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曼哈顿,普罗米修斯资本的独立交易室。
窗外是华尔街的霓虹灯火,室內只有显示器散发的冷色调萤光。墙上的世界时钟指向了香港时间上午九点二十五分,距离港股早盘开市还有五分钟。
郭易端著一杯黑咖啡,站在主控台前。屏幕上排列著三只在香港联交所主板上市的股票代码。这三家公司有著复杂交叉的股权结构,表面上主营航运和进出口贸易,实际上是京城叶小姐等人用於“內保外贷”和向海外转移资金的空壳池。
“流动性测试做完了吗?”郭易抿了一口咖啡,问向身旁的首席交易员。
“做完了,boss。这三只股票的日均换手率很低,筹码高度集中。大股东把超过百分之六十的股份全押给了外资投行做融资槓桿。”交易员盯著盘口数据,“盘子很脆。”
“脆就好。”郭易將咖啡杯放在桌上,“按照林总的指令,五倍槓桿融券。把我们这几天分批建好的空单头寸,在开盘的第一秒,集中砸向买一到买五的承接盘。不需要试探,直接击穿他们的质押平仓线。”
九点三十分。
港股开市。
伴隨著交易员敲击回车键的清脆声响,数以千万计的巨量空单如同开闸的洪水,顺著交易通道倾泻而下。
几乎在同一秒,彭博社和路透社的金融终端上,同时弹出了一份针对这三家公司的英文沽空报告。报告中详细列出了这几家壳公司在內地涉及的数十笔烂尾地產坏帐,以及偽造跨境贸易流水进行资產虚增的资金炼证据。
盘面上,原本平静的分时线在开盘的瞬间折断。
没有抵抗,没有反弹。巨大的拋压直接切穿了下方稀薄的买盘。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五、百分之四十。
下跌的绿色数字在屏幕上跳动,仅仅用了不到十五分钟,这三家公司的股价便遭到了洗仓式的屠杀,单日跌幅超过了百分之六十。
“摩根史坦利和高盛的自动风控系统触发了。”交易员看著副屏上的异动警报,声音平稳,“机构开始强制平仓。叶小姐他们的海外资金池,爆了。”
郭易拿起桌上的咖啡杯。里面的咖啡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只是將杯子端在手里,看著屏幕上一路向下的拋物线。
这笔帐很简单。叶小姐他们用来套现和维持奢侈生活的海外美金,全靠这几只股票的市值撑著。现在股票变成了废纸,华尔街的投行会立刻冻结她名下的所有海外资產,並向她追討上亿美元的保证金缺口。
而在国內,她的资金早已在华谊的跌停板里化为乌有。
资金炼的断裂,就像是从一个人的大动脉里抽乾了最后一滴血。
北京西山。
那间瀰漫著沉香气味的私人马术俱乐部里,叶小姐手里的建盏掉在了黄花梨木的茶几上。
茶水四溢,顺著桌沿滴落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她握著正在通话的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电话那头,是她在香港的私人券商经纪人,语气公事公办,通知她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內补足八千万美元的保证金,否则投行將清算她位於伦敦和温哥华的几处不动產。
“我帐户里不是还有两千万美金的头寸吗?先顶上!”叶小姐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从容。
“叶女士,那两千万在开盘十分钟內就已经穿仓亏没了。现在的缺口是八千万。”经纪人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请儘快筹措资金。”
电话掛断。
叶小姐瘫坐在沙发上。她抬起头,看向坐在主位的徐公子。
徐公子手里依然拿著那根马鞭,但脸色已经铁青。他在那几个理財计划里也占了乾股,现在不仅国內的钱拿不出来,海外的窟窿还被人强行捅破了。
“林一……”叶小姐咬著牙,眼底透出一种穷途末路的慌乱,“他不仅要断了华谊,他连我们在外面的退路也一起封了。他怎么敢查我的底?”
徐公子没有接话。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枯黄的草地。
他们习惯了用权力去拿捏別人的命运,却忘了在国际资本的绞肉机里,权力变不成填补保证金的美元。没有了资金炼的支撑,他们在这个圈子里构建的所有关係网,都会在短时间內分崩离析。
金融战场的血腥味,顺著网线蔓延。而物理层面的防御,同样在严丝合缝地推进。
中关村,维度大厦十一层財务中心。
宽大的办公区內,几十名穿著税务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翻阅堆积如山的帐本。坐在他们对面的,是普华永道北京分所的四名高级合伙人,以及三十多名资深註册会计师。
整个审计过程安静得有些压抑。
带队的税务稽查负责人合上一本2011年的原始凭证,眉头微皱。他已经在这里查了整整三天,从剧组的盒饭发票,到维度票务的补贴流水,每一笔帐都查得细致入微。
但他找不到任何可以立案的突破口。
普华永道的合伙人递过一份刚刚列印出来的匯总报告。
“这是维度娱乐过去三年的纳税清算单。”合伙人的语气专业且无懈可击,“维度在所有涉及税率模糊的地带,全部採用了最高税率进行顶格申报。甚至在一些可以合理避税的版权摊销上,维度也主动放弃了抵扣,全额缴纳了企业所得税。”
稽查负责人看著报告上的数字。这本帐乾净得像一杯纯净水。林一不仅没有漏税,甚至在用多交钱的方式,给维度的財务套上了一层无懈可击的防弹衣。
找不到漏税的证据,查封对公帐户的理由就不成立。
“收队。”稽查负责人站起身,对身后的工作人员下达了指令。
行政施压的第二张牌,失效。
一辆掛著普通黑色牌照的红旗轿车,平稳地驶出维度大厦的地下车库。
林一坐在后排,膝盖上放著一份厚重的工程蓝图。轿车穿过拥堵的三环,驶向海淀区一处外观朴素、门口有武警站岗的科研大院。
轿车在办公楼前停下。林一拿起蓝图,推门下车,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进了一间陈设简单的办公室。
办公桌后,坐著一位头髮花白的学者型官员。他没有具体的行政职务,但他的內参报告,可以直接递交到国家信息產业规划的最高层。林一通过林清河旧日人脉,拿到了这半个小时的见面时间。
“陈先生。”林一走上前,將手里的蓝图平铺在办公桌上。
陈先生戴上老花镜,目光落在蓝图的標题上:维度云贵州防空洞超算中心底层物理架构图。
“林总,你的九州出行拿了我们的產业基金,这证明我们对维度的技术实力是认可的。”陈先生看著蓝图,语气温和却透著审视,“但你今天绕过工信部的常规流程,单独来找我,应该不是为了展示你的机房设计有多先进。”
“陈先生,我今天来,是为了谈数据主权。”林一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兜圈子。
他伸出手指,点在蓝图的机柜矩阵上。
“国內目前的金融、电信、政务系统,底层的伺服器、资料库和存储设备,几乎百分之百依赖国外的ioe架构(ibm、oracle、emc)。斯诺登事件虽然还没有彻底爆发,但我们在海外的团队已经察觉到了美国情报机构对底层硬体的后门渗透。”
林一的陈述基於他前世对歷史进程的精准认知,但在陈先生听来,这是一种极具前瞻性的国家安全警示。
“维度云在贵州的山洞里,花了三十亿,建了一座完全物理隔离的冷备机房。”林一沿著蓝图的结构线比划了一下,“十万台伺服器,全部採用国產自主研发的底层主板和自主编译的分布式作业系统。不连接公用电网,採用独立双迴路供电和自然风冷。”
陈先生的视线从蓝图上移开,看向林一。
“你想说什么?”
“我想把这座机房,变成国家的。”林一拋出了他真正的筹码,“国家接下来的『智慧城市』建设、人口资料库备份,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容灾中心。维度无偿提供物理机房、算力和电力维护。但底层的数据密钥、网关控制权,全部移交给国家队。”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达两分钟的沉默。
陈先生摘下老花镜,用一块绒布慢慢擦拭著镜片。他很清楚林一拋出这份大礼背后的潜台词。
维度交出了一座堡垒的控制权,换取的是这座堡垒门前掛上一块象徵国家核心利益的盾牌。一旦这笔交易达成,维度云就不再是一家简单的民营企业,而是国家数字基建的物理承载者。国內任何试图通过消防、工商等行政手段去卡维度脖子的暗箱操作,都將直接撞上国家安全的红线。
这是一种最高级別的利益互换。
“物理设施归你们,数据主权归国家。”陈先生重新戴上眼镜,將那张蓝图卷了起来,“这个提议,很有战略价值。我会把这份图纸和你的方案,附在下个月的信息安全內参里一起递上去。”
林一站起身,微微頷首。
“有劳陈先生。”
走出科研大院,北方的倒春寒依旧凛冽,但林一知道,护城河的最后一块基石已经落定。
两个星期后。
关於《湛卢》作为中美重点文化交流合拍项目立项的新闻,在中影集团的推动下,登上了各大官媒的简讯版面。远在洛杉磯的茜茜,以中方第一联合製片人和主演的双重身份,完成了与迪士尼的最终签约。
同月,一支隶属於国家信息產业部的专项引导基金,以象徵性的金额,对维度云进行了战略入股。贵州超算中心的入口处,掛上了一块白底黑字的铜牌:国家级政务数据战略容灾备份节点。
北京西山的那间马术俱乐部,在四月底悄然关停。
徐公子和叶小姐在港股的爆仓,引发了家族內部的严厉清算。华谊被冻结的帐户依然没有解封,小王总四处求援无果,只能眼睁睁看著光线传媒和维度娱乐联手,將暑期档的市场份额瓜分殆尽。
五月初的一个黄昏。
四合院的木门被人敲响。秦錚拉开门,门外站著半个月前被赶出去的那个中间人老赵。
老赵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的笑容比上次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卑微与疲惫。他没有要求进院子,只是將信封递给了秦錚。
“秦兄弟,麻烦转交林总。这是徐公子托人办好的手续,二环內两家独栋影院的地契和转让书。之前的事,是一场误会,徐公子说,就当是给林总赔罪了。”老赵微微弯著腰,“港股那边,还请林总高抬贵手,给条活路。”
秦錚面无表情地接过信封,没有说一句话,直接关上了院门。
正房的台阶上,林一拿著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盆刚长出新叶的罗汉松。
秦錚走过去,將信封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送地契来了。求和的。”秦錚匯报导。
林一没有停下手里的剪刀,只听见“咔嚓”一声,一根多余的枝条被剪断,落在地上。
“把地契交给钟丽芳,让她併入维度院线的资產包。”林一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植物碎屑,“告诉郭易,港股那边的空单可以平仓了。赚的钱,留在帐上备用。”
他转过身,看向东厢房已经全部换好真丝软包的衣柜。
国內的障碍已经清扫乾净。阻碍这头巨兽生长的藤蔓被连根拔起。
接下来,他只需要等待太平洋对岸的那架飞机降落,然后开启属於维度的下一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