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天亮了?”
卢显正一门心思地盘算著东行出使的种种细节,如何在碧云涛那把老刀面前保住小命,又如何在不激怒东方势力的情况下替好友李旭儘量周旋。
脑子里乱鬨鬨的,塞满了各种糟糕的预案和说辞。
以至於殿外那炽烈红光映入眼帘时,他第一反应竟是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心里还嘀咕了一句:
这太阳…出得倒挺別致,红光万丈的…嗯?不对啊!
这不大白天的吗?!日头还掛在东边呢!太阳还能出来两次?!从后宫方向出来?!
不止是他,殿中绝大多数臣工,在最初的瞬间都有些发懵。
那红光来得太突然,直衝霄汉,將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了一层红晕之中。
短暂的呆滯后,一名老臣,猛地瞪圆了眼睛,手指颤抖地指向红光爆发的方向,失声尖叫:
“那、那是…温室宫!是陛下闭关的方向!”
“陛下…陛下要出关了?!”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正值多事之秋,四方不靖,陛下此时出关,岂不是天佑我大炎?!”
一时间,眾臣工喜形於色,先前縈绕在心头的重重阴霾,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吉兆一扫而空!
“陛下出关,定能震慑宵小,稳定朝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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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有陛下主持大局,我等何须再如此忧心忡忡?要战便战,要谈便谈,自有圣心独断!”
但眾人的兴奋与吶喊还没持续几个呼吸,那冲天而起的炽烈红光,在爆发了短短数息之后,竟又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红光散尽,天空恢復了原本的澄澈,只留下殿中眾人脸上尚未褪去的狂喜,与眼中迅速爬满的惊愕与茫然。
那红光消散得太过诡异,全然不似圣驾功成出关、气机圆满收束应有的从容徵兆,倒像是…力有未逮,或是中途出了什么意想不到的岔子?
“怎、怎么回事?!”
“红光…怎么没了?”
“陛下…陛下出关…失败了?”
“难道是…走火入魔?!”
“老祖…陛下这是…” 卢显心中也是七上八下,下意识地转头,想去寻找主心骨武怀瑜,询问这诡异情况。
但那御座上的身影已经不见踪影,只留下空空如也的座椅和微微晃动的珠帘。
想来,是在宫中异变发生的第一时间,这位修为深厚的老祖,便已察觉不对,以最快的速度赶往事发中心了。
深宫,温室殿。
这座专为女帝武灼衣休憩、闭关而修建的宫殿,寂静无声。
月仪是第一个亲身感受到殿內惊变的人。
她奉旨去前朝传了话,返回温室殿时,见陛下已然安然入睡,便如往常一样,侍立在帷幕之后,屏息静气,不敢有丝毫打扰。
不成想,她站了还没到一炷香的时间,里面就出了事。
一股异常灼热的气息,从那帷幕之后猛地爆发出来!
月仪根本来不及应对,就被狠狠掀飞了出去!
幸而她不是寻常女官。
她自幼得武灼衣青眼,不仅隨侍左右,更因这份亲近而得以时常接受指点,资源供给亦从不短缺,甚至拥有进入皇室演武场的资格。
一身修为虽远不及顶尖,却也扎实不俗。
危急关头,她於空中强拧腰身,卸去部分力道,踉蹌著向后滑退出七八丈远,从殿內飞出到殿外,总算站稳脚跟。
惊魂未定,月仪也顾不上调息,急忙抬头望向殿门,心中揪紧。
陛下到底怎么了?!
不等她看清殿內情形,武怀瑜那熟悉的背影就闪现在身前,佇立在殿门前方。
“老祖!” 月仪心中顿时大定,长长舒了一口气。
有这位修为通天的老圣人在此坐镇,陛下无论遇到何种变故,应当都可保无虞了。
但紧接著,月仪的心又提了起来。
因为武怀瑜並未像她预料的那样,立刻走入殿內查看情况。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负手而立,透过那严实的帷幕望向內里,脸上没有焦急担忧之色,而是流露出一种…极其古怪、复杂难言的神情。
像是被什么东西深深震撼了。
是什么样的情况,能让歷经无数风雨、早已古井无波的老祖,露出这般神情?
月仪心臟突突直跳。
一个最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她的脑海,让她的俏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陛下…陛下不会是…出大事了吧?
她思绪混乱,下意识地往最坏的情况想去。
陛下孕期本就辛苦,近日又为国事忧心劳神,耗费大量心神处理各方急报。
更何况,陛下私下里…確实不太“安分”…时常背著御医和长辈们,偷溜去尚食局顺些油腻炙烤之物解馋。
兼之她本身便是武道强者,即便有孕在身,也时常趁老夫人们没盯住,偷偷寢宫庭院中活动筋骨,做些热身,美其名曰保持状態…
难道…难道是动了胎气,以至…早…早產了?!
月仪只是一个未经人事,从幼时就跟在女帝身边的年轻姑娘,对生育之事只有模糊概念。
自武灼衣怀孕之日起,她便绷紧了弦。
此刻面对这连老祖都为之变色的异变,霎时慌了神,手足无措,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別慌,月仪。”
就在月仪心急如焚,几乎要不顾一切扑进去的剎那,一道爽朗的笑声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是陛下的声音!
“朕没事,好得很,” 那声音继续说道,中气十足,“从没像现在这么好过。”
泫然欲泣的月仪猛地愣住,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前方。
视线所及,是那遮挡住內殿一切的朱红色织金帷幕,纹丝不动。
陛下?您真的没事?那刚才…?
月仪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心中急问。
啪。
她听到有谁打了个响指,在她思维再次流动时,骇然惊觉,自己已经来到了殿內!
身后,殿门紧闭,身边是同样刚刚出现的老祖…
怎么会…?
月仪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六境修行者確实有涉及空间的能力,但陛下专精修武,並不擅长此道。
怎么可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將两个人从殿外挪进殿內?
陛下…突破了?!
月仪呼吸急促起来。
可是…这怎么可能?!
即使陛下天赋绝伦,冠绝当代,可修行乃是逆水行舟,步步艰辛,尤其是越到后面,每一境的突破都需要海量的积累、关键的感悟乃至生死间的契机。
哪有…哪有躺著吃吃喝喝,甚至刚才可能还在睡觉…就突然破境,而且还是直入那传说中“圣境”的道理?!
月仪感觉自己的大脑嗡嗡作响,快要转不动了,只能求助地望向一起被搬进来的老祖。
“丫头…”
武怀瑜终於开口了,他抬起手,似乎想比划什么,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两下,然后又无力地放下。
一副欲言又止,不知该从何说起的模样。
显然,这位活了三百多年,见惯风浪的皇室老祖,也受到了不小的衝击,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完全不合常理的现实。
“呵…”
帷幕之后,传来女帝武灼衣两声轻鬆的低笑。
“老祖也觉得不可思议?”
“当然…”
武怀瑜苦笑连连,摇了摇头。
老夫修行三百余载,自詡也算见多识广,奇人异事见过不少。可如你这般…这般突破的,当真是头一遭听说,头一遭亲眼得见。”
他负手感慨。
“老夫原以为,这世间的修行之理,纵有万千变化,总归跳不出那个框子。今日方知,还是小瞧了这天地,小瞧了…某些人的际遇。”
他甚至可以想像,若是武灼衣这种“睡觉睡到圣境”的突破方式传扬出去,天下间那些为了突破瓶颈而苦苦挣扎,甚至走火入魔的修行者们,怕是少不了要排著队去跳海。
太打击人了!
话说回来,一个在娘胎里就赶上亲娘晋升圣境的孩子…
这生出来,该有多强?天赋得逆天成什么样?
月仪此刻仍是一脸呆滯,但武怀瑜的话,她好歹是听懂了关键信息。
陛下,当真晋升圣境了!
一个孕妇,每天吃吃喝喝,睡睡觉…然后就…圣境了?!
说好的战斗与生死歷练才是突破的最佳途径呢?
而且,她没记错的话,就在红光爆发前一刻,她离开时,陛下分明是…睡著了啊!
睡觉…破境?!
这真的是真实存在的吗?!
月仪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击。
倒不是她接受不了女帝变强这件事。
恰恰相反,她誓死效忠的君主变得更强,横扫八荒,她只会欣喜若狂,与有荣焉。
但是…这变强的方式,完全顛覆了她的固有认知!
简直就像有人告诉她太阳其实是从西边升起来的一样荒谬,让她一时之间完全无法消化,只剩满脑子“阿巴阿巴”了。
“不过,丫头,”
武怀瑜到底是歷经大风大浪的皇室老祖,短暂的震惊与感慨过后,他迅速调整了心態,察觉到武灼衣的不对劲。
“你的状况…似乎有些奇怪。虽说確已踏入圣境之门,但这气息,老夫总觉得有些虚浮不定,可是突破过程中出了什么岔子?或是另有隱情?”
老祖就是老祖,一眼便看出了问题所在。
“老祖慧眼如炬。”
帷幕后的武灼衣並未隱瞒,在场的两人,一位是血脉至亲、皇室支柱,另一位是绝对的心腹,生死可托,確实没有隱瞒的必要。
“灼衣確有一件紧要之事亟待处理,其中关窍颇为复杂,牵涉甚广,不便在此详言。”
“此次虽侥倖踏入圣境,但受此事影响,短时间內,怕是不便全力出手,与人爭斗。”
“是怀…祝余那边的事?” 武怀瑜瞬间联想到了什么,低声问道。
武灼衣没有直接承认,却也没有否认,而是话锋一转,直接说起了当前的局势:
“关於近日四方蜂起的诸多事端,南疆、天工阁、东方宗门,乃至北境可能存在的暗流,朕虽身在此处,亦有所感应与计较。老祖,且看此物。”
说罢,一枚玉简从帷幕之后飞出,被武怀瑜稳稳接住。
武怀瑜握住玉简,神念一探,眼里精光闪了闪。
他轻轻“哦?”了一声:
“原来…还有这般安排吗?倒是…颇为巧妙,亦是大胆。老夫明白了。”
他並未追问玉简內容的具体细节,只是点了点头,將玉简收入袖中,显然已明了武灼衣的意图与布局。
“东方那边,” 武怀瑜隨即说起正事,脸色重新变得严肃。
“碧刀宗携旧案发难,已集结东方数州势力,局势一触即发。”
“李旭已在皓州,卢显也已主动请缨,即將作为朝廷特使前往,意在拖延时间,稳住局面。”
“李御史与卢侍郎?”武灼衣自是对这两位老臣印象深刻的,若无他们,她和祝余二十年前的经歷只怕会更加坎坷。
“两位皆是忠直干练之臣,朕深知。”
“朕虽暂时不便亲身出手,但助他们一臂之力,还是可以做到的。”
说完,她唤出一个名字:
“卢显。”
前殿。
卢显正站在殿前玉阶上,望著后宫方向,心中忐忑不安。
刚刚经歷了红光乍现又消失的他,正愁肠百结地盘算著东方之行,局势已经这样了,可不能再坏了。
冥冥之中,他仿佛听到了一声呼唤。
那声音縹緲威严,却又无比熟悉…
是…是陛下的声音!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卢显腰板一挺,应道:
“臣在!”
“在”字尾音尚未完全落下,卢显只觉得眼前一花!
前殿的雕樑画栋,还有同样惊疑不定的同僚身影…全部消失不见!
当他视线重新聚焦时,发现自己已然站在了一座幽静宫殿门外的青石地上。
卢显咽了口唾沫,僵硬地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紧闭殿门。
殿门之上,一块匾额高悬,上书三个鎏金大字:
温室殿。
卢显大脑一空,呆滯了两息有余。
温、温室殿?!
我滴个亲娘嘞!我怎么到这儿来了?!刚才不是还在太极殿前吗?!
他一个激灵,所有杂念立时清空,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啪”地一声,以最標准的姿態,立正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