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小型民航船平稳地驶入帝国边境空域。
舷窗外是熟悉的卡戎星云,淡淡的光带横贯视野。
序昭然坐在舱室角落里,从离开暮光小镇起就再没说过一句话。
她的袖口沾著灰,左颊有一道被碎石划出的浅浅血痕,已经结了薄痂。
序黎靠在对面,姿態懒散地半躺著,手里转著一只茶杯,银髮隨意披散。肩上被越昂之揍过的地方还在隱隱作痛,但他似乎並不在意。
他看了侄女一眼。
“小昭然,”他语气閒散地开口,“你有什么心事?”
序昭然没动,“没有。”
“哦?”序黎饶有兴致,“那朕记得,当初派你隨同联邦前往边境,是为了参与即將签订的边境贸易合同……你不来卡戎,一个人偷偷潜入寧静海做什么?”
序昭然的脊背微微绷直。
“说吧。”序黎放下杯子,眼含淡淡的审视,“零授意的?”
序昭然有些诧异。
见侄女不说话,序黎便嘆了口气,“朕將消息封锁得这般严密,零还能查到蛛丝马跡,看来……”
后面的內容,他没有说出口。
序昭然却心头一跳,“伯父……”
“算了,”序黎抬抬手,却有些奇道,“不过,她既探听到消息,却能忍住不亲自前来打探?”
序昭然抿唇。
她心知这全然是序黎的误会。但此刻她连自己內心纷杂的情绪都尚未理清楚,更不愿意袒露在伯父面前,索性將错就错。
序黎显然也不欲追究,直起身,一身华丽的长袍便迤邐於地。他走到舷窗边,背对著她。
序昭然仰望著他的身影,忽然攥紧了拳,“伯父。”
“您知道姑母为什么要让我去提那份婚约吗?”
序黎微微侧了侧头,“你觉得呢?”
“因为她需要一个够份量的人去承受那些反弹,”序昭然的语气隱忍,“但又不能是真正不可替代的人。我的身份足够高,高到联邦议会无法忽视;我的资歷又足够浅,浅到就算被彻底折断,也不会影响根基。”
序黎靠在舷窗边,回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带著一丝意外,也含著一点审视。
“你什么时候想明白的?”
序昭然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曾与杜莱的交谈,偏僻的走廊,简短的交锋,对方明晃晃地提点。
她知道,那不是一份馈赠,是一把钥匙。而钥匙的来歷,有时候比钥匙本身更危险。
但她还是握了上去。
“我自己想明白的。”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手腕,迎上序黎的目光,“这样的事情,我不想再做第二次。”
序黎缓缓地笑了,“小昭然,你比朕想的聪明,也比朕想的……敢。”
序昭然不接话,並不因他一时的夸讚而得意。
帝国的皇位,凭实力上位。
纵然她从小放在序零身边培养,纵然序零这几年的威望如日中天,而序黎作为帝王的声威似乎隱隱被遮蔽,但她从不敢低估他。
她平静地接受序黎的审视。
然后序黎的下一句话还是让她心头一跳。
只见他的目光轻轻扫过她空荡荡的手腕,“昭然,你的手鐲呢?”
“丟了。”她说,声音平稳。
“丟了?”序黎重复一遍,声音多了些玩味,“在暮光小镇丟的?”
序昭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了杜莱,不知她是否也到了暮光小镇?现在又是否安全?
当初临別前匆匆交谈,她把鐲子送出的时候其实並未想太多,全凭意气行事。她尤记得自己回去时,艾德里安看向自己的眼神,充满了惊讶与怪异。
“昭然?”伯父的声音將她拉回了现实。
“没丟,”她的声音放轻了些,“我送人了。”
序黎的眉毛微微扬起,脸上有了真切地意外。
“那你知不知道,”序黎语调悠悠,“那只鐲子出现在別人手上,意味著什么?”
她当然知道。
那只鐲子出现在谁手里,就意味著那个人和帝国皇室有某种程度的关联。如果落在有心人手中,可以被解读为“帝国公主的私人信物”,可以被利用,被曲解,或者成为政治博弈中的一枚棋子。
她的確衝动了,但,“想送就送了。”她说。
序黎便也笑了,“你这话,倒是和当年零说的一模一样。可惜,她的那个手鐲没有送出去……对了,你这个,对方收了吗?”
“……嗯。”
不知为何,序昭然有些莫名的心虚。
下意识地,她並不太想去探究姑母的手鐲送给了谁。
“好。”序黎有些欣慰,“倘若合適,將那人带回皇宫见见。”
星云流转下,他的银髮也染上一层薄薄的冷光,背影看起来格外安静,像一尊被星光浸透的雕塑。
“退下吧。”
序昭然起身离开。
临出门前,她犹豫著,回头,到底还是將心底暗藏的疑问问出了口,“伯父,您为何……会亲自来到暮光小镇?”
序黎语气隨意,“路过。”
序昭然沉默。
一个日理万机的帝国皇帝,推掉全部政务,万里迢迢,潜入联邦边境一个偏僻的小镇——路过。
她斟酌著措辞,“那您见到了什么?”
序黎望著窗外的风景,沉默著。
“什么也没有。”
確实什么都没有。
当他进入矿山深处,看到那些光雾凝成的一个个熟悉幻影时,他心中便已明了——没有什么所谓的万一。
那些幻影——年轻的、张扬明朗的、穿著联邦军校服或十三军制服的,是站在某个他永远无法抵达的时间线上的温尔莱。
他能做的,不过是在里面蹲守一晚,对著那些永远不会应答他的幻影,一遍遍笑著喊“小莱”。
希冀某个恰好的瞬间,她能应声回头,回眸一笑。
圆他一场镜花水月般的美梦。
然而没有。
她不曾回头过哪怕一次。
序黎不得不承认,有些失去,是后知后觉的;而那些钝痛,来得远比想像中更慢、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