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吏部侍郎卢显,参见陛下!”
卢显竭力让声音听起来沉稳如常,但胸膛里那颗心臟却擂鼓般狂跳,撞得喉头髮紧。
他,是这大炎朝廷中,极少数知晓女帝此番“闭关”真实缘由的心腹重臣之一。
他知道陛下是有喜了,怀的还是那位得到老祖武怀瑜亲自点头认可,即將与皇室联姻的南疆圣主祝余的孩子。
对於陛下的私事,他这做臣子的,自不会、也不敢妄加评议。
虽说这位女帝几乎是他和李旭这些老臣看著长大的,私下里最多也就和至交好友李旭偷偷吐槽一句“那小子动作倒是真快”,以及“陛下这事儿…是不是有点欠考虑了?眼下这多事之秋…”
可现在,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切,让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恐怕…想得太简单了!
女帝那一声呼唤,无视距离,无视宫禁,直接將他从前殿上挪到了这深宫禁苑的温室殿前!
这可不是寻常六境能有的手段!
只有圣境方拥有此等威能!
而一个孕妇,在正常养胎的情况下,怎么可能一声不吭就突然突破到圣境?
自古以来,闻所未闻!
怀胎十月,母体气血精神大半供养胎儿,修为能维持已属不易,遑论突破大境界?
尤其是圣境这种天堑鸿沟!
那就只能是…那个“因”出了问题,或者说,提供了某种匪夷所思的助力。
是了…祝余,陛下腹中孩儿的父亲!
那行踪成谜的小子…好像也圣境了,这件事,作为心腹的他们,也是知晓的。
乖乖…这就是圣人的手段吗?
卢显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古人诚不我欺!
难道说,是祝余那小子用了什么逆天的手段,或者分享了某种不可思议的造化,让怀著孕的陛下也跟著…沾光了?
莫非,是他利用南疆秘术,加上圣境修为…所以…推了陛下一把?
这念头一起,就有些剎不住车。
心里冒出一个极其大逆不道,却又忍不住浮起的古怪念头:
老祖和他也关係匪浅,要是能搞到这种逆天的法子,从各家找几个实力过得去的女子,那岂不是能量產圣境了?
大炎岂不是千秋万代,永世不朽了?
最好还是雄壮一些的,身子骨好…
“卢侍郎,你想什么呢?”
一个苍老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打断了他那不著边际的胡思乱想。
是老祖武怀瑜的声音!
卢显嚇得浑身一个激灵,差点腿一软真的跪倒在地,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他连忙稳住身形,头垂得更低,急声辩解道:
“微臣…微臣不敢!微臣只是在仰慕陛下天威!言出法隨,一念唤人,真乃神仙手段,非人力所能及!臣…臣心潮澎湃,难以自持!”
你最好是。
卢显明显是怕老祖继续追究,,连忙转移话题,將姿態放到最低:
“陛下以神威,突然召唤微臣至此,想来必有重要圣諭下达。臣卢显,恭聆圣训!”
殿內,传来武灼衣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似乎被他这生硬又急切的转移话题逗乐了。
不过她並未计较,顺著他的话说道:
“卢侍郎公忠体国,心繫社稷,此番更是不避艰险,主动请缨,愿为朕、为大炎出使东方,斡旋危局,朕心甚慰。”
“然,东方局势诡譎,此去无异於深入虎穴,凶险异常。朕,又岂能坐视忠臣蹈险而无动於衷?”
卢显闻言,心头一暖,忙道:“陛下言重了!此乃臣分內之事!”
“哪有那么多分不分內的,”武灼衣笑道,“此物,你且收好。若遇不可抗之危厄,性命攸关之际,此物自会激发,可保你与李卿性命无虞。”
卢显听了,心中又惊又喜。
虽然不知道陛下赐下的是何宝物,但圣境强者亲自赐予的保命之物,岂是凡品?
他立刻就想伏地谢恩:
“臣,叩谢陛下天恩!陛下…”
但感谢的话还没说完,就觉手中一沉,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符,已然凭空出现在了他摊开的掌心之中。
这玉符看起来平平无奇,感知不到丝毫灵气波动,就像一块品相尚可的普通玉佩。
但卢显却不敢有丝毫轻视,心中反而升起一股暖流和踏实感。
陛下…心里还是记掛著我们这些老臣的!
他握著那玉符,只觉得刚才心中的忐忑,以及对东方之行的恐惧,都被驱散了大半,腰杆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
他没有去问陛下为何不亲自出手平定东方,也没有去探究那惊天动地又突然消失的红光究竟是怎么回事。
身为臣子,当知本分,有些事,不该问的绝不多问。
陛下赐下重宝,予以信任与託付,他只需铭记在心,全力以赴便是。
卢显当即不再多言,极其郑重地將那枚温润玉符贴身收好,置於胸口最贴近心臟的位置,然后后退一步,整理衣冠,朝著宫殿深深一揖:
“陛下厚恩,臣铭感五內!此行定不负陛下所託,必竭力斡旋,拖延时局,並与李御史一道,竭力保全,不负皇恩!臣,必不辱命!”
“卢侍郎且一路保重。” 女帝的声音温和了些,“你与李旭,皆是我大炎肱骨,朝廷栋樑。朕…愿你们二人,都能平安归来。”
“臣,遵旨!谢陛下!”
卢显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只觉得胸中豪情激盪,他再次郑重一礼,然后毅然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著宫外走去,颇有几分雄壮架势。
嘿嘿,老李!等著!哥哥我带著陛下的保命符来救你啦!
温室殿內。
待卢显的气息彻底消失在宫苑之外,殿內安静了片刻。
忽然,帷幕之后,传出武灼衣带著笑意的声音:
“老祖,其实…卢显刚才那胡思乱想,也未必全无道理哈?要不,您老人家也考虑考虑?咱们武家,说不定真能再添几位圣境…”
“咳咳!咳咳咳!”
武怀瑜咳嗽起来,赶紧打断了这越来越没谱的玩笑话。
这虎丫头!
真是实力强了,胆子也肥了,连老祖的玩笑都敢开了,还开得这么…不著调!
他板起脸,捋了捋鬍鬚,义正辞严道:
“灼衣!休得胡言!老夫有自知之明,此等际遇,乃天地异数,可遇不可求,岂是人人皆可得之?祝余那小子…是个特例中的特例。”
“况且,老夫对此等事並无兴趣,你切莫再提!荒唐!”
“是是是…老祖教训的是,灼衣知错了。”
话是这么说,但武怀瑜几乎能想像的到,那丫头此刻一定在帷幕后面憋笑。
虽然以他的修为也看不透帷幕后面的状况,但他猜得到。
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
武怀瑜在心里无奈地嘆息,又有些好笑地想起往事。
当年二哥那个不著调的,就把老四给带歪了,整天没个正形。
如今这丫头,又跟老四学了个十足十…这算不算是另一种传承?
他露出些许怀念的笑意,摇了摇头,不再纠结於此。
“好了,閒话休提。玉简中的安排,老夫已知晓,这便去布置。你好生稳固境界,处理內部事宜,切莫大意。若有任何需要,隨时告知老夫。”
“灼衣明白,有劳老祖费心。” 武灼衣的声音也正经了些。
武怀瑜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眼消失在殿內。
老祖一走,殿中那点严肃正经的气氛顿时荡然无存。
只听“哗啦”一声轻响,那隔绝內外的红色帷幕被一只素手从里面一把掀开!
一身明艷如火的红色宫装,却掩不住那高高隆起的腹部。
女帝武灼衣赤著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满脸的畅快笑容。
圣境就是好,神魂分出去一部分留在祝余那里办正事,这边也不耽搁。
她对著旁边还处於世界观重塑中而表情呆愣的月仪招了招手,吩咐道:
“月仪!还傻站著做什么?快回神!朕今日破境,踏入圣阶,这是天大的喜事!”
“普天同庆都不为过!快去!给朕到尚食局传话,让他们立刻准备一只最肥嫩的烤全羊,要外焦里嫩、滋滋冒油的那种!”
再开一坛最好的火烧云!朕要好好庆祝一番!”
她越说越来劲,完全忘了自己还是个孕妇,直到看见月仪想劝又不敢劝的纠结表情,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严肃补充道:
“哦,对了!记住!千万、千万不要告诉两位老夫人!”
“老人家就是这样,多大多强都把朕当孩子!突破前管著,突破后管著,那朕不是就白突破了吗?”
“绝对、绝对不能让她们知道朕要吃烤全羊还喝酒!听到没有?”
月仪:“……”
看著眼前这位一手抚著隆起的腹部,一手豪气干云地点著烤全羊和美酒的孕妇圣人。
月仪觉得,自己那刚刚被衝击得七零八落的世界观,似乎又朝著某个更加难以理解的方向,滑出了一大步。
圣境强者…庆祝突破的方式…是这样的吗?
终究,她还是领了旨,脚步虚浮地退出了温室殿。
她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今天发生的一切,从被掀飞出去,到陛下展现神力…信息量太大,衝击性太强,她的小脑瓜子实在有些处理不过来了。
看著月仪那有些懵懂恍惚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武灼衣舒舒服服地重新躺回了宽大柔软的软榻上。
她寻了个最愜意的姿势,枕著自己的一条手臂,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晃著,姿態慵懒愜意,完全看不出半点“圣境强者”该有的威严,倒像个午后小憩的寻常富贵孕妇。
身体放鬆下来,她的心思却已飞到了別的地方。
……
白色气旋之中,一团巨大的光团静静地悬浮著。
六道顏色各异的光芒在其中交融,一同汲取著光团的力量。
“祝余,”属於武灼衣的声音,在这片共享的意念空间中响起。
“东西已经给卢显了。有那枚护身符在,只要不是碧云涛那老刀客发了疯似的亲自追杀,应当足以保他和李旭在东方的安全。”
“哼,希望如此。”
回应她的,却並非祝余,而是苏烬雪。
剑圣大人语气硬邦邦的,显然心情並不好。
“你们大炎朝廷,当年做下的那桩『壮举』,当真是惊世骇俗,便是最凶戾的妖魔见了,怕是也要甘拜下风,自愧弗如。”
向来不善也不屑於口舌之爭的苏烬雪,鲜少会用如此尖锐讽刺的语调说话。
可见“皓州惨案”的真相,经由派去祝寿的长老传回剑宗后,对她的震撼多大。
剑宗非寻常势力,碧云涛没有瞒著他们,將来龙去脉都一一告知了。
即使她对俗世王朝的统治者们的下限早有心理预估,但桓帝炮击东海以致海下巨妖反击,淹没城市,而禁军不仅不救灾,还大肆灭口…
这一事实,依旧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噁心与难以置信的荒谬。
若是她再年轻气盛些,听闻这等惨绝人寰之事,恐怕早就提著剑,星夜兼程杀往上京,去找朝廷討个说法了。
还给十天期限?
碧云涛还是太保守了。
“如此丑闻,已然被彻底揭开,曝於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朝廷,现在打算如何处置?”
“当然是认下。”
武灼衣答得乾脆。
“错了就是错了。桓帝当年所为,人神共愤,天理难容。既然已被揭穿,遮掩无用,抵赖更是无耻。朝廷会正式承认这段歷史,公告天下。”
“凡是能做的,能弥补的,只要合於法度,顺乎情理,朝廷都会尽力去做。”
“但是…”她又道,“你我都清楚,仅仅认错赔偿,那些已经集结起来的东方势力,怕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碧云涛想討公道,但其他人不这么想,他们要的是打垮大炎这个可能威胁到他们存在的力量。”
“而且,那个躲在幕后的幽影魔,他费尽心机挖出这段陈年旧案,挑起这场风波,绝不可能仅仅是为了看大炎认个错、赔点钱就收手,也不可能把希望全部寄托在碧云涛身上。”
“他一定还有后手,碧刀宗的发难,或许只是他的第一步。”
“要想顺利解决此事,咱们也需要些外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