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向明的谈判在第三天彻底陷入了僵局。
帝国的谈判代表换了一个人，不是之前对接的那位外经贸司官员，而是一个来自军部的准將，叫帕特。此人面容冷硬，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仿佛不是在谈判，而是在下达命令。
“联邦在卡戎的军事存在需要重新评估。”
帕特將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上，“这是帝国军部的方案。联合巡航区的联邦舰船数量，从目前的八艘削减至三艘，相应的巡航空缺，由帝国填补。”
焦向明没去看那份文件，直视对方，“这是谈判，还是通知？”
“有区別吗？”帕特反问。
焦向明双手交叉放在桌面，微微倾身，“《卡戎协定》第三款明確规定，联合巡航区的兵力配置，需经双方协商一致方可调整。单方面提出削减方案，不符合协议。”
“协定是九年前签的，”帕特昂起下巴，神情倨傲，“九年前的情况和现在不同。”
焦向明听出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
她想起出发前在联邦大厦的一轮轮会议討论，策略是对的，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唯独没有考虑到的，是此刻坐在卡戎的谈判桌前，面对的却是帝国军部那张冷硬的脸。
“联邦的军事配置调整，不是我方能单方面决定的。”焦向明合上面前文件，“我需要向上请示。”
帕特站起身，“三天，等您的答覆。”
他带著隨行人员离开办公室。
焦向明揉了揉眉心，站起身走到窗边。
枢纽的港口灯火通明，联邦和帝国的商船並排停靠，机械装卸臂忙碌地伸缩著，像这座边境枢纽从未停歇的心臟。
焦向明打开光脑，开始起草给执政官办公室的报告。
——
“序零的手伸得太长了。”
光幕那端，几个人的身影浮现。
原成玉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静，听不出情绪地点评。
“帕特是序零的人，”斐洛维在另一个屏幕中，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钢笔在桌面上晃晃悠悠地转动著，“帝国军部近几年来往卡戎渗透的动作一直没有停过，只是以前还披著外经贸司的皮，现在连皮都懒得披了。”
焦向明思考几秒，“她想彻底改写《卡戎协定》？”
“不只是改写，”柯崇停顿了一下，斟酌著措辞，“以目前的趋势看来，她想让这份协议彻底失效。”
他说著，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另一边。
杜莱此刻坐在寧静海枢纽的办公室里，眉眼微垂，光幕上的她显得异常平和沉稳，瞧不出情绪波动。
其他几个人的目光也同时看了过来。
杜莱端起水杯喝了口，並不做声。
“为什么？”焦向明不能理解，“卡戎的秩序对帝国没有坏处。至少在协定生效的几年里，帝国的贸易额增长了十倍，帝国的商船在这条航线上跑得比联邦还勤。序零这么做，等於在砸自己的脚。”
“因为那不是她的秩序。”霍希亚终於说。
焦向明愣了一下，有意避开这个话题，想了想，“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在税率上……”
霍希亚抬手打断她，“序黎答应过，卡戎协定签署期间，不会让序零出现在这片星域。”
焦向明听懂了，序黎管得住序零的人，管不住序零的手。帕特能坐在谈判桌上，背后代表著的便是帝国整个军部的意志，也即序零的意志。
而帝国军部的作风之强硬，整个星际均有耳闻。
只要序零有意侵吞卡戎，帕特就不会退让，所谓的经济利益自然不被她放在眼里。
思及如此，霍希亚忍不住冷笑。
这样的僵持局面，不知是否也在序黎的预想之中。
见四下皆沉默，柯崇喝了口水，慢悠悠提议道，“其实按照目前寧静海枢纽的建造速度，卡戎边境的谈判，我们大可以暂且搁置。等日后有寧静海枢纽的分流，卡戎完全可以……”
“不可。”
“不行。”
柯崇话未说完，便收到一长串的拒绝。
焦向明最先开口，“寧静海枢纽的建造从经济和政治角度而言，价值的確不可估量，而卡戎的重要性会隨之下降，我们在谈判桌上的筹码也会增加。但问题是——卡戎不仅仅是一个经济问题。”
“九年前的《卡戎协定》是元帅亲自谈判下来的，”焦向明说著，看了眼始终不发一言的杜莱，“如果为了谈判的便利而放弃卡戎的利益，放置不管，这不是在止损，是在告诉所有人：元帅留下的东西，联邦自己都不在乎。”
原成玉接过了话头，“补充一点：从战略角度，卡戎是联邦与帝国最后一块具有实际控制力的跳板。失去卡戎，边境防线会后退整整一个星区，寧静海枢纽再先进，也只是一个孤立的节点，没有纵深和缓衝。”
斐洛维把钢笔放回桌上，看向主座，声音懒散，“执政官阁下，不知你的意思？”
霍希亚看向杜莱，斟酌著，“阿莱，你认为呢？”
他心中自然有所决断，或者说，原成玉、斐洛维这些人，心里都有明確的答案。
但他们也和他一样，有所顾忌，因此始终没有明確表態。
杜莱抬眼，有些诧异。
听他们討论到这里，其实態度已经非常明確了。她不明白霍希亚这临门一脚的犹豫是在顾虑什么，便按照自己的想法，直说：“当然是不接受任何单方面决策。”
“好。”霍希亚便对焦向明道，“联邦不接受单方面削减方案。”
“要谈，就按协定的规矩来——双方协商，联合评估，共同决定。任何偏离框架的提议，联邦不予討论。”
“帕特如果掀桌子呢？”焦向明忧虑道。
“那就让他掀，”霍希亚说道，“帝国还有財政部、外经贸司，还有哈灵顿。序零可以不在乎经济利益，但帝国的商人在乎。帕特敢掀桌子，就让帝国的商人自己去跟军部算帐。”
虽然嘴上这么说著，但霍希亚担心的也正在於此。
杜莱此刻就在边境，倘若焦向明和帝国的合作谈得不顺利，序零会不会因此赶来？两人是否会因此碰面？
私心里，他当然不愿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