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师尊!!”
昭华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听见祝余一声悲愴的大吼。
“师尊!你不要死啊——!!!”
声音之悲愴,之绝望,之深情,仿佛天都要塌了。
当真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紧接著,就见祝余双目圆睁,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猛扑向她,张开双臂就將她紧紧搂入怀中,力道之大,几乎要把她揉散了。
“师尊!您坚持住!弟子在这儿!弟子有的是灵气!定能护您周全!您千万不能有事!我们不能没有您啊师尊——!”
他一边情真意切地嘶声呼喊,一边毫不吝嗇地將自身灵气朝著昭华灌注。
这还不算,大抵是真的急昏了头,他还抓著昭华的肩膀,开始前后摇晃!
情急之下力道没个轻重,那速度,快得几乎带出了残影!
“师。尊!你看看我!醒醒!你不能有事!”
“等、等等!逆徒你…唔!”
昭华感觉自己这道本就损耗不小的分魂,在他这狂风暴雨般的拥抱和摇晃下,简直像风中残烛,意识都快要被晃散了!
好不容易才勉强抬起一只手,用尽力气,一把按在祝余近在咫尺的脸上,使劲向后一推!
“快…快鬆手!逆、逆徒!你想弒师吗?!谁、谁告诉你为师要死了?!”
昭华又急又气,幸好此刻是灵魂状態,不然被他这么一通猛摇,怕是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就得先晕过去。
“啊?”
祝余的动作戛然而止,双臂还维持著环抱的姿势,表情凝固在“悲痛欲绝”上,僵了一僵。
他看著被自己抱在怀里,虽然被晃得有些发晕,但似乎確实没有“即將消散”跡象的师尊,脸上露出半信半疑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问:
“师尊…您、您真没死啊?您该不会是故意安慰弟子吧?”
他上下打量著昭华,眼神里写满了“我不信”:
“您看您这状態,这气息,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啊!”
“您以自身本源助弟子肉身蜕变,先前又与那血气化身对峙消耗良久,魂力损耗定然极大!”
“这副模样,怎么看都像是…像是力量耗尽,即將消散的前兆啊!”
“虽说师尊本体远在天外,定然安然无恙…可那太远了。唯有这缕陪伴弟子千年的分魂,方能常伴左右。若此魂散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到师尊您…”
这话倒说得情真意切,让昭华都有些动容。
但这动容只有一瞬。
“你、你先鬆开!”
昭华趁机从他过於用力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方才祝余不要钱似的渡过来的精纯灵气,倒是让她的灵魂凝实恢復了些许。
她站稳身形,叉起腰,没好气地瞪著他:
“演!接著演!逆徒,你当为师是傻子吗?!”
她伸出一根纤纤玉指,虚虚点著祝余的鼻子:
“为师与你心神相连,魂魄相系!为师这缕分魂究竟有无溃散之危,本源消耗到了何种程度,你能不知道?少在那里装模作样!”
“你分明就是、就是故意想折腾为师!看为师这副狼狈样子!”
被戳穿了。
“嘿嘿~”祝余满脸悲痛之情立刻消散,一秒之內就进行了一个脸的变。
“这不是…配合师尊嘛。师尊您刚才那语气,那姿態,分明就是在追求『为救爱徒耗尽心力,即將消散,临终託付』的仪式感啊!”
“弟子身为您最贴心、最懂您的徒弟,自然要配合到底,把这场面给您演圆满了咯!您看,感情够充沛吧?氛围够到位吧?”
“呸!”
昭华被他这通歪理气得笑了,忍不住啐了一口。
“油嘴滑舌!嘴上说得比谁都好听,其实就是故意夸张表演,好多抱一会儿,好多晃为师几下,好看为师出丑!你这小子,心思坏得很!”
说罢,她似乎也懒得再维持那副“战损虚弱”的模样了,摇身一变,就恢復了平日那种清冷皎洁、端庄雍容的月神姿態。
凌空而立,风华绝代。
哪里还有半分的萎靡无力之感?
刚才那副样子,倒真像是她为了契合“为救徒儿拼尽全力后应有的疲惫与战损”这一形象,而刻意调整出来的。
“师尊您这可冤枉弟子了。”
祝余见状,非但不恼,反而得寸进尺地又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昭华的手。
“弟子那是真情流露。毕竟,师尊的状態,可確实大不如前了。”
他刚说的那些话,不全是演戏。
虽夸张了一点,但那份担忧是真的。
昭华这缕分魂虽依然是完好的,没有消散的危险,可力量的消耗却是实打实的。
尤其是她以身与他融合,把自己融进他体內的那一举,更是將这缕分魂与他的神魂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武灼衣她们在识海里没能看见她,便是这个原因。
她已经无法独立存在了。
昭华自己却是不甚在意,恬淡一笑:
“为师这缕分魂,本就是为了引导你、护持你而存。”
“如今邪祟已除,你灵肉俱得升华,前路基石已稳,这分魂的使命,便算圆满。能继续留存於此,常伴你身侧,见证你日后之路,於为师而言,已是心满意足。”
“至於能否如往常般显化於人前…实则並不紧要。心念既通,天涯不过咫尺。何况…”
她抬眼,望著祝余。
“我们总会再见的,不在此时,便在彼刻。”
昭华再次拍了拍祝余的手背,劝慰道:
“好了,莫再浪费灵气灌注於我了。此处分魂既已与你共生,维繫不散即可,多余的补给,並无必要。”
但祝余却並未鬆手,反而將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灵气源源不断地渡过去,一点也没有少。
“师尊这分魂用不上,但对师尊本体,总归是有益的吧?”
昭华微微一怔,那双眸子眨了眨,像是没听清他说的什么。
“这可传不回为师本…”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像是想到了什么极为关键之事,那双清冷的蓝眸骤然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祝余。
“你…你这逆徒!莫不是想…”
祝余直接点头:
“师尊不是说,待打败了那血气化身,要好好跟弟子说道说道吗?弟子准备好了。”
“弟子,准备好了。”
“这事儿,確实是该说清楚了。”
此言一出,刚刚还淡然超脱的昭华,气息突然一乱!
那双总是洞悉先机、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瞬间浮现明显的紧张与无措,甚至还夹杂著一抹羞恼。
是了,她拥有窥探命运轨跡的占卜之力,对於某些可能的发展,甚至眼前这一幕,早有朦朧的预感。
但“预料到”与“亲身面对”,终究是天差地別的两回事。
当祝余如此直白、如此郑重地將那层未曾完全捅破的窗户纸推到眼前时,纵使是她,也再难保持那份万事尽在掌握的平常心。
她的眼神开始飘忽,左顾右盼,就是不敢再与祝余那双过於灼热坦诚的眼睛对视。
素来淡然的声音也轻颤著,语无伦次,断断续续:
“你…你你你!怎地突然提起这个?!为师…为师还没想好该如何…如何好好教训你这胆大包天的逆徒呢!你倒好,居然…居然还敢主动提及?!反了你了!”
说著,她下意识地用力,想將自己的手从祝余掌中抽回。
但她这道分魂本就虚弱,祝余又握得极紧,哪能轻易挣脱?
试了两下,纹丝不动。
昭华心中气苦。
是了,就她这般无力,比力气,哪里是如今几经强化的祝余的对手?
莫说是眼下这虚弱的分魂,昭华甚至绝望地想到,即便是自己本体亲临,以她那“不擅长”正面角力的身体,恐怕也拗不过这个在某些方面执著得像头蛮牛的徒弟!
挣了几下无果,她只得无奈地放弃了这徒劳的举动,任由自己的手被他牢牢握著。
但…不行!昭华啊昭华!身为师尊,岂能在徒弟面前如此弱势被动?还被这小子给拿捏了?
昭华努力平復翻腾的心绪,强行撑起师尊的威严架子,努力挺直了背脊,昂起了那弧度优美的下頜。
她本就身量高挑,仪態万千,此刻刻意端起身架,更显出一种凌霜傲雪、高不可攀的凛然气度。
气质也隨之变化,从那个无奈羞恼的女子,变回了龙族月神,尊贵,骄矜,不容褻瀆。
她终於转回视线,迎上祝余的目光,心下一横,將师尊与月神的威严提至顶峰,厉声喝问道:
“祝余!”
“到!师尊有何吩咐?”
祝余几乎是立刻回应,声音洪亮,腰板挺得笔直,一副隨时听候差遣的乖顺模样。
“……”
昭华那已经衝到嘴边、准备了一大套的“尊师重道”、“人伦天理”、“神凡之別”的严厉斥责,被这中气十足的“到”字噎了回去,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到什么到!谁在吩咐你了?!我是在问你的罪!
她瞪著眼前这个昂首挺胸,表情无比正经的逆徒,只感自己好不容易才重新凝聚起来的属於月神的矜傲架子,被这小子用最无赖的方式,轻飘飘一拳就给轰得摇摇欲坠。
这混蛋小子!
昭华心中气结,银牙暗咬。
就是仗著知晓为师心软,不会真拿他怎样,便如此肆意妄为,是吧?!
用这般插科打諢来对付为师的詰问,当真是…当真是混帐透顶!
“你…我…”
昭华气得胸口疼,支吾了半天,看著祝余那张一副“师尊您说,弟子听著呢”的表情,一股邪火直衝脑门。
最后,到底是没忍住。
她咬紧银牙,猛地抬手!
咚!
一个清脆响亮的脑瓜崩,结结实实地弹在了祝余的额头上。
灵体都给敲出声来了。
必须得给他一下!
狠狠挫挫他的锐气!不然这小子怕是真的要无法无天,爬到月亮上撒野去了!
“你这混帐!”
弹完这一下,昭华出了口恶气,念头通达许多,怒气腾腾训斥道:
“褻瀆师长,心怀叵测,言语孟浪…你、你该当何罪?!”
这一下弹得其实並不重,祝余配合地“哎哟”了一声,揉了揉额头,然后向上挪了一截,与昭华平视。
四目相对,距离极近。
“师尊,弟子不认为自己错了。”
不等昭华反驳,他便继续道:
“师尊您教导过弟子,阴阳相合,男女之爱,乃是天地间最寻常、也最珍贵的情愫之一,並非羞於启齿之事。”
“既已对师尊表明了心跡,也被师尊知晓了这份心意,弟子便不会遮掩,更不会否认。”
“弟子也不信什么『有缘无分』的鬼话。缘分到了,落在了手里,就一定要牢牢握住,绝不放开,更不会因为任何身份、任何规矩,就轻言放弃。”
“你…”
昭华听得神魂一颤,想骂他强词夺理,可万千话语涌到嘴边,最后却只是化作一声复杂的嘆息。
“你这霸道又贪心的性子,究竟是跟谁学的?嗯?”
祝余还真就偏头,状似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一脸诚恳地答道:
“这个嘛…大概是天生的?或者说,是见到师尊后,自然而然被吸引,生出了想要独占的念头?”
昭华被他这歪理气得又是一噎,嗔道:
“你还挺骄傲?!小色胚!”
祝余却笑了起来,悠悠说:
“这事儿,师尊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师尊您有预知之能,能窥见未来的轨跡。您早就预见到了会有这么一天,预见到了弟子会对您生出这大逆不道的心思,可您…还是决定收我为徒,悉心教导,一路护持,直到今天。”
他像是恍然大悟般,突然“哦”了一声:
“这不就是说,师尊您其实也从第一次见面起就…”
“住口!不许说!”
月光爆闪,闪得祝余呲牙咧嘴地闭上了眼,手劲儿也鬆了。
恢復视力之时,昭华的身影已然闪到了几步之外,背对著他,只留下一个颤抖的窈窕背影。
过了两息,她才猛地转过身,气哼哼地瞪著他,可惜是灵魂体,不会脸红,眼里也无水波。
“这不是能挣脱吗?刚才还说什么挣不开…果然,师尊您也是口是心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