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高峰已经过去,旁边的几张桌子陆续有人起身结帐。
服务生开始收拾餐盘,餐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感觉聊的差不多了,伊森站了起来,准备回诊所。
伊莉诺却把餐具轻轻推到一旁,没有立刻起身。
“如果你不介意,”她说道,“我想再谈一下基金会的细节问题。”
.……?”伊森愣了一下,又重新坐了回去。
他原以为接下来无非是些流程性的事情一註册、资质、帐户、人员配置。
这些他並不陌生,当初开诊所时,他也是一步一步踩著坑走过来的。
可伊莉诺接下来的问题,很快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是太想当然了。
开诊所虽然难,但本质上是“医生负责制”。
只要解决了资质问题,明確医疗责任和事故处理,事情再复杂,也始终有一条清晰的边界。基金会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伊森原本以为,它只是一个“放大版的善意”。
可伊莉诺很快就让他明白,它更像是一片交错著规则、利益和风险的雷区。
仅仅一个问题一“基金会可以接受哪些人的捐款”,就差点把他逼疯。
伊森的想法其实很朴素:
只要钱是合法的,就可以收;
不管来自个人还是企业,只要帐目透明,就问心无愧。
但在伊莉诺这里,合法,只是最低的底线。
“有爭议的人,不行。”
“道德形象长期不稳定的,不行。”
“政治立场过於明显的,也不行。”
她举了几个例子一
有行贿记录但尚未定罪的企业家;
长期被媒体质疑剥削劳工的大公司;
海外政治人物名下的“私人基金”;
以及,正在接受调查、但尚未被起诉的金融机构。
说到最后一项时,伊森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这不就是在说一一艾克斯资本吗?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衝击,伊莉诺已经拋出了下一个问题。
“財务监管。”
第一种,完全自律。
这是伊森的本能选择。
但伊莉诺几乎没有犹豫:“没有公信力。一旦被质疑,几乎无法自证清白,除非你只接受私募资金。”第二种,第三方独立审计。
这是最常见、也最稳妥的方案。
有专业背书,风险可控。
但问题在於
“审计的是合规性,不是正义性。”
“它无法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救这个人,而不是那个人。”
最后一种,是政府。
一旦选择公共慈善基金,或准公共性质的组织,就意味著一
接受政府审计;
接受信息披露;
接受政策导向。
伊森只觉得头皮一阵发紧。
才討论了几个问题,他就已经开始怀疑:
成立基金会这个决定,是不是太草率了。
他看了看伊莉诺,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
“这么麻烦的话,要不一”
伊莉诺抬眼看著他,目光明显冷了下来。
伊森立刻改口:“要不……晚两年再成立?”
伊莉诺的表情没有变化,语气却平直得近乎冷漠:
“所以,你刚才说的“想帮助更多的人』,只是隨口一说?”
“当然不是。”伊森几乎立刻反驳,“只是……我只会看病救人。这些东西太复杂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伊莉诺看著他,停顿了一秒。
“如果这些复杂的东西,你都不用操心呢?”
“如果有人替你处理规则、结构、风险和攻击一”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迴避的力量: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看病,救人。”
“然后,守住你说的那条底线。”
她看著他:“这样的话,你还要继续吗?”
伊森迎著她的目光,没有再犹豫。
“要。”
伊莉诺轻轻点头,仿佛这个答案本就在她的预料之中。
“那从现在开始,”她说道,“你负责守住底线。”
她顿了顿,语气第一次显出锋芒:
“剩下的那些一我来帮你。”
和伊莉诺告別,回到诊所的时候,已经接近两点。
再过一会儿,就是下午接诊的时间。
伊森换好外套,从治疗室出来,准备给自己倒杯咖啡。
可刚走过拐角,他的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伊莉诺一一有点不对劲。
不是身体健康上的“不对”,而是一种……状態的变化。
她似乎变得……对诊所积极了起来。
以往来诊所都是一副很忙、赶时间、拚事业的样子。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一很閒。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伊森有些奇怪,以她的身份、她所在的体系,不应该有这么多空閒时间。
更不应该,把这么多精力,放在一个还没正式成立的基金会上。
甚至当他提出“晚点再组建”时,她还明显不太乐意。
伊森走到前。
海伦正在整理预约表,听见他的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顺手把一杯刚倒好的咖啡推了过来。伊森接过来,却没有立刻喝,站在那里,只是迟疑了一会。
他先跟海伦简单说了自己打算成立基金会的想法,又把中午和伊莉诺的谈话,大致复述了一遍。“海伦,”他说,“我是不是……想多了?”
“什么?”她头也没抬。
“伊莉诺。”伊森斟酌了一下措辞,“她今天……有点过於热心了。”
海伦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伊森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表格合上,往旁边推了推。
“你是觉得,她有什么目的?”她问。
伊森摇头:“我不知道。”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只是感觉,她好像突然……没別的事可忙了。”
海伦轻轻笑了一声。
那不是调侃,更像是一种“你终於注意到了”的笑。
“你没发现吗?”她说道,“今天她只带了一位保鏢。”
“好像是。”伊森回忆了一下,“她在家族里的处境发生了变化?
这不合理啊?哈林顿付出了代价,就为了治好她然后甩到一边?”
海伦耸了耸肩:“不確定具体原因。”
她停顿了一下,“但她確实閒下来了。”
伊森显然不明白:“她的病已经治癒了,按她之前那个女强人的性格,不是应该更忙了才对吗?”“理论上是这样。”海伦点头,“所以,可以確定,不是出於她的本意。”
伊森一头雾水。
海伦看著他的表情,笑了笑,反而放缓了语气。
“別想得太复杂。”她说道,“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但不管怎么样,至少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一
她能帮上你很多。”
伊森皱了下眉:“这个我知道。但总觉得哪里不一”
“不用担心,”海伦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点意味深长。
“你跟她在一起,至少不会吃亏。”
伊森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海伦没有继续解释。
她只是重新低头整理文件,仿佛那句话本来就不需要解释。
“有个女强人帮你,”她说道,“你就开心地享受就是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候诊区。
“別想这些了,”她补了一句,“下午预约的病人已经到了。”
伊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追问。
他確实没听懂。
但隱约觉得一这件事,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一下午的治疗下来,伊森很快就把白天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拋在了脑后。
等到诊所关门,他和海伦简单道別,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下意识地准备出发。
他又停了下来一今天有点不太想回公寓。
毕竞昨天晚上,太尷尬了。
要不……还是去找麦克斯吧。
伊森很快做出了决定。
和麦克斯在一起,从来不存在“尷尬”这种东西。
不管场面多离谱、多社死一麦克斯总能一句话,把气氛直接往更糟糕的方向推下去。
而在那种彻底放弃体面的状態,反而什么都不需要解释。
伊森打了转向灯,车子匯入夜色里的街道,驶向了威廉斯堡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