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还说!不许再说了!”
昭华猛地转过身,一双美眸几乎要喷出火来,恶狠狠地瞪著他,那气鼓鼓又强撑威严的模样,与她平日里清冷出尘的月神形象反差极大。
祝余立刻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脸上的笑容却依旧灿烂,语气诚恳:
“师尊恕罪,弟子绝无笑话师尊的意思。弟子只是…太高兴了。而且弟子所言句句肺腑,真心喜欢师尊。虽然您有时拧巴了些,又爱口是心非…”
在昭华杀人般的目光注视下,他硬著头皮,一脸真挚地补充道:
“但在弟子眼里,这些都是师尊独一无二的优点,可爱得紧。”
“我优你个头——!”
昭华觉得自己快要被这逆徒气晕过去了。
哪有这么夸人的?
这找茬都想不出的“夸讚”之词,简直是对她身为师尊、身为月神尊严的公开处刑!
要不是绝大部分力量都用於维繫长墙,限制了她的发挥,她真恨不得立刻再调集些本体的力量降临,非要…非要狠狠揍这无法无天的小混蛋一顿不可!
祝余只是笑吟吟地望著她,看著她炸毛、羞恼却又无可奈何的生动模样,却没有再出言撩拨。
见好就收的道理,他比谁都懂。
撩拨需有度,过犹不及。
此刻师尊大人已然羞窘到了某个临界点,再继续下去,这位脸皮不如一身龙鳞万分之一厚的龙女,恐怕真会恼羞成怒,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他顶著昭华凶狠的瞪视,主动向前飘去,並未贸然再行靠近或做出任何肢体接触,只是伸出手。
“师尊,我所言,句句出自肺腑。我也知道,我正在做的,是贪得无厌之事。但,我绝不后悔。既已认清本心,便不会退缩,亦不会因任何外物而动摇。”
昭华依旧瞪著他,可眼里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
两人便这般在空间中对峙著,一个伸著手,眼神坚定,一个瞪著眼,羞怒未消。
僵持了不知多久,昭华终是率先“败”下阵来,或者说,是忍不下去了。
她高高扬起自己那只比祝余的手更为纤细修长的玉手,然后狠狠落下。
啪!
这只玉手用力拍在了他的手上。
拍完,她凶巴巴地冲祝余扬了扬下巴,试图找回一点师尊的威严:
“给为师记住了,你这小混蛋!今日…今日之事,才不是为师不想与你计较!是…是念在你此番除魔有功,且、且此处不过是一缕分魂,不便施以严惩!”
“待到来日,你我真正相见之时,你看为师不好好收拾你一顿!定要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尊师重道!把你这身惫懒无状的皮子紧紧!”
“是,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祝余却是笑容愈发灿烂。
他立刻反手握住了昭华拍过来的手,至於昭华那番色厉內荏的“威胁”,他自然是左耳进右耳出,全然没放在心上。
自家师尊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
真到了重逢那日,她高兴欣慰还来不及,哪里会捨得真与他算帐?
多半又是这般虚张声势一番,最后被他三两句话哄得没了脾气。
嘴硬心软,口是心非,可是她最可爱的优点之一呢。
“师尊,”他定了定神,收敛了玩笑之色,“我们…开始吧。”
他调动起了《天地阴阳合和大道》功法的关窍,那意念顺著相通的心念,稳稳地传递给昭华。
昭华感受到脑海中多出的信息流,玉指在他掌心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拒绝。
只是,在彻底放开身心,准备依循那功法运转之前,她还是最后嘴硬了一次,坚持道:
“为师这终究只是一道分魂,便不要求你太多繁文縟节了。但你可给为师记牢了,等我们真正见面之时,你必须把该有的流程,一样不落地给为师补上!”
她说得煞有介事,对仪式感的执著大抵是她最后的底线了。
“没问题!都听师尊的!” 祝余从善如流,回答得乾脆利落。
补流程?
当然要补!
每一个都得补,定要办得风风光光。
昭华见他答应得爽快,这才像是勉强找回了点场子,心里那点彆扭也散了些,闭上眼睛,勉为其难运转起那功法来。
活了几千载岁月,她这还是第一次接触这等专门为阴阳合和而创的奇功妙法。
龙族血脉强横,寿命几乎与天同长,很少有同胞去考虑繁衍的事,更不需要靠別的法子辅助修行。
不过这功法嘛…
构思倒是奇巧,人族在这方面的研究,还真是…別出心裁,下了不少功夫啊?
她正分出一缕心神,好奇地品鑑著这功法的精妙之处,便又听到祝余的声音响起。
那话语的內容,让远在天外的昭华本体,都猝不及防地红了整张俏脸,这缕分魂更是直接升温。
“对了,师尊啊,我突然想起一个事儿。”
“嗯?”
昭华下意识在心神中回应,还未警觉。
“您说,要是以后您用那副萝莉外形,和我手牵手站一块儿…”
“咱俩,谁比较可能被抓走啊?”
“……”
昭华运转功法的心神陡然一滯,差点没直接背过气去。
这个…这个专会挑时候气人的小混蛋!
他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小混蛋你…唔哦——!”
羞恼到极致的斥骂才刚刚起了个头,一股无比精纯的灵气就顺著相连的心神涌了过来。
滋润了她这缕分魂,並以这分魂为桥樑,源源不断地朝著无尽虚空之外,她那端坐於龙宫之中的本体输送过去。
猝不及防的袭击,打断了所有的羞恼与反击。
昭华的分魂闷哼一声,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步了絳离她们的后尘,倒在祝余怀里。
天外,龙宫。
正端坐占卜的昭华本体,亦是娇躯一颤,那张比分魂更显圣洁威严的绝美面容上,倏然飞起两抹惊心动魄的红晕,一直蔓延到白皙的颈项。
手上用以占卜的铜钱也哗啦一下掉落在地。
“…逆徒!”
一声羞恼至极的轻嗔,在这寂静的宫殿中响起。
“母神?”
那一声情绪复杂的嗔怒低语,虽然极轻,却依然被忠心耿耿侍立在神殿门外的月之民捕捉到了。
殿门边缘,一只精美好看的水晶螳螂探头探脑。
它看到,那位向来古井无波,看万事万物都淡然处之的母神昭华,此刻竟前倾著身子,气息有些不稳,绝美的脸庞上浮现著异样的红晕,緋色甚至蔓延到了天鹅颈。
更让它不解的是,母神的表情…似乎是在笑?
嘴角明显上扬著,与平日清冷圣洁的模样截然不同。
可为何,它听到的那声音,却是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味道?
母神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它看著气喘吁吁的神明,疑惑地歪歪头。
殿內,昭华在水晶螳螂探头的同时便已察觉,她心中暗恼,面上却反应极快。
她瞬间挺直了背脊,脸上那抹羞恼的红晕迅速被强行压下的清冷所取代。
又伸出手指,状似隨意地在身前快速掐算了几下,动作优雅。
“无事。”她开口,声音已恢復了惯常的平静无波。
只是方才心有所感,推演之下,算得凡间西方近来恐有风波將起。你去传神諭,凡间月之民部族,近期诸般事务,皆需听从祝余调遣,不得有违。”
水晶螳螂闻言,立刻恭敬地垂下头,无条件遵从母神的一切諭令。
它下意识地准备退下执行,复眼转动间,却瞥见了神座前方地面上,散落著几枚铜钱。
那是…据说是参照凡间占卜之术製作的道具,母神最近老爱把玩这个。
虽然它们都知道,母神若真要推演天机,一念便可洞悉,根本用不上这些凡物,但母神似乎乐在其中。
此刻,这几枚铜钱却掉在了地上。
昭华也终於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了自己脚边那几枚不听话的“道具”。
她完美的表情管理出现了裂痕,耳根那刚刚褪下些许的红晕,又有捲土重来之势。
都怪那逆徒!
她在心中又给祝余狠狠记上了一笔。
若非他说出那般混帐话语,又突然引动灵气交融,扰得她方寸大乱,心神失守,何至於连几枚隨手拿著的玩物都拿不稳,在造物面前出这般小糗?
虽然这铜钱本就是她閒来无聊,模仿凡人占卜姿態拿著玩玩的戏具,但既然拿了,作戏自然要做全套才是,掉了算怎么回事?
“咳。”
昭华轻轻咳嗽一声,掩饰那瞬间的尷尬。
恍惚间,光芒闪了闪,那月之民一怔,眼中的困惑与好奇之色消散,变得一片澄澈空明。
记忆之中,母神始终是安然端坐於神座之上,气质高贵神秘,凛然不可逼视。
心下对母神的敬畏与膜拜之情油然而生,它无比恭敬地再次垂首:“谨遵母神法旨。”
然后退了下去,脑海中只剩下“传令月之民,听从祝余调遣”这一指令。
昭华这才鬆了口气。
以她的神通,想要这些由她塑造的子民记住什么,不过是一念之间。
那点小小的失態,已然被彻底抹去,在月之民们的认知中,母神永远是那般完美无瑕。
“逆徒…”
昭华低声又念叨了一遍,將铜钱收入袖中,起身曳著华美的月白长裙,款步走向神殿边缘那处开阔的云台。
凭栏而立,目光穿透云天,落向了那浩瀚无垠的凡俗世界。
“待相见之日,定要与你…好好清算,为师可轻饶不了你。”
说罢,她又深深望了一眼那片大陆的天下之中,拂袖回到殿中。
只余下冰轮般的明月,悬掛於无垠天外。
……
凡间,西域。
莽莽草原,大河之畔。
曾经虽然脏乱,但多少还有点秩序的部落营地,现下大半已乱成一团,许久未曾收拾了,难闻的气味充斥在空气中。
粗重的低吼声在风中迴荡,此起彼伏,竟压过了战马的嘶鸣。
黑压压的人群聚集在一起,躁动不安。
他们大多身穿脏污的皮甲,裸露的皮肤上绘著狰狞的图腾,双眼赤红,布满血丝,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的怪响,浑身肌肉賁张,青筋暴跳。
手中紧握的弯刀、重斧等武器,被捏得嘎吱作响,似乎下一刻就要挥向什么。
就连营地里豢养的獒犬,都显得异常焦灼不安,对著人群齜牙低吠,却又不敢靠近。
人群的最前方,是几名身材格外魁梧,披掛著厚重铁甲的部落酋长。
他们的状態,比普通武士好不了多少,同样双目赤红,呼吸粗重。
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势更为凶悍,一个个呲牙咧嘴。
察剌站在大帐之前,按著腰刀。
目视著这些和几个月前相比,大变样的部落武士,表情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特使大人!!”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粗暴地打断了察剌的思绪。
那个素来狡诈诡诈闻名的刀疤头人排眾而出,死盯著察剌。
“为何还不下令进攻?!啊?!那些懦弱的南人,像缩头乌龟一样躲进了他们的石头城墙后面!”
“儿郎们的刀已经渴了太久!血已经烧得太旺!你听听这声音!”
他猛地抬手后指,指向身后那片低吼的海洋,自己脖颈上的青筋也因激动而暴突。
“没有廝杀,没有鲜血,他们就要疯了!老子也快疯了!你知道硬憋著这股劲儿没仗可打,是什么滋味儿吗?!”
他的怒吼也引动了这些部落武士的情绪,那群狂躁的壮汉找到了宣泄口,顿时发出更加响亮的咆哮。
“让我们进攻!”那个络腮鬍也大吼著,挥舞著自己的斧头。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察剌!当初是你逼迫我们!逼著我们去和南人拼命!现在为何又怂了?!你莫不是在消遣我们?!”
“说话!察剌!回答我们!”
这群已经被烧掉了大多理智的蛮子吼叫著,武器拍打得哗哗响。
察剌一脸的憋闷。
大萨满给的药,劲儿是不是有些太大了?
野狗都要变成疯狗了。
短短数月內便脱胎换骨,变得力大无穷却也狂暴易怒,几乎难以管束。
他曾经瞧不起他们,可现在…他觉得自己要被他们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