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帐之內。
大可汗正踞坐在铺著完整巨狼的宽大王座上,手中捏著一封以特殊密文写就的信笺,扫过上面的字跡,粗獷的脸上不时露出抑制不住的笑容,喉咙里发出“哼哼”的低笑。
“好!真好!哈哈!”
他终於忍不住笑出声来,声音洪亮,在宽敞的王帐中迴荡。
“不愧是尊上!果然能窥天机,料事如神!一切皆如尊上所预言的那般,南人自己,先乱起来了!哈哈哈哈!”
笑声未落,厚重的门帘被掀起,处理完前军大营混乱的大萨满归来。
他抬眼看见王座上开怀大笑的大可汗,问:
“大汗今日如此开怀,可是南边传来了什么喜讯?”
“图欲!我的老兄弟,你来得正好!” 可汗见到这位亦臣亦友的老萨满,更是喜形於色。
他大力招手,示意对方近前,同时將手中的密信递了过去,语气兴奋难耐:
“快看!刚到的密信,从南边最深处传来的!嘿,南人这回可是热闹了,东西南三面开花,乱成了一锅粥!”
“哦?” 图欲浑浊的眼眸中精光一闪,走近几步,接过信纸,就著火光细细看了起来。
大可汗乾脆站起身,在王座前踱了两步,目光锐利。
“先是世家大族与那些眼高於顶的修行宗门,不知怎地勾连在了一起,蠢蠢欲动,明里暗里都在跟他们的朝廷较劲。”
“朔州、琰州那边更妙,居然有人主动派来密使,话里话外透著想跟我们共商大事的意思!”
大可汗对信上內容如数家珍,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
“最妙的是,那个凶名在外的母大虫,至今龟缩不出,对外只宣称仍在闭关。”
“哼,信上说得清楚,东边那位圣境老祖已经破关而出,而且根本没跟南人朝廷打招呼,直接召集了东方数州的头面人物,看样子是要自立门户了!”
“能逼得一位圣人级別的存在做出这种举动,以老子看,定然是那武家朝廷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齷齪事,被人家抓了现行,捂不住了!”
他边说边拍著巴掌,整个人如沐春风,志得意满:
“闭关?以她那最多不过六境的修为,就是侥倖出关了,又能如何?面对这四面起火的烂摊子,她能扑灭几处?”
“这炎国,怕是真的气数將尽了!一旦乱局彻底爆发,凭那武氏老儿一人之力,纵然有通天修为,又如何能敌得过天下汹汹,挡得住各方英雄?”
他猛地握紧拳头,眼中燃烧起炽热的野心之火:
“我们等待了这么多年,忍辱负重,积蓄力量,如今,这千载难逢的时机,终於要被我们等到了!图欲!”
“南下中原,將这万里锦绣河山尽数纳入我敕勒版图的这一天,马上就要到了!”
大萨满图欲此时也已看完了信,他將信纸缓缓折好,递还给大可汗,也露出瞭然的笑意,呵呵笑道:
“大汗所言极是。南人內斗,祸起萧墙,此乃自取灭亡之道。”
“以我们敕勒部如今积蓄的力量,尤其是尊上赐予的『神药』之功,一旦南人因內乱而焦头烂额,无暇西顾,那区区镇西军,看似兵甲精良,实则孤立无援,在我草原儿郎面前,不过土鸡瓦狗,一衝即溃!”
他走到悬掛的巨大羊皮地图前,手指先点在西域方向。
“届时,我等可先以雷霆之势,拿下西域诸城,打通南下通道,获取补给立足之地。同时,”
指节落在北境咽喉朔州的位置,在那里轻轻一敲。
“可以派遣一支偏师,或联络那些已递来投诚书的朔州內应,里应外合,猛攻朔州这北境门户!”
“朔州虽有剑宗坐镇,號称剑道圣地。但剑宗自詡超然,其门规铁律便是不涉凡俗朝堂爭端,只要我们不主动招惹,不动用超出界限的力量去屠杀凡人,他们便不会轻易出手干涉。”
“我们只需以堂堂正正之师攻伐,再许以那些倒戈的南人世家重利,拿下这北境门户,断绝炎国援军之路,当不在话下!”
“正是此理!” 大可汗拊掌大笑,对萨满的分析深表赞同。
“西域富庶,可为根基。朔州险要,乃锁钥之地!拿下这两处,炎国北境、西境便门户洞开,我敕勒铁骑便可纵横驰骋!”
两人相视而笑,皆是自信满满,似乎看见了竖旗於上京城头的一幕。
笑罢,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白日里前军大营那场未遂的譁变上。
大可汗收起笑容,问道:“图欲,听说今日前营闹得挺凶?察剌那小子,差点没压住?”
图欲点了点头:
“那些服用神药的部族勇士,力量增长的同时,狂躁之气也与日俱增。今日若非老夫恰好巡视至此,又有尊上恩赐的这定魂铃在手,恐怕察剌还真未必能压服得住那帮快要失去理智的莽夫。”
“察剌忠勇有余,但智计不足,日后,或许该给他换个更適合的位置了。”
大可汗当即赞同。
“没错,察剌是我敕勒的雄鹰,但雄鹰也该放在最能发挥它利爪和尖喙的地方。此事,便依你之意,待局势明朗些,再做调整。”
说完,大可汗龙行虎步,走到王帐门口,一把掀开门帘。
他极目望向东南方向,那是中原所在。
“接下来,” 他喃喃自语,“就看咱们那些『盟友』,能在南边掀起多大的风浪了!烽火燃起之日,便是我敕勒铁骑,叩关南下之时!”
……
南方,上京,大炎皇城。
朝堂之上,愁云惨澹。
列班而立的,皆是朝廷最受倚重的重臣。
东方皓州碧刀宗老祖寿宴上发生的惊天变故,连同那二十多年前沧海城旧案真相,已告知了在场这寥寥数位柱石之臣。
那埋藏二十多年的真相,以最不堪的方式砸在了他们面前。
一个他们甚至根本不知道的痦子被外人在眾目睽睽下挑破了,污秽崩了他们所有人一脸。
更要命的是,这“烂疮”没有因此泄去毒气,反而有迅速发炎,溃烂蔓延的架势!
若知晓这秘密的,只是几个不成气候的小宗门,或是某些心怀怨懟的地方世家,那么事情反而简单。
朝廷雷霆之怒降下,大军开赴,顷刻间便能將这些不安分的势力连同他们掌握的秘密,一同碾为齏粉。
知道不该知道的,本身就是取死之道!
可偏偏,现在站在东方,將那“脓疮”展示给天下人看,並以此凝聚起一股庞大力量的,是一位圣人。
是传闻中足以与剑宗剑圣苏烬雪齐名,真正站在此方世界武力顶点的存在!
朝廷有没有能与之抗衡的巔峰武力?
有。
可老祖,能否战而胜之,谁也不敢打包票。
更棘手的是,到了碧云涛这等境界,朝廷所能提供的利益都无法打动。
人家摆明了就要个说法。
说法?朝廷能给什么说法?
认下这桩由先帝桓帝铸成的滔天罪孽?
那无异於將皇室乃至整个朝廷的顏面,亲手撕下来丟在地上,任人践踏。
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势力,岂非更要群起效仿?
不认?
那位在东方一呼百应,明显已被激怒的碧刀老祖,是能善罢甘休的人吗?
一旦圣境之怒降临,引发的连锁反应,恐怕比承认真相更加可怕。
御座之上,代为主持朝政的武怀瑜沉默不语。
在他看来,此事虽然棘手至极,但並非全无转圜余地。
大丈夫敢作敢当,错了便是错了。
既然是武家不肖子孙犯下的滔天罪孽,一味遮掩否认,绝非长久之计,也非君子所为。
若能坦诚面对,给出足够分量的补偿与交代,或许还能爭取部分理解,总好过彻底撕破脸皮,將朝廷与整个东方修行界推向不死不休的战爭。
这等规模的战爭,才是真正无法承受之重。
但大臣们显然不这么想。
“老祖,” 右相缓缓起身,“此事…断不可轻易认下。”
他环视一圈同样面色凝重的同僚,继续道:
“如今局势,碧刀宗携大义之名,已集结东方数州势力,其声势、战力,已不输朝廷在东方所能调集的力量。”
“南疆蛊兽、天工阁秘偶两案悬而未决,两大强邻態度曖昧,朝廷已处多事之秋,东西难顾。”
“可要是在此时低头,在大义名分上主动退让,承认此等…此等骇人听闻之罪责,则朝廷威信必將扫地!”
“东方诸州都摆出这等架势了,岂是认个错就能过去的?”
“届时,不仅东方诸州离心,天下观望之势力,恐怕皆会心生异志!朝廷,將真正陷入眾叛亲离、根基动摇之绝境!”
“此时退让,非是明智,实乃示弱!此例,绝不能开!此时退一步,便是示弱於天下。威信一损,后患无穷。”
“特別是在我方武力暂不占优的情况下,一旦露出软弱之態,那些虎视眈眈的豺狼,便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撕咬!”
“那依右相之见,该当如何?” 另一位大臣沉声问道。
右相拱手道:
“老祖,当务之急,绝非是战,也非是立刻低头认错。而是需派出一位忠勇可靠、老成持重,且能言善辩、通晓局势之重臣,火速前往东方,面见碧云涛。”
“其目的,非是认罪或谈判条件,而是解释、安抚、沟通,阐明朝廷对此事的重视与正在彻查之態度,尽力稳住碧刀宗及东方人心,避免事態进一步激化,为大炎解决南疆与天工阁事宜,爭取时间!”
“只要拖住东方,待我大炎腾出手来,整合力量,或抚或剿,届时主动权便在我手!”
“若能拖延至陛下功成出关之日,则我大炎更是稳如泰山,立於不败之地!”
拖字诀。
不能打,也绝不能认,那就只能先稳住对方,爭取时间。
几位起初各有想法的重臣,在权衡了全局利弊后,也纷纷頷首,表示赞同右相之议。
武怀瑜心中轻嘆,他知道这是目前最符合朝廷整体利益的选择,儘管与他个人对“公道”的认知有所出入。
“诸公既议定以此策应对,那么,以尔等之见,该派何人前往东方,担当此『稳』与『拖』之重任?”
殿中一时沉寂。此事干係太大,成功或许无功,一旦处置稍有差池,便可能成为点燃战火的引信,自身也难逃罪责。
几名素以辩才、资歷或与东方有些渊源的老臣闻言,正欲起身请缨或举荐,却见一个宽厚的身影,抢先一步站了起来。
“殿下,臣卢显,不才,愿请缨为使,前往东方,一试斡旋。”
“卢显?”
武怀瑜一怔,有些意外。
卢显主管吏部,选官考绩是他的本职,这外交斡旋…怎么看都並非其擅长,也非其职责所在。
但很快,武怀瑜便明白了。
李旭,他此时正身处风暴中心的云棲谷。
而李旭与卢显,乃是多年至交好友,这在朝中並非秘密。
“卢卿,”武怀瑜看著他,“你可知此事关係何等重大?非比寻常出使,可谓步步杀机,一言不慎,恐有性命之虞,更关乎国运。”
卢显抬起头,苦笑道:
“回殿下,臣深知此事千钧之重,如履薄冰。臣之所以斗胆请缨,其一,臣之祖籍便在东方毗邻皓州的瑄州,对当地风土人情、宗门世家往来旧例,自幼耳濡目染,颇有了解。”
“其二,臣执掌吏部多年,与东方各州郡官员多有公文往来,识得一些面孔,或可藉此打开局面。其三…”
“臣与李旭李大人,相交莫逆,共事多年,深知其为人处事风格,彼此默契十足。”
“此三者,乃臣之『地利』、『人和』。值此朝廷用人之际,臣虽不才,愿以此身,为君分忧,为国试险。”
殿中安静下来。
几位本想自荐的老臣,见卢显说得恳切,且理由確有其道理,便也將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武怀瑜审视著卢显,权衡片刻,终於頷首:
“准。”
“卢卿忠勇可嘉,便以你为钦差正使。一应人员、用度,由你自行拣选调配,朝廷予以全力支持。务必要…稳住东方。”
“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老祖与朝廷重託!”
卢显重重叩首,心中那块大石却只落下了一半。
起身时,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老李啊老李, 你可真是把我坑苦了!
但能怎么办呢?总不能放著朋友不管吧?
事情议定,殿中气氛稍松。
武怀瑜正欲再就南疆、天工阁等事吩咐几句,做进一步安排,突然!
嗡——!!!
殿外,后宫方向,爆发出冲天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