一次,没有预约。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只是在一个普通的上午,像一个真正的求诊患者一样,按响了诊所的门铃。海伦从监控画面里看见她时,明显愣了一下。
“……伊莉诺哈林顿?”
她將门打开,伊莉诺走了进来。
海伦的目光在对方身上快速扫过。
面色红润,步伐平稳,呼吸节律正常,没有任何病態的跡象。
“哈林顿小姐,你哪里不舒服吗?”海伦立刻问道,“是復发了?还是有新的不適?”
伊莉诺摇了摇头:“没有,我不是来看病的。”
这句话让海伦微微一怔。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疑惑,伊莉诺又补充了一句:“我只是想和医生聊一下。”
她停顿了一下,又刻意放缓语气:“不急的。等他有空,什么时候都可以。”
那种姿態,像是主动把自己放进了等待队列里。
海伦看了她几秒,没有立刻回应。
她见过伊莉诺几次,很清楚这位女强人,向来不是一个“有时间可以浪费”的人。
可此刻她身上的状態却有些不同:
像是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出来走走,找个人聊聊天,谈谈一个还没成形的想法。
海伦没有多问。
“那你先坐一会儿吧。”她最终说道。
伊莉诺点了点头,在候诊区靠窗的位置坐下。
诊所里的人並不多。
病人进进出出,时间被切割成一段一段细碎的间隙。
她和第一次来就诊时一样一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翻看任何杂誌。
只是安静地坐著。
那种安静跟上次的刻意观察有些不同。
这次更像是一个人终於被迫停下来之后,认真地感受时间本身的流动。
快到中午的时候,最后一位病人离开了。
海伦整理完资料,抬头看了一眼候诊区。
伊莉诺仍然坐在那里,姿势几乎没有变化。
“你可以进去了。”
诊疗室的门被敲响。
“请进。”里面传来伊森的声音。
伊莉诺推门而入。
伊森正站在洗手前,抬起头,在看清她的那一瞬间,明显有些意外。
“哈林顿小姐?怎么是你?”他下意识问,“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伊莉诺关上门,走到诊疗室中间,停下脚步。
“我没事。”
伊森皱了下眉,下意识又看了她一眼:“你確定?”
“確定。”她点头。
两人分別坐下,谁也没有立刻开口。短暂的安静,在诊疗室里停留了几秒。
伊莉诺这才轻声说道:
“之前,你不是说过一一有一件事,想要拜託我。”
伊森努力回忆,然后想起了当时的情形。
“你当时说的是,还没想好。”她提醒道。
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著他,等待对方的回答。
伊森揉了揉下巴,思考著什么。
片刻后,他像是终於做出了决定:“我后来……確实仔细想了一下。”
他的语气並不篤定,却很认真。
伊莉诺没有打断。
“我想成立一个基金会。”伊森说道。
他自己先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最终確认內心的想法。
“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就叫雷恩基金会。”
伊莉诺微微挑眉,没有评价这个名字,而是直接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具体做什么?”
伊森很坦诚地说道:“说实话,我还没完全想清楚。”
“我现在唯一確定的,是想帮助到更多的人。”
伊莉诺点了点头,又顺著往下问:
“那你是打算成立公募基金会,还是私募?”
“运作型还是资助型?”
..……,”伊森一脸茫然。“有这么多种?”
他看著她,认真地问:“那你觉得,我应该做哪种?”
伊莉诺轻轻嘆了口气:“你是不是只想好了一个名字,其他什么都没想清楚?”
“而且这个名字,还是你刚刚才想出来的。”
伊森沉默一你猜的真准,下次不要猜了。
两人对视著,安静了几秒。
“现在几点?”伊林顿忽然问道。
伊森看了一眼表:“十一点四十。”
“你上午还有其他病人吗?”
“没有了。”
“那我们出去吃个饭吧?”伊莉诺主动建议道,“边吃边聊。”
伊森点了点头。
“好。”
餐厅离诊所不远,是一家刚开不久的小店。
不需要提前预约,地方不大,却很安静。
桌椅乾净,灯光柔和,装潢谈不上豪华,却处处透著让人轻鬆舒適的细节。
伊森点了一份很普通的午餐。
伊莉诺只是扫了一眼菜单,都没有看全,就点了和他一模一样的。
等餐的空当,她先开了口。
“在我正式投入精力之前,”她说道,“有几件事必须先问清楚。”
伊森点头:“好。”
“第一,”她没有铺垫,直接进入主题,“你刚才说,成立基金会,是为了帮助“更多的人』。”“这个“更多』,指的是有权有势的人?有钱人?还是一一普通人?”
伊森几乎没有犹豫:“所有人,不区分身份。”
伊莉诺立刻追问:“那你设想的这个基金会,能救得过来所有人吗?”
“肯定不能。”
“那你准备拒绝哪些人?”
伊森想了想:“超出能力范围的,只能被拒绝。”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但不会以权势大小、財產多少作为筛选条件。”
伊莉诺点头,却没有放鬆。
“但你还是必须有筛选机制。”
“这个机制,靠什么来確定?”
伊森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说实话,我现在也没一个確定的標准。”
他想了想,语气慢了下来:
“我的初衷,只是想让那些仍在挣扎、还想活下去的人,得到一次机会。”
“这个世界上,医学真正无法挽回的,其实只占很小一部分。”
“更多的人,是“可以被救』,却被现实挡在门外。”
“我想帮的是这群人。”
伊莉诺点了点头。
“第二个问题,”她继续问道,“这个基金会,是否对外提供医疗服务?”
她直指核心:“我的意思是一你的“特殊能力』,是否会和基金会直接掛鉤?”
伊森想了想,摇头。
“不。”
“我不打算让基金会和治疗本身直接绑定。”
伊莉诺几乎立刻接上:“那你打算如何募集资金呢?”
“如果它不是一个能“创造奇蹟』的机构,那些富豪为什么要给你钱?”
伊森嘆了口气:“这个……我確实没想好。”
伊莉诺看著他,没有评价,也没有继续纠结刚才的问题。
“第三个问题,”伊莉诺继续问道:“如果政府介入,你准备怎么办?”
伊森微微皱眉:“不对抗,儘量配合。”
“这个基金会,本质上是为了弥补社会系统中的一部分缺口。”
“如果能得到政府的支持,那是最好的结果。”
她点头:“最后一个问题。”
伊莉诺可以放慢了语速:“这个基金会,是你一个人说了算,还是多人共同决策?”
“又或者一一你只是把它成立起来,交给別人运营。而你只作为顾问,或者一个荣誉性的名字存在?”“我不会把它交给別人。”伊森立刻说道:“而且必须是我说了算。”
“方向、边界和原则,必须由我来定。”
他很快又补了一句:
“但需要有专业的人帮我。”
伊莉诺低下头,不再问问题。
餐被端上来,两人短暂地停下对话,开始吃饭。
过了一会儿,她端起杯子喝水,再次开口:
“我理解你的这个基金会,是为了解决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
“它不会试图改变整个医疗体系。”
“不公开你的能力。”
“也不站到聚光灯下。”
“它只做一件事一一把那些已经被体系放弃,但仍存在改善空间的人,救回来。”
伊森点头:“是的,就是这样。”
“为什么?”她问。
“什么为什么?”伊森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对你而言,有什么好处?”
“救人本身就有意义。”伊森说道。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至於对我……如果世界能因此好一点,我会很开心。”
伊莉诺看著他:“你不是想扮演上帝,然后去拯救世界吧?”
“当然不是。”伊森摇头,“我只是做力所能及的那一部分。”
餐桌再次安静下来。
伊森先吃完,等她也放下餐具,才问:“所以,你打算帮我吗?”
伊莉诺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理所当然:“不然呢?我欠你一个承诺。我还有別的选择吗?”“当然有。”伊森立刻说道,他並不想让这件事变成挟恩图报。
一个基金会,资金完全不懂,如果要是交给她,那几乎是完全让她一个人搞,有点说不过去。“这件事我完全不懂,如果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压力会很大。”
他想了想,语气有些鬆动:“也许过两年,再开始组建,会更合適。”
“为什么要等?”伊莉诺立刻反驳道。
“见………”他说道:“对我来说,只要方向是对的,什么时候开始,並没有那么重要。”“你是打算等它自然成形吗?”
她看著他,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情绪,
“还是指望某天走在街上,突然有人站到你面前说:嗨,我送你一个基金会吧。”
伊森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伊莉诺显然已经思考的很充分。
“我来搭架构。”
“理事会、合规、资金路径、审计接口。”
“你这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已经开始规划了?”
伊莉诺点头。
“是的。”
“我已经在想怎么把它做成一个一很无聊的基金会。”
“无聊?”伊森有些不解。
她点头:“无聊,意味著安全。
意味著,很多人不喜欢,但是又干不掉。”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如果把这件事做完,我欠你的人情,就彻底还完了。”
伊森点头:“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