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长空落下一子,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道青衣身影,依旧静静坐在那里,仿佛万年都不会变。
他笑了笑,又落下一子。
“內环出了座神朝,號称从外环逆伐而来,屠了妖族两关。”
“嗯。”青衣身影应了一声。
那声音淡得像山间飘过的一缕风,落在耳中便散了。
她的手指依旧拈著那枚白子,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
姬长空早已习惯。
世间能让她动容的事,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继续落子,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这个节点,出现这事,影响挺大。”
“各族都在怀疑,有人想拿万族公约做文章。”
“家主已经前去参加道源议事,据说都没推演出那座大夏的跟脚。”
青衣身影依旧没有反应。
白子还在指尖,棋盘上的局势依旧胶著。
她像是根本没听,又像是什么都听进去了,只是不值得她分心。
姬长空也不在意。
他落下一子,忽然想起什么,笑了笑:“说来也巧。”
“白家那丫头当年那件事,救了她的那个外环势力,也叫大夏。”
青衣身影拈著白子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她依旧看著棋盘,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一剑霜寒。”
“小姑娘福缘深厚,不该遭在季家那败家子手里。”
闻言,姬长空笑了笑。
“小丫头確实厉害。”
“但是比起一袭青衣,还是差了一点。”
青衣身影没有反应。
姬长空也没理,心中一动,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说到白家。”他落下一子,语气隨意:“前些年老夫带队过去,见到两个有趣的小傢伙。”
“一男一女,年纪不大,天赋倒是惊人。”
“白沧海说,是那个大夏之主的弟妹,被白月迟带回白家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来也怪,老夫见到那两个小傢伙时,心里竟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青衣身影落下一子,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什么感觉?”她声音依旧很淡。
姬长空摇摇头,眉头微皱:“说不上来。就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脉里动了一下。”他笑了笑,“大概是老夫老了,看见好苗子就心动。”
说著,他抬手一指。
虚空中浮现出两道年轻的身影。
一男一女,眉清目秀,正是那日在白家演武场上大杀四方的林舟与林汐。
影像很淡,只是姬长空凭记忆凝出的虚影,但眉眼轮廓,清晰可见。
青衣身影的目光,落在那两道虚影之上。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
白子在她指间无声碎裂,化作齏粉。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滯。
她看著那两道虚影,看著那个少年的眉眼,看著那个少女的笑容。她
的手在微微发颤。
似是察觉到了异样,姬长空抬头。
但他也只是刚刚抬起来。
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將他连人带椅推出了石亭,推出了山腰,推出了那漫天道云笼罩的范围。
一直推到山脚那块刻著“姬”字的巨石旁边才堪堪停住。
“大长老。”
“今日到此为止。”
姬长空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山腰。
山腰处道云翻涌,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不是......”
山风呼呼地吹,道云缓缓地飘。
他坐在椅子上,像个被赶出家门的老头,衣袍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得,不下就不下吧。”他嘀咕著,伸手去摸茶杯,摸了个空。
茶杯还在亭子里。
“行吧行吧。”他站起来,拍拍衣袍,自言自语:“那两个小傢伙......到底什么来头?”
“难道真与姬家有关係......?”
石亭中,青衣身影抬起手,似要轻轻抚摸那两道被定住的虚影。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
“舟儿......汐儿......”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
大夏!
那个从外环逆伐而来的神朝,那个屠了妖族两关的大夏。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
“渊儿......!”那两个字从唇间溢出,带著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思念与愧疚。
她霍然起身。
整座山都在她起身的瞬间微微震颤,道云翻涌,法则嗡鸣。
她迈出一步。
然后。
她顿住了。
她的脑海,浮现出了一幅画面。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铺天盖地地涌入她的脑海。
不是夜晚的暗,不是虚空的寂,是大道崩碎后、万法归墟前的——终末之暗。
尸骸。
铺天盖地的尸骸,延伸到视线尽头,延伸到黑暗的深处,延伸到时间都遗忘的地方。
那些尸骸巨大如山岳,有的通体金黄,有的环绕星光,有的残骸上还残留著颤慄的威压。
但在这里,它们只是尸体。
只是这片坟场中沉默的一部分。
在那片尸骸堆积成的小山之巔,一块巨石斜插。
石上坐著一个人。
黑衣如墨,长发散落,周身没有任何气息,仿佛他本身就是这片死寂的一部分。
他怀里,抱著一袭青衣。
青衣很乾净,乾净得不像这片天地该有的顏色。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一缕青丝垂落,在风中微微飘动。
他的手轻轻揽著她的肩,另一只手握著一柄方天画戟。
那戟插在巨石旁,戟刃上还凝著一滴將落未落的血,万年未乾。
他就那样坐著,斜靠著巨石,抱著她。
“我们的孩子,不要过度干涉。”
“切记。”
画面消散。
她站在原地,手指攥紧,鬆开,又攥紧。
她的眼眶泛红,她的呼吸急促,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睁开眼时,眼中的波澜已经平復了许多。
但她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她抬手。
一道传讯符凝在指间。
话很短,只有几个字:“大夏,没有问题。”
符成,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墟道州深处。
她重新坐下。
目光重新落在那两道被定住的虚影之上,久久没有移开。
山风拂过她的衣袂,吹动那缕垂落的青丝。
她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却比无尽岁月来的每一次都真。
“我们的孩子,都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