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骨证仙 作者:佚名
第838 章 命(三合一)
卖油郎本已盛怒到了极点,这一脚若真踹实了,以云娘这样瘦弱的身子,只怕当场便要丟掉大半条命。
可就在脚锋將至的瞬间,却硬生生止住了动作,他抬手擦了擦手臂上的血,道:
“云娘,你倒是有情有义。”
“为了素月,真连命都不要了?”
“……”云娘捂著小腹,竟低低笑了起来。
卖油郎眼神一沉,冷声道:
“你笑什么?”
云娘抬起头,嘴角还带著血,脸色苍白得厉害,可那双眼里却没有半点惧意,反倒带著一种近乎讥誚的刚硬。
“可惜……”
卖油郎脸色一狞:
“可惜什么?可惜方才没能一击杀了我?还是可惜自己太没用,除了花枝招展的討好男人,便一无是处?”
可云娘却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你算什么……又如何值得我可惜?”
“我只是在可惜昨夜……终究未能……做回我自己。”
说完,她竟一点点撑著身子,艰难地爬了起来,靠坐在榻边。
她此刻髮髻早已散乱,整个人看上去柔弱狼狈到了极点。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副模样,却让她眼里的那股刚硬显得更刺眼。
下一刻,她抬起手,將发间一根银釵缓缓拔了下来。
长发顿时披散而落,垂在肩头,也衬得她那张失血的脸更加苍白。
这一次,她不再对著卖油郎,而是被她轻轻抵在了自己咽喉之上。
釵尖一压,白皙的脖颈上便立刻破开一线细细的血痕,鲜血缓缓顺著银釵流了下来。
“云娘,你別犯蠢!”
卖油郎见状,心中猛地一跳。
平日里他手段粗暴些,伤了楼中几个姑娘,只要银子给得够多,梅姨大多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真要闹出了人命,那就不是赔些钱能轻易揭过去的了。
想到这里,卖油郎心里一阵发寒,语气也不由自主软了下来:
“你先把釵子放下。”
“今夜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素月不来便不来,我也不追究了。你只要把釵放下,我们什么都好商量。”
他说著,见云娘没有反应,又急忙补了一句:
“身在红楼,不本就是做这个的么?老子花了大价钱,今夜你来陪老子,不也是天经地义?”
“这样吧,我不要素月了,也不再计较你今夜拿簪子刺我的事。只要你肯安安心心陪我一夜,今夜这一切,我都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何必要闹到这一步?”
“好好活著,比什么都强。”
云娘闻言,先是怔了一下,隨即竟笑得更厉害了。
“活著……”
她低低重复著这两个字。
“別人总劝我好好活著……”
“总说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她抬起眼,那双已经发红的眼睛死死盯著卖油郎,唇边还掛著笑。
“可从来没有人告诉我……”
“该怎么活。”
话音落下,她手中的银釵,又往里送了一分。
鲜血顿时流得更快了。
卖油郎心头狂跳,再也顾不得別的,猛地上前一步,想要夺她手中的釵。
可也就在这时——
砰!
暖香阁的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
门外灯火流泻而入,一道白衣身影静静立在门口。
她迎著醉月楼中满堂的灯红酒绿而来,身上却像不曾沾染半分尘色。
眉目如画,面覆轻纱,眸光澄澈得近乎不真实,像是误入这片污浊之地的一抹月色,与整座暖香阁、与这片红尘,都显得格格不入。
“云娘……不可。”
少女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如天籟。
云娘身子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看到来人,眸中那股本已压到极深的哀色,顿时翻涌得更重了。
“素月……”
一旁的卖油郎本还盯著云娘,此刻闻声抬眼,瞧见那蒙面白衣少女,瞳孔骤然瞪大,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素……素月姑娘?”
太乾净了。
太美了。
那种感觉,竟让他一时之间都生出几分不敢逼视的恍惚。
可转瞬之间,他眼底的怔忡便被炽热的贪婪与执念取代,死死盯著素月不放,喃喃自语:“果然……这才是真正的素月,这般风华,才配得上素月这个名字……”
“……”
素月自始至终,连余光都未曾分给卖油郎半分,她的目光牢牢锁在云娘身上,眼眸里的悲意越来越浓,满是心疼与无奈。
“云娘。”
她轻声开口,脚步轻轻向前挪动了半步,想要靠近云娘:
“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我心甘情愿,你万万不可为了我,作践自己的性命。”
“……別过来!”
云娘却像受了什么刺激一般,猛地失声厉喝。
她眼中的挣扎在这一刻反而更重了,握著银釵的手也骤然发紧,釵尖一下又往咽喉里送进了几分,鲜血顺著雪白脖颈流得更快。
“什么心甘情愿的选择?!”
“素月,你和我不一样!”
“这根本不是你该选的路!你生来就该是乾净的,该待在清风朗月的地方,而不是困在这座红楼里,陷在醉月楼这骯脏不堪的泥沼中!我不能看著你毁在这里,绝不能!”
“……”
而素月听著她这一句句近乎失控的话,眸中的悲意却更深了几分。
“云娘……”
“我从来没有比你乾净。”
“也从来没有比你高贵。”
“你能替我来这里赴宴,我为什么不能为你走进来?”
这句话落下,云娘整个人都像是僵住了一瞬。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可一时间竟什么都说不出来。
素月又向前走了一步,声音依旧很轻,却比方才更多了几分决意:
“把釵放下。”
“今晚这件事,到这里为止。”
“若真要留下,也该是我留下。”
云娘听到这里,眼中的挣扎却反而更浓了。
她死死咬著唇,手中的银釵没有半分放鬆,反而流著泪摇头:
“不……”
“素月,我求你了……”
“你走。”
“……”
……
……
此刻,赵家之中,陆离静静站在云娘留下的那张木琴之前。
不知何时,一缕属於云娘眉心的黑气,竟已悄然缠绕在琴弦之上,若有若无,像是一道不肯散去的执念。
一时之间,陆离心中竟无端生出一股难言的烦乱与不安。
下一刻,他缓缓伸出手,將掌心轻轻覆在琴弦之上。
就在触碰到琴弦的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醉月楼中此刻的一幕。
看见了暖香阁內,素月、云娘、卖油郎三人彼此对峙的画面。
这种手段,若落在凡人眼中,几乎已是不可思议,近乎神异。
可此刻的陆离,却偏偏没有流露出丝毫意外之色,仿佛这本就该如此,仿佛他早已知道,自己能借著这张琴,看见那一头正在发生的事。
“云娘……”
他低声轻唤,“你……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呢?”
他沉默片刻,又缓缓吐出一句:
“素月……当真对你如此重要么?”
下一刻,他像是自己便给出了答案,眸光微微一沉,低声自语:
“或许,素月……早已成了她的执。”
陆离眼底神色愈发复杂。
在那座红楼里,在那些浑浊、屈辱、反覆沉浮的时日里,素月於云娘而言,早已不只是一个姑娘。
那是她在泥里活了这么多年后,第一次真正见到的一点乾净。
也是她在所有骯脏和低贱之中,唯一不愿意被拖下去的东西。
她可以认命,认自己一身风尘,烂在渊城。
认自己一辈子翻不了身,洗不净前尘。
却绝不能看著素月也一同沉沦。
不愿意看著那个在她心里已经近乎洁净无瑕的人,被这座醉月楼、被这座渊城、被一个粗鄙的卖油郎,一点点拖进同样的泥泞里。
所以,她想保住素月。
甚至……这种执念已经越过了她自己。
隨著时间一点点推移,陆离看到的画面,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三人的身影,在那张木琴之上若隱若现,像是被某种无形之力,强行映照到了他眼前。
而最让陆离心神微震的,不是那暖香阁中的对峙本身。
而是——
他看见了他们眉心的“气”。
云娘的眉心之上,黑气翻涌,浓得几乎化不开,像是將死之人头顶盘旋不去的阴云。
卖油郎亦是如此。
那股黑气甚至比云娘还要暴烈,带著一种横死之相,在他眉心不断扩散。
那是死兆。
清晰无比的死兆。
可素月不同。
这是『赵去病』第一次真正“看见”素月。
也正是在这一刻,他第一次从她身上,看见了另一种顏色。
不是黑。
而是一抹金色。
那金色並不温和,反而刺目得惊人,像是某种天生尊贵、不可直视的东西,压在她的命数深处,连陆离都忍不住心神一颤,下意识想要移开目光。
“我看到的这些……”
陆离低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问自己。
“真的是一个人的命途么?”
“一个人……真的有自己註定的气运和命数么?”
他目光微垂,望著面前那张素琴,眼底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若我不出手,云娘与卖油郎,或许,今夜便都是註定的死劫。”
“可若我出手……”
他顿了顿,心中竟在这一瞬,生出一丝极细微、却又极清晰的震动。
“真的能改她的命么?”
这一念起,陆离的心,竟也跟著轻轻一震。
屋中很静。
只有灯火轻轻摇晃,將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命。
究竟什么才是命?
若那黑光是死兆,是见命。
若自己当真已经能看到一个人的命將走到尽头——
可若看见了,却改不了,那这条道,走来又有何用?
难道只是提前看著一个人死去么?
只是比別人更早知道,她会以怎样的姿態,被推向那个结局么?
想到这里,陆离眼底那点原本尚算平静的光,终於缓缓乱了一瞬。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缓缓闭上了眼。
可他的手指,却依旧压在琴弦之上,迟迟没有移开,像是在压住心底某种不断翻涌的情绪。
也像是在压住,另一个正要一点点挣脱而出的自己。
许久之后,陆离终於低低开口。
那声音轻得近乎听不见,却又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
“现在……我非我。”
“我只是赵去病。”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那点迟疑,也在这一刻一点点沉了下去,最终化成一种近乎执拗的决意。
“我要改命。”
“……”
……
“哼,说什么『我只是赵去病』,『还要改命』……装神弄鬼,我看,真就是个呆子。”
隔壁屋子,东方小蓝表面闭目打坐,实则暗中一直都以神识留意著陆离的动静。
见他一直站在那把素琴之前,半晌不动,本以为他要弹琴,最后却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东方小蓝险些当场笑出声来。
“你不是赵去病,还能是谁?”
她心里只觉得荒唐。
一个失了忆的凡俗郎中,整日说些玄之又玄的话,不是呆子是什么?
可渐渐地,她却笑不出来了。
因为她忽然察觉到,一股极其玄妙的气息,正从陆离身上缓缓散发出来。
那气息极淡,淡得像夜色里多出的一缕风,可偏偏落在她身上时,却让她整个人神魂一震,念头都像在一瞬间通透了许多。
东方小蓝面上的神色,也一点点变了。
“这……”
“怎么可能?”
她死死盯著屋內那道安静坐在琴前的身影,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震惊。
“这难道,是……在悟道?”
这种状態,和她曾在宗门典籍中见过的一种记载,实在太像了。
悟道!
唯有真正修为高深的修士,在感悟天地、触碰大道本质之时,才有极小的概率踏入这样的境界。
一旦进入其中,心神便会前所未有地澄澈通明,念头无碍,甚至会在极短时间內完成某种层次上的升华。
这是可遇不可求的大造化。
更是无数修士,穷极一生都未必能碰到一次的机缘。
至少,她在落阳宗修行这么多年,从未听闻过有谁真正进入过这样的状態。
甚至就连落阳宗那位金丹境界的老祖,昔年开门授道之时,也曾提起过,对这种境界心生嚮往,只可惜一生都未曾真正踏入。
可如今——
这样近乎传说中的状態,竟出现在了一个凡人书生身上?
东方小蓝只觉得荒谬。
可那股不断瀰漫开来的澄明气息,却又时时刻刻提醒著她,这並不是错觉。
她死死盯著陆离,心中念头翻腾不休,甚至连呼吸都微微急促了几分。
“听闻赵去病曾失忆了……”
“难道,他失忆之前,当真是什么隱世大修士不成?”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便让东方小蓝自己都心头一跳。
比老祖还强?
怎么可能!
她很快便又强行摇头,將这个离谱到近乎荒唐的念头压了下去。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老祖可是金丹修为,已是整个渊国公认的最强者。”
“在这渊国之中,怎么可能还有比老祖更强的修士?”
可她嘴上这样说著,心里那股震动,却依旧迟迟压不下去。
就在她心神翻涌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紧接著,陆离平静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东方姑娘。”
“还请带我去一趟醉月楼。”
……
醉月楼。
此刻的卖油郎,目光在云娘与素月之间飞快来回扫动,浑浊的眼底翻涌著再也压抑不住的躁动。
真正的素月就站在眼前。
那一身白衣,轻纱覆面,身形纤细,站在暖香阁门口,像是將整座醉月楼里的灯红酒绿都隔在了身后。
她分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立在那里,便已与这满屋酒气、脂粉气、血腥气格格不入,像是一抹误入污浊红尘的月色。
卖油郎越看,呼吸便越发粗重。
他本就已从方才两人的对话里听出端倪,知道素月是真的愿意留下来,这一瞬,心中那点怒火、羞辱,竟都被更扭曲的快意压了下去,慾火与贪念反而一股脑衝上了头。
他当即咧开嘴,露出一抹猥琐又急切的笑,衝著素月喊道:
“素月!这才对,这才对!”
“今夜我本就是为你而来!你乖乖过来,只要你好好陪我,云娘自然不会有事。为了你,今夜我什么都可以不计较,半点不含糊!”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云娘,语气里满是嘲讽:
“云娘,你听清了没有?这是素月姑娘自己的意思,可不是我逼她的。你这样寻死觅活,又是何苦?倒不如识相些,成人之美,才算你懂事。”
紧接著,他又把目光投向素月,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温柔:“素月姑娘,快些到我身边来,只要你过来,云娘自然不会再寻死!”
素月依旧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看著云娘。
那双素来清清淡淡的眸子里,此刻竟压著极深的悲意与心疼。
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收拢了一下,却依旧克制著,没有立刻衝上前去。
她只是轻声唤了一句:
“云娘。”
“放手。”
云娘听见这声音,眼中泪水一下便更凶了。
“素月……”
“你真的不该来的……”
卖油郎见素月迟迟不动,眼中的欲色反倒更盛了。
他越看越觉得心痒,越觉得眼前这白衣女子乾净得惊人,像是真正落入凡尘的仙子,那种想要染脏她、占有她、把她从云端拽下来的念头,也就愈发强烈。
他索性不再装模作样,咧嘴露出一抹粗鄙的笑:
“小娘子不肯自己过来,那老子就亲自过去接你了!”
话音落下,他竟真的迈开步子,一步步朝著素月走去。
越走近,他心里的慾念便越发压不住,连呼吸都开始发热。
太美了。
曾经隔著灯影与珠帘还不觉得,此刻离得近了,他才真正明白,素月为何能將整座渊城都搅得心神不寧。
那眉眼,那轻纱下若隱若现的轮廓,还有那种不染尘色的气质,竟真像是九天之上误落凡尘的仙子。
甚至有那么一瞬,一个荒唐又炽热的想法窜上心头:
若今夜真能得她一夜相伴,就算明日立刻暴毙,也值了!
他甚至还起了一丝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怜惜之心。
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心底竟破天荒泛起一丝微弱的怜惜,暗忖待会儿定要收敛平日里的粗暴,待她温柔些,万万不能像对待其他女子那般粗鲁。
可就在他快走到素月面前时,地上的云娘却像是彻底疯了一般,再也顾不上自尽,猛地丟开手中的银釵,猛地扑了过去,死死抱住了卖油郎的小腿。
“不要碰她——!”
卖油郎本就满脑子都是素月,哪还顾得上云娘,脸色一沉,抬脚便狠狠踹了过去。
可云娘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抱得死死的,怎么都不肯鬆手。
“我愿陪你……你放过素月,放过她!”
“滚开!”
卖油郎被她缠得暴躁至极,脸色狰狞,抬脚又踹了几下,可云娘像是疯了一样,整个人都贴在他腿上,死活不肯撒手。
“我说了,我愿意陪你!”
“你要怎么样都可以,求你……別碰她……”
卖油郎低头看著脚边狼狈不堪的云娘,又抬头看了看门口那一身白衣、始终不染尘色的素月,眼底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你?”
卖油郎咧嘴,笑得恶毒。
“你也配和素月姑娘相提並论?”
“你浑身上下,有哪怕千分之一的地方,能比得上她半分?”
他说到这里,眼中戾气骤然一盛。
“刚才老子给过你活命的机会,是你自己不识抬举,非要找死!”
“现在——”
他猛地弯下身,一把扯住云娘的头髮,將她整个人生生从地上拽了起来,面容扭曲地盯著她。
说罢,他抬手便要狠狠朝云娘头上砸下,將她先打晕过去。
“咻——”
一道黑影骤然破空而来。
下一刻,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那黑影裹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生生砸开了卖油郎將要落下的手臂。
卖油郎惨叫一声,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踉蹌著后退了两步,低头一看,才发现那砸中自己的,竟只是一块石墨。
写字用的石墨。
“云娘……”
一道低低的嘆息声,也在此刻传了过来。
云娘浑身一颤,像是根本不敢相信一般,猛地抬起头来。
待看清门口那道身影之后,她眼中的泪水,几乎一下便决了堤。
赵去病。
来人,正是赵去病。
他静静站在门口,神色依旧平静,看不出多少波澜,仿佛方才那一下出手,於他而言,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而他扔出来的,也不过是自己从家中隨手带来的写字石墨。
那石墨砸出之后,当场裂开,浓黑的墨汁撒了一地。
有些落在了地上。
有些溅在了卖油郎的手臂上。
也有些,飞溅到了赵去病自己的白衣之上。
原本乾净的衣袍,顿时被染上几点刺目的黑痕。
可他却像是全然没有在意,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落在云娘身上。
“赵去病……”
素月的目光,也第一次从云娘身上移开,落在了这个突然闯入的男人身上。
此前,她只是从身边丫鬟口中,零零散散听过关於此人的一些描述,知道他与自己一同失忆,一同被带来渊城。
也正是因为这层说不清的因果,在听闻他来到醉月楼外时,她才会亲自抚琴相迎。
可这却是她第一次,真正亲眼见到他。
这一眼落下,她分明记不起眼前之人究竟是谁,记忆里也找不到半点清晰痕跡,可心口却还是毫无徵兆地轻轻一震。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熟悉,也不是陌生。
更像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悸动,仿佛哪怕记忆已经散尽,身体和心却依旧还记得,这个人曾在自己生命里留下过极深的痕跡。
於是,素月只是静静望著他,眸光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