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骨证仙 作者:佚名
第839 章 改命(三合一)
“是你!”
看到陆离,卖油郎先是一惊,眼底凶光骤然一盛,可那股凶意才刚涌起,便又被他生生压了下去。
赵去病这个名字,他自然听过。
如今的赵去病,早已不是渊城里那个无人问津的小郎中。
他医治过不少达官贵人,在城中声望极高,更有传闻,说他与落阳宗也有些关係。
更何况,卖油郎目光一转,又看见了陆离身后那名少女。
那少女双手抱胸,正站在门边饶有兴致地看著屋中这一切,气质出尘,举止间自有一股不属於凡俗的淡然意味,一看便不是寻常人。
卖油郎曾亲眼看见此女驾驭飞剑来到渊城之外,她的身份呼之欲出。
落阳宗的人。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凶色顿时散去了不少,甚至硬生生挤出了一点笑意:
“哈哈,原来是赵小郎中。”
“怎么,今夜赵小郎中也来凑这个热闹么?”
陆离却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他说话一般。
他没有去看卖油郎,也没有在意素月的目光,只是静静望著云娘,一言不发。
那目光平静得过分,反倒让云娘本已绷到极致的情绪,一下子有了崩塌的跡象。
“赵去病……”
云娘眼中含泪,声音发颤,急急开口:
“你来得正好……我求你,带她走,快带素月走!”
“你们本该就是一对,也唯有你……才配得上她!”
话音落下,卖油郎脸色微变,心里一下悬了起来,莫名生出一丝危机感。
而素月,望著陆离,眸光中第一次闪过清晰的波动。
陆离目光依旧落在云娘身上,语气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云娘。”
“我今夜来,不是为她。”
“我是来带你走的。”
此言一出,暖香阁中,顿时静了一瞬。
闻言,卖油郎先愣了一下,隨即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
原来不是来和他抢素月的。
那就好。
他脸上立刻挤出了一抹热情的笑,顺势接话道:
“哎呀,云娘,还愣著做什么?赵小郎中既是看上了你,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啊!还不快些谢过郎中,跟他走!”
“带我走……?”
云娘失神地喃喃了一句。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此刻这样狼狈,满身血跡,髮丝散乱,赵去病闯进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竟会是带她走。
为什么会是她?
她何德何能?
於是她下意识地摇头,声音发颤,近乎本能地否定:
“你看素月!你快看!她就像天上的仙子一样,本就不该属於这泥沼一般的红楼!”
“她乾净、清白,怎么能留在这里沾染骯脏?”
“你不该带我走……你该带她走!”
陆离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不。”
“我只带你走。”
“……”
云娘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望著陆离,像是忽然听不懂这句话了一般,嘴唇轻轻动了动,却许久都没能说出话来。
卖油郎见她发愣,心里又生怕生出变故,忙在一旁催促道:
“云娘,这种好事,別人求都求不来!你还犹豫什么?赶紧走便是!”
“……”云娘仍旧只望著陆离。
那双眼睛,依旧像从前一样澄澈,乾净得几乎不带半点杂质。
不像怜悯,也不像施捨。
更不像一时衝动。
他似乎……真的只是为自己而来。
可……
云娘又下意识地偏过头,望向了一旁的素月。
素月也在看著她。
那双眸子同样澄澈,乾净得像是从来不曾被这红楼染脏分毫。
一个是素月。
一个是赵去病。
这两个明明与她活在同一片天地里的人,却都乾净得让她觉得遥远。
想到这里,云娘唇边终於渐渐扯出一抹苍白的笑。
她低低喃喃道:
“原来……”
“到头来,竟还有人……是为我来的。”
说完这句话,她终於动了。
一步。
又一步。
她开始朝著陆离,缓缓走了过去。
可也就在她迈步后,陆离眼中的神色却没有半分鬆缓。
因为在他眼中,云娘眉心那团黑气,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浓郁到了极致。
黑气浓郁到极致的时候,时间仿佛忽然停滯了一瞬。
陆离眼前,出现了一幅画面。
他看见云娘朝自己走来。
看见她走到一半,忽然攥紧了袖中的银釵,猛然转身,直直刺进卖油郎的心口!
这一击,又快又狠。
卖油郎甚至来不及反应,因为他此刻的注意,已全落在了素月身上。
於是,云娘得手了。
鲜血四溅。
而卖油郎在濒死的暴怒中,几乎本能般一掌轰出,正正砸中云娘的头颅!
两人同时而亡!
这画面来得极快,却真实得可怕。
只是一瞬,便又消失不见。
可陆离却看得清清楚楚。
下一刻,他猛然回神。
云娘仍在朝自己走来。
而也就在这一眼之间,陆离忽然看见了,她袖中,那一抹微不可察的银光。
那是银釵。
她根本不是想跟自己走。
她只是想借著走向自己的这一刻,让卖油郎彻底放鬆,再补上最后那一击。
陆离心中骤然一沉。
已经没有时间了。
再迟一瞬,死局便会重演。
而云娘此刻最执的,不是活。
是死之前,至少替素月把这人带下去。
寻常的话,已经拦不住她了。
唯有改变她心中的执!
於是陆离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开口:
“云娘——”
“你可愿嫁我?”
这一句话,来得太突然。
云娘脚步直接顿在原地,连袖中那一点原本死死攥住的力道,都在这一瞬乱了。
卖油郎的脸色也猛地一抽,像是根本没想到,赵去病会在这种时候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就连素月,那张始终清冷平静的脸上,也第一次浮现出了一抹清晰的惊色。
“你……你在说什么?!”
陆离身后,东方小蓝也一下呆住了,眼睛都睁大了几分,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句话。
而陆离目光仍旧平静地落在云娘身上,像是並不觉得自己方才那句话有多惊世骇俗,只是继续道:
“云娘。”
“我会替你赎身。”
“会替你剔除乐籍,让你入我赵家。”
“若你愿意——往后,你是我赵去病明媒正娶之人。”
“我也会和你一起陪著轩儿长大。”
“轩儿……”
听到这两个字,云娘的情绪一下子又乱了。
她看著陆离,看著那双平静而认真的眼睛。
那目光里没有轻贱,没有敷衍,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
她的眼神,终於开始一点点软了下来。
原本压在她眉心深处的那股浓鬱黑气,终於开始一点点散去。
可下一刻,那黑气又像被什么力量牵引一般,朝著陆离缓缓转来,竟一点点没入了他体內。
感受到这变化,陆离心神微震。
“云娘的黑气开始散去了,我……真的成功替云娘改命了么……”
“……黑气转移我身,这难道是妄图改命之人的……业报不成?”
这个念头才刚刚闪过,他唇角便已艰难地扯出一抹笑。
噗——
反噬之力却骤然爆发!
陆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都微微一晃。
“去病——!”
“赵去病!”
“赵公子!”
几道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东方小蓝离陆离最近,反应也是最快,几乎是瞬间伸手,一把扶住了陆离將要倒下去的身子。
“……”素月下意识抬起了手,又缓缓放下。
云娘脸色瞬间惨白,再顾不得其他,手中的银釵“噹啷”一声掉落在地,整个人不顾一切地来到陆离身前,担忧道:“去病,你怎么了?”
陆离脸色苍白,唇边还残著一点血跡,气息明显虚弱了许多,可他像是根本不在意自己此刻的状態,只是平静问道:“云娘,你可听清我方才对你的承诺了?你可愿现在跟我走?”
“对,对,云娘,你快和赵公子走,你可要好好照顾他。”
一旁,卖油郎忙不迭顺著话头往下接:
“赵公子对你可谓用情不浅啊。你看他本就身子虚弱,今夜还特意为了你闯到这里来,方才怕也是被你嚇著了。”
“你若还有点良心,就该跟他回去,好生待他才是!”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笑,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快走。
云娘快些跟著赵去病走。
这样的话,今夜这暖香阁里,便只剩下他与素月了!
“……”云娘神色越发复杂。
就在方才,她分明已经抱著必死之心。
可偏偏,就是眼前这个人,在她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候,將她从那条死路上硬生生拉了回来。
甚至连素月,在这一刻,都被她短暂地忘却了。
她忽然发现,自己也是会贪心的。
她也会贪恋这一点突如其来的温柔与归处。
她突然无比憧憬未来起来。
於是,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小:
“去病……”
“我愿意跟你走。”
“好。”陆离只回了一个字。
……
素月安静看著眼前这一幕,不知为何,听到陆离这承诺后,她本该祝福云娘,可她此刻心里竟生出了一丝很陌生的酸涩与失落。
她甚至没有察觉,自己眼角竟隱隱有了一点温热。
她终於轻启朱唇,声音低柔:
“赵公子……”
“你……当真决定了么?要迎娶云娘么?”
这句话一出口,连素月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她也不解,自己为何会来这么一句追问。
陆离看了她一眼,只道:“我会娶。”
东方小蓝在一旁听到这里,终於忍不住了:
“赵去病!我看你真是疯了!”她又惊又恼,瞪了陆离一眼,身形一晃,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素月望向云娘,轻声道:
“云娘。”
“若你大婚,我会亲自前去为你献曲。”
云娘闻言,心中却没有半分轻鬆,反而越发复杂起来。
她望著素月,像是终於后知后觉地看见了她眼底那一点极浅的湿意,心中不由一痛。
她当然渴望幸福,至少这一刻,她真的不想死了。
可若她走了,素月怎么办?
难道真要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留给卖油郎?
想到这里,云娘忍不住开口:“素月,你快去和梅姨低头,去认错。”
“只要你肯低头,梅姨未必真会把你交给这种人。”
“他这样的臭虫,根本配不上你。”
卖油郎闻言,怒火腾一下的就上来了。
他此刻满脑子都是怎么得到素月,若素月真听了这话,转头去找梅姨低头认错,那自己今夜这场梦,岂不是又要落空?
可素月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她的神色,也在这一刻重新恢復了那种淡淡的平静。
“云娘。”
“这件事,本就是因我而起。”
“小缘不必卖掉初夜,我答应替她来赴宴。”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说得很轻,却没有半点犹豫。
卖油郎听到这里,心里这才真正鬆了口气,可他看云娘便越发不顺眼起来。
尤其此刻东方小蓝已经不在了,陆离又一副重病的模样,他心中那点顾忌也少了许多,当即冷笑一声:“你说我是臭虫?”
“那你以为自己跟著赵去病走,就真能过上什么好日子了?”
他上下打量了陆离一眼,眼中儘是讥讽:
“就他这副病懨懨的样子,能不能人事都还两说。”
“你现在跟他走,日后指不定还得耐不住寂寞,自己乖乖再回这醉月楼里来找乐子!”
“你——”
云娘脸色顿时一变,眼中怒意涌起,刚要开口,却被陆离轻轻抬手拦了下来。
“云娘。”
“我们走。”
云娘看到陆离越发虚弱起来,不容耽搁,终究还是將话压了回去。
她扶住陆离,带著他缓缓离开了暖香阁。
……
素月站在原地,静静看著,直到那道白色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才终於收回目光。
而也直到此刻,她才第一次真正看向卖油郎。
粗鄙,油腻,目光浑浊,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淫邪与贪念。
让人作呕。
可素月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厌恶,只是安静得近乎异常,像是心里最后一点波澜,也隨著方才那场离去,一併散去。
这种平静,反倒让卖油郎心头越发发痒,像有火在烧。
他几乎恨不得立刻便扑上去,將眼前这份清冷和圣洁狠狠揉碎、撕烂。
可越是如此,他反倒越想装出几分文雅来,仿佛这样,便真能配得上眼前之人似的。
於是他强行压住那股躁火,勉强笑了笑,语气都刻意放柔了几分:
“素……素月姑娘。”
“我先去把门关上。”
“你若愿意,我再让人送些酒来?”
“……”素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眸光平淡,像是已经接受了接下来將要发生的一切。
卖油郎见她不反抗,心中更是大喜,几乎连手都有些发抖,忙不迭地转身去关门。
房门“吱呀”一声合上。
屋中的光线顿时又暗了几分。
卖油郎深吸了一口气,压著满心邪火,一步步朝素月走去。
而素月,也在这一刻,缓缓闭上了眼。
像是心如止水。
再不愿多看这人间一眼。
可也就在卖油郎走到她身前的瞬间,一道柔媚入骨的声音,忽然毫无徵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本来……”
“你是真有机会与素月共度良宵的,可你千不该,万不该——”
“说我主人的坏话。”
卖油郎神色猛地一僵。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那道声音已带著几分戏謔与杀意,轻轻补完了后半句:
“所以,你去死吧。”
下一刻——
寒光一闪。
卖油郎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颗头颅便瞬间飞了出去!
噗!
那具肥硕的身躯,还未来得及彻底倒地,便见一道雪白身影骤然扑出,一口將那无头尸身连同喷涌的血气一併吞了下去。
那是一只灵狐。
它落地之后,狐狸脸上竟极为人性化地露出了一丝嫌恶之色,仿佛方才吞下去的是一团令人作呕的污秽之物。
紧接著,它身形一晃,竟转眼之间,化作了卖油郎的模样。
那张油腻噁心的脸,再一次出现在了暖香阁中。
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已没了淫邪与浑浊,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灵狐独有的狡黠。
它一挥手,將所有的痕跡一瞬间抹去。
做完这一切之后,它看向素月,捏著卖油郎那副嗓子,故意粗声粗气地道:
“……素月姑娘……我忽然有些不適。你且在这里稍候片刻,我去去便回……”
说罢,它一手捂著肚子,一边装出几分焦躁难耐的样子,快步朝外走去。
临出门时,肚中还极配合地传出几声咕嚕嚕的闷响,竟真像是忽然闹起了肚子。
“……”素月睁开眼,只见那方才还一脸猥琐的“卖油郎”,已捂著肚子匆匆跑远,很快消失在了视线里。
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
云娘搀扶著陆离,一路回到了赵家。
轩儿原本还没睡,一听见外头动静,立刻推门跑了出来。
可他刚露出笑容,下一刻便看见陆离脸色惨白、气息虚弱,整个人都像是隨时会倒下去一般,顿时又慌了神,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轩儿,先回房去。”
云娘强压住心里的慌乱,轻声哄了他一句。
轩儿看了看陆离,又看了看云娘,终究还是乖乖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回房去了。
至於东方小蓝,却不在赵家,似乎是直接离开了。
夜渐渐深了。
陆离躺在床上,很快便在业报的反噬下陷入了昏迷,脸色也越来越白。
云娘看得心惊肉跳,如今,她几乎满心满眼都是陆离,生怕他就这样撑不过去。
她不敢合眼,只能一遍遍替他擦去额头的冷汗,又不断试著去探他的气息。
直到后半夜,陆离那紊乱的呼吸,才终於一点点平復下来。
云娘这才像是突然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长长鬆了口气,靠在床边,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而就在她睡去后不久,东方小蓝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床前。
她低头看著昏迷中的陆离,脸上神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一咬牙,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
那丹药刚一拿出来,房中便多了一股淡淡药香。
东方小蓝看著那丹药,眼里满是肉疼。
“真是便宜你了……”
“这疗伤丹,我自己也就剩这一颗了,本来还打算以后受伤保命用的。”
“如今倒好,先让你这傢伙给糟蹋了。”
嘴上虽这样说著,她却还是把丹药塞进了陆离口中,又运起些许灵力,將药力一点点化开。
做完这些,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眼神却仍旧复杂。
一开始,她是真的怀疑过,陆离是不是在藏拙,是不是某个故意隱匿修为的大修士。
毕竟今夜在赵家时,陆离那种“悟道”的状態,实在太过惊人,甚至让她一度心神震动。
可后来,她还是慢慢否定了这个想法。
若陆离当真是什么隱藏修为的大修士,又何至於去一趟醉月楼,还要她带他飞去?
又何至於从头到尾感受不到半点灵气波动,肉身还虚弱到这种地步?
想来,今夜所见的一切,多半也只是自己的错觉罢了。
就在她心中这样想著的时候,床上的陆离却忽然极轻地开了口:
“……谢谢。”
东方小蓝微微一僵,隨即眉头一竖,轻哼了一声:
“还有意识呢?”
陆离声音虚弱得厉害,缓缓道:
“我无碍……”
“休养些时日,便能恢復。”
“丹药之情,我会记下。”
东方小蓝听到这话,反倒更不自在了,立刻冷冷道:
“不需要!”
“谁稀罕你记什么人情。”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问了出来:
“倒是你,你真打算娶这个红楼女子?”
陆离:“我会娶。”
“我既然已经答应了她,便不会反悔。”
东方小蓝一听这话,语气一下子重了几分:
“你真是疯了!”
“她不过是个红楼女子,怎么能和夏师妹相比?”
“夏师妹身份何等尊贵,又一心都在你身上。你若当真娶了这么个凡尘女子,日后她若知道——”
说到这里,她竟一时停住了。
因为连她自己都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话,有些前后矛盾。
明明一开始,她是最希望夏荷鳶放下陆离的人。
在她看来,仙凡有別,两人本就不是一路人,越早断了念想越好。
可不知为何,等真看到陆离要娶別人,尤其娶的还是一个红楼女子时,她心里就有股说不出的烦躁和恼怒。
像是替夏荷鳶不值。
又像是单纯觉得,陆离这一步走得太荒唐。
她盯著床上的陆离,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冷冷丟下一句:
“算了,我懒得再管你。”
“我走了!以后想必也不会再来了!你放心,我会如实的將一切都和夏师妹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