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1、旅长,鬼子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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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1、旅长,鬼子上来了。

    日军阵地。天还没亮。
    但那些土黄色的身影,已经动起来了。不是一两个,不是一两百,是三千。
    他们在集结,在列队,在准备。
    师团长山室宗武站在一处被炸毁的民房废墟上,脚下垫著几块碎砖,让自己高过所有人。
    他的军刀掛在腰间,刀鞘在晨雾中泛著冷光。
    他的面前,是黑压压的士兵方阵,望不到边,数不清。
    雾气在士兵们的头顶翻涌,刺刀在雾气中若隱若现,像一片移动的刀林。
    “诸君。你们面前的,是刘行。只有不到两千支那残兵。没有大炮,没有飞机,没有坦克。他们只有人。只有那些——拿著落后武器、穿著破烂军装、连饭都吃不饱的人。”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他们能挡住我们吗?”
    没有人回答。因为他不需要回答。
    “不能。”他自己回答了。
    “从甲午战爭开始,支那人就一直在输。输给我们的军舰,输给我们的步枪,输给我们的刺刀。他们输了一辈子,还要继续输下去。因为他们是支那人。因为他们是东亚病夫。因为他们——”
    他一字一句:“不配贏。”
    方阵里,有人开始笑了。不是大声笑,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像虫子爬过树叶,像蛇信子在空气中颤动。
    那笑声会传染,从第一排传到第二排,从第二排传到方阵中央,像瘟疫,像野火。两万人在笑。笑那些中国军人,笑那个小小的刘行,笑那些不自量力的人。
    山室宗武的手,按在刀柄上。“今天,我们要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帝国陆军。什么是——不可战胜。”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接下来,炮兵联队,把所有的炮弹都打出去!骑兵联队,从侧翼迂迴!步兵第十旅团——”
    他拔出军刀,刀尖指向刘行,指向那片还在雾气中沉睡的阵地:“正面强攻!踏平刘行!杀光他们!”
    “天闹黑卡——板载——!!!”
    他嘶吼。声音撕裂了晨雾,撕裂了寂静,撕裂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方阵里,上千人同时举起手中的步枪。刺刀如林,在雾气中闪著寒光。他们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板载——!!!”
    “板载——!!!”
    “板载——!!!”
    那吼声,震得雾气翻涌,震得树叶簌簌落下,震得远处的飞鸟惊起。
    它传过了树林,传过了开阔地,传到了刘行阵地上。
    顾云山是被吵醒的。被刘行西北方向,日军狂热的吶喊吵醒的。
    那声音像一盆冷水,浇在他脸上,浇在他心里,浇在他还没醒透的梦里。
    他猛地睁开眼睛。左肩的刺刀还在,胸口的伤还在,右肩的枪伤还在。它们都在,都在疼。
    他醒了。
    此刻,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空泛著鱼肚白,像一条死鱼的肚子,惨白,没有血色。
    刘行阵地笼罩在薄雾里,灰白色的,像一层纱,像一口棺材盖。那些战壕、那些沙袋、那些还活著的人,都在这层纱下面,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远处那片树林后面,土黄色的身影正在集结。黑压压的,像一群正在逼近的蝗虫。
    他们的吼声还一声接一声,还在迴荡。
    顾云山听出来了,那是“板载”。
    他在长城听过,在华北听过,在上海听过。每次听到这个声音,就意味著——日军来了。
    他站起身,甩了甩头,脖子咔咔响了几声,像生锈的机器重新转动。
    他睡了多久?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他三年以来,睡得最沉的一觉。
    没有梦,没有惊醒,没有半夜爬起来看哨。就是睡,沉沉地睡,
    他摸了摸左肩的刺刀,还在。他摸了摸胸口的伤,还在渗血。他摸了摸腰间的手枪,还在。
    他活著。
    “旅长,你醒了,嘿嘿。”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笑。
    顾云山转头。是一个小战士,十七八岁,脸上还有稚气,嘴唇上只有一层软软的绒毛。
    他正往阵地上加固沙袋,瘦小的身体扛著比自己还重的沙袋,一趟一趟,跑得飞快。
    他的左胳膊吊著绷带,绷带上还有血跡,但他跑起来,像没事人一样。
    顾云山认识他。他叫陈小狗,江苏人,家里穷,爹妈给他取了个贱名,好养活。
    他当兵才半年,枪都打不太准,被班长骂过。
    后来从江苏过来,参加淞沪会战。
    班长死了,他待的部队也被打散了。
    后再来,顾云山遇见了他。
    就让他加入十八军零二一旅了。
    顾云山对这小狗子印象很深,他跑得快,干活勤快,笑起来像个傻子。
    “小狗。”顾云山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怎么也不叫醒我?”
    陈小狗放下沙袋,擦了把汗,嘿嘿笑著:
    “旅长,见你睡得香,就没打扰你。”他顿了顿,笑得更大声了,“旅长,你还打呼了呢。”
    顾云山愣了一下。打呼?
    別说打呼了。
    他已记不得多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但昨晚,他打呼了。
    他站在那,看著陈小狗那张还在笑的脸,看著这个傻乎乎的孩子,看著这个枪都打不准、却还在拼命搬沙袋的兵。
    然后,他也笑了。
    他走上前,帮陈小狗一起加固沙袋。一只手抓著沙袋,另一只手把沙袋垒上去,动作很慢,因为他的左肩还插著那把刺刀,每动一下,刀尖就在骨头缝里搅一下,疼得他齜牙咧嘴。
    但他没有停,一袋一袋地搬,一袋一袋地垒。
    陈小狗看著那把刺刀,看著那个插在旅长肩膀上的刀柄,看著刀柄上那条被血浸透的布条。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想说“旅长你疼不疼”,想说“旅长你拔了它吧”。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拔了,血会流得更多。他只是继续搬沙袋,跑得更快了,像在和谁比赛。
    顾云山看著他,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他说不清。
    不是安心,不是放心,是——好像是后背有了一堵墙,好像是头顶有了一把伞,好像是——终於不用一个人扛了。
    自从后世那些军人支援过来,他好像变得安心了很多。
    以前,他的睡眠很浅。
    一点响声,就醒过来了。
    他不敢睡的沉,害怕再也醒不过来。
    那些兵看著他,那些弟兄指著他,那些死了的人等著他。他不能睡,他不敢睡,他怕一闭眼,就再也睁不开了。
    但昨晚,他睡了。睡得很沉,打呼了。
    这种感觉,真不错啊。
    “旅长。”在顾云山身边,陈小狗的声音突然变了:
    “鬼子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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