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签到1951年开始 作者:佚名
第六一七章 棋局落子
兰州军区招待所的会议室里,日光灯嗡嗡地响。
言清渐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摊著三份材料。最上面是一份档案复印件,纸张发黄,边角捲起,上面盖著“兰州军区后勤部”的红色椭圆章。材料是我国工办沈嘉欣同志,今天一早从总政治部干部部调出来,隨军机送到兰州的。
对面坐著三个人。中间是甘肃省委纪律检查委员会副书记丁仲明,五十三岁,花白头髮,戴著一副老花镜,镜腿用白胶布缠著。左手边是省纪委的办案科长刘振国,四十出头,方脸膛,手里攥著一个牛皮纸信封。右手边是省委办公厅的一个年轻人,负责记录,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来。
丁仲明把老花镜往鼻樑上推了推,拿起那份档案复印件,逐页翻看。他的阅读速度很慢,每一页都要看两遍,看完之后合上,摘了眼镜,用手指揉鼻樑。
“言主任,这份档案和举证材料,你从哪里拿到的?”
“总政治部干部部。一九六二年精兵简政期间,兰州军区各工厂的干部安置档案,全部保存在总政。沈嘉欣同志昨天去调出来的。举证材料相对简单些,配合地方公安调查出来的。”
“档案显示,贺沐阳在一九六二年確实安排了七个人进兰州军区的工厂。四个厂,七个人。三男四女。而这份举证材料里,年龄改动的有三个,冒名顶替的有两个。记录都在,白纸黑字。这个事,你是想让我们纪委负责?”
言清渐没有直接回答。他把面前的三份材料叠在一起,整整齐齐地码好。
“丁副书记,我今天来,不只是来举报的。贺沐阳现在是四清工作团的副团长,在五○四厂搞运动。他昨天在厂会议上拍了桌子,说我搞『独立王国』,说我包庇特务。这些话,我可以不计较。但他准备在三月份开万人大会,针对五○四厂的总工程师沈维钧和六名技术骨干。这件事,我就不能不管了。”
他停顿了下,扫了眼对面的三人。
“五○四厂是中央专委直管的单位,铀浓缩工序全国只有这一家。沈维钧要是被胡乱扣上帽子,生產就得停。生產一停,原子弹的进度就要往后推。这个责任,贺沐阳扛不起,我也扛不起。所以我用中央专委的文件,先把人保下来。但贺沐阳不服,他还要往上告。”
丁仲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你把这些材料拿出来,是想告诉我们——贺沐阳自己屁股不乾净,他搞別人之前,先把自己身上的屎擦乾净?”
言清渐没有承认,都是千年狐狸,不是什么坑都能乱跳的。
“丁副书记,这是你认为的,可不是我说的。”
丁仲明愣了下,然后笑了声,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言主任,您这么年轻,还是军人,说话却是很会绕弯子啊。”
“不是绕弯子。是规矩。贺沐阳违规安置亲属的事,是四清运动中群眾揭发出来的线索。至於是哪个群眾揭发的,材料上写的是『匿名』。我作为国防工办的干部,有责任把涉及军工单位的线索转交给纪律检查部门。这是程序。”
言清渐把那三份材料推到丁仲明面前。以退为进,假惺惺再次表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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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在这儿。七个人的名字、年龄、原单位、现单位、改动记录,全部列清楚了。你们纪委按程序办。该查的查,该核实的核实。贺沐阳如果查下来没有问题,那是最好。如果有问题,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丁仲明拿起材料,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那行字写的是:冒名顶替者王秀英,原身份为农村户口,现为兰州军区xx厂正式工,档案中附有“復员军人”假证明。
“这个王秀英,是贺沐阳的什么人?”
“他妻子的侄女。”
得,还说个屁,铁证如山了都。丁仲明合上材料,摘了眼镜,身子重重的靠在椅背上。脑袋飞快转动权衡利弊,一边是领袖支持的运动,一边是掌握实权,有理有据的中央大员。
“言主任,这个事,我办了。但你得跟我说实话——你手里还有没有別的材料?”
言清渐沉默了,现在这些东西,已经足以让贺沐阳进去了。如果再继续深挖,不仅得不到任何好处,反而得罪四清运动组委会,那可是中央文革的前身机构,这不是给自己提前集火啊。
“没有了。就这些。”
丁仲明看著他,目光在镜片后面闪了一下。他没有追问,把材料递给旁边的刘振国。
“振国,你带著这些材料,去兰州军区后勤部调原始档案。核对一下,看看复印件跟原件是不是一致。在和地方公安核对,核对完之后,写一个初步核查报告,明天早上送到我办公室。”
刘振国接过材料,恭敬应是。
丁仲明站起身,把老花镜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隨即开诚布公。
“言主任,你今天来,是想借我们的手,把贺沐阳从五○四厂弄掉。这个心思,我能看得出来。”
言清渐没有否认,但他可不是存著私心的,他们又没有私仇,一切为了两弹一星。
“丁副书记,贺沐阳在五○四厂一天,厂里的技术干部就一天不安心。他昨天在会上的態度你去打听就能知道——拍桌子、骂人、扣帽子。这样的人搞四清,不是来解决问题的,是来闹事的。五○四厂的任务是生產铀浓缩產品,为爭气弹服务的,不是搞政治斗爭的场地。他要闹,换个地方闹。不要在核工厂里闹。”
丁仲明走到窗前,背对著言清渐。窗外的院子里有一棵槐树,光禿禿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言主任,你这个人的脾气,跟聂帅很像。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不是脾气的事。是规矩的事。中央专委的文件写得清清楚楚——五○四厂的干部审查权归中央专委办公室。贺沐阳不认这个规矩,我就要让他认。”
丁仲明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材料的复印件,在手里掂了掂。
“这份材料,我先收了。核查报告出来之后,我会上报给省委。贺沐阳那边,在核查期间,不適合继续担任四清工作团的领导工作。这个意见,我会在报告里提。”
“丁副书记,谢谢了。”
“不用谢我。谢你自己。你要是拿不出这些材料,我也帮不了你。”丁仲明把材料放进公文包,拉好拉链,“还有一件事。贺沐阳往四清运动组委会写的那封信,你打算怎么办?”
“不去理会。信是他写的,內容是什么,我没看过。他告我包庇特务,组织上自然会调查。我没做过的事,不怕查。”
丁仲明无语,说话这么官方、滴水不漏,言清渐能有事才怪。堂堂副部级、军衔少將,背后不知道还有什么,聂帅、罗总长是肯定的。贺沐阳惹这种人,真是觉得……
“行。那就这样。我回去之后,马上安排核查。你在四九城等我消息。”
言清渐伸出手,丁仲明握了一下。两个人的手掌都很乾燥,力道都不重,但都很稳。
刘振国站起来,跟言清渐握了手。那个负责记录的年轻人也站起来,鞠了个躬,大气不敢出。
言清渐拎起公文包,走出会议室。冯瑶从墙上直起身,紧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迴响。
招待所门口停著一辆吉普车,发动机没有熄火。冯瑶拉开后座的车门,言清渐弯腰坐进去。
“冯瑶,去机场,回四九城。”
冯瑶掛挡起步,车子驶出招待所的大门。兰州的街道很窄,两边的楼房灰扑扑的,行人都穿著深色的棉衣,缩著脖子快步走。路边的梧桐树光禿禿的,枝丫在风里吱吱嘎嘎地响。
言清渐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拉链开著,里面只剩下那份中央专委的文件和几张空白便签纸。
车子拐上通往机场的公路,路面顛簸得很厉害。冯瑶开得不快,但每过一个坑洼,车身都要晃一下。言清渐睁开眼睛,看著窗外灰黄色的荒野。远处的山光禿禿的,山顶上有一层薄薄的雪,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很脏。
“冯瑶。你给沈嘉欣发个电报,让她把贺沐阳那七个亲属的名单,再核实一遍。姓名、年龄、原单位、现单位、改动记录,每一项都不能错。丁仲明那边核查的时候,如果发现对不上,就是我们的问题。”
“好。到了机场就发。”
南苑机场的运-五停在停机坪上,螺旋桨已经开始转了。地勤人员站在机翼下面,朝车子挥了挥手。冯瑶把车停在舷梯旁边,熄了火,下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等言清渐下了车后,就往机塔赶去,她需要发电报回国工办给沈嘉欣。
言清渐站在停机坪上,朝兰州的方向看了会。灰濛濛的天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等到看到冯瑶回来,他才弯腰钻进机舱,坐在靠窗的位置。冯瑶跟上来,坐在他身旁。螺旋桨越转越快,发动机的轰鸣声灌满了整个机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