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
门推开,他穿著一件深色衬衫,一手拿著文件袋,另一只手拿著一个小小的透明瓶子,瓶子底部垫著一层薄薄的绿色植被,上面立著一朵花。
他走进来,一眼扫到那三块亮著的光屏,脚步未停,视若无睹般路过,將文件袋放在杜莱桌上,把瓶子递给她,绿眸明亮,“老师,送你的。”
杜莱接了过去。
瓶子里面的花很小,花瓣是半透明的银白色,薄得像晨雾,花心里有点极淡的蓝,像黎明前最后一刻的天色,整朵花微微蜷著。
“这是什么?”她有些好奇。
越昂之已经很自然地拿起她的那只空杯子走到角落接了一杯温水,放回她手边。
“夜光曇,”越昂之解释说,“寧静海这边特有的,只在夜里开,一晚上就谢了,花期很短,很难遇到。”
杜莱看著那朵花,它太薄了,薄到能看见花瓣里细细的脉络,像一张被月光浸透的纸。
“施工队在第五环的矿道里发现的,长在废弃的矿坑壁上,周围全是岩石,就它一朵。它对生长的地方很挑剔,只在特定的矿脉上长。换一个地方,同样的岩石、温度、水,就是不开。”
越昂之微笑著,“老师,难得遇到,不如一起见证它的绽放。”
“难怪刚刚协定会议上没有见到越上將,”斐洛维慢悠悠地说道,“原来是在矿道里挖花。”
他的钢笔转了一圈,停下来,笔尖对准越昂之,“越上將作为十三军上將,联邦边境防务核心人物,卡戎谈判的关键时刻,不在会议室不在指挥部,跑到矿道里去挖花——”
斐洛维笑意不达眼底,“越上將的履职方式,还挺別致的。”
越昂之转向光屏,似乎才看到三个人,“花是结束任务后顺手带的,不耽误正事。”
霍希亚双手抱臂,“越上將,履行职务期间,还望明白孰轻孰重。任务是必要的,但花不是。”
越昂之眉头一挑,“私人时间,私人行程,即便是执政官也无权过问吧。”
眼见现场气氛愈来愈紧张,原成玉垂下了眼,復而抬眼看向完全不关注他们对话的杜莱,轻声道,“阿莱,这么晚了,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你忙了一天,可不要为了看花开,而耽误了睡眠。”
“还有,你想见小八吗?它想见你。明天,合適的时候,你给我视频,见见它好吗?”
霎时,其他三人的目光齐齐刺向他。
斐洛维“啪”地將钢笔搁在桌上,“原总。”
他慢悠悠地说,“又拿小八说事。上次用猫留了阿莱一下午,这次打算用猫留多久?”
原成玉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莫斯亲王误会了,我只是问阿莱想不想见,没別的意思。”
“没別的意思,”斐洛维重复一遍,悠悠地感嘆,“你每次说『没別的意思』的时候,意思都特別多。”
霍希亚端著咖啡,补充道,“小八在阿莱那儿养那么久,阿莱以后想看隨时可以看。不用特意安排在『明天合適的时候』”
原成玉看向他,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执政官阁下说得对。所以我问的是阿莱,不是你。”
霍希亚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越昂之站在桌边,看了看杜莱,说,“老师,卡戎边境有一种特產叫银鱼乾,下次我经过可以给小八带点。偶尔给它丰富下口味,你觉得呢?”
斐洛维闻言,盯著越昂之看了两秒,靠回椅背,低笑,“行。”
他说,“你们一个比一个行。”
杜莱听著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已经完全听不懂在討论什么了。
她直起身,扫向他们,“你们要看花开吗?”
言语交锋戛然而止。
霍希亚摩挲著杯壁,“不看了,阿莱,你早点休息。”
他朝杜莱笑了笑,似不经意提起,“对了,明天联邦大厦没有安排——阿莱,晚安。”
霍希亚的光屏熄灭。
原成玉不动声色睇了杜莱一眼,“阿莱,那么,约好了,明天可不要忘了。晚安。”
斐洛维转动著眼珠,倾身凑近屏幕,“阿莱,你喜欢什么花?”
杜莱有些说不上,似乎没有什么特別的倾向。
斐洛维等了几秒,见她真的在想,便笑著靠回椅背,眉眼繾綣,“阿莱,工作忙,也別太累著自己。”
他顿了顿,直言不讳,轻声慢调,“我会心疼的。”
越昂之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直视他。
这次轮到斐洛维视若无睹,他直直凝望著杜莱,耳廓已经红了,“花的事,不著急,你慢慢想。反正……我们以后还有很多时间。”
“晚安。”他说完,也掛断了通讯。
暗下来的光屏映照出越昂之晦涩的表情。
他的指节一点点攥紧,指尖微微泛白。
“坐下吧。”杜莱忽然开口,將越昂之的思绪扯了回来。
“……老师?”他迟疑。
“花还没开,”杜莱调整了一下檯灯的亮度,“站著等太累。”
越昂之一愣,“老师,你不去休息?”
“你不是说难得遇到吗,”杜莱翻开他最新递交的文件,语气隨意,“刚好最近事务忙,现在也不困,再等等,等花开了再睡。”
越昂之见她又埋头去看文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杜莱翻了一页文件,是十三军提交的寧静海防御部署建议,越昂之的字跡飘逸瀟洒,每一个数据都標註得很清楚,她看了一会儿,在边缘批了几个字。
越昂之便坐在旁边,窗外的星光透过骨架洒进来,很淡,他听著杜莱翻页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窸窸窣窣。
他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杜莱看了一眼,是一颗糖,透明的包装,里面是淡绿色的糖块。
“薄荷糖,”越昂之说,“港口便利店买的。他们说寧静海盛產薄荷,用本地薄荷做的。”
杜莱拿起拆开包装,薄荷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清清凉凉的,她眉眼微动。
越昂之嘴角翘了一下。
时间慢慢过去,最后一份文件批改完,越昂之说,“老师,您要是困了,就靠一会儿。花开了我叫您。”
杜莱看了他一眼,他今天也在外面忙了一整天,“你不困?”
“不困。”他说,语气篤定得像在立军令状。
杜莱没说什么,但也没靠下去。將椅背调低了一点,让自己坐得更舒服。
“那我眯一会儿。”她说。
“好。”
杜莱闭上眼睛,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出一层浅浅的影子。她的呼吸渐渐变轻,变得匀称。
越昂之静静看著她。
过了一会儿,花开了。
那点银白色的光从花瓣边缘漫出来,花心那点蓝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亮,在银白色的光晕中央,像一颗怦然跳动的心。
越昂之没有叫醒杜莱,他看著她闭著眼睛的样子,那银白色的光落在她脸上、和她睫毛的影子叠在一起,恬静而美好。
“老师,花开了。”他无声地开口。
接著他站起身,走过去,把檯灯调暗,把文件整理齐整,將那颗糖的包装纸收进口袋。
杜莱靠在调低的椅背上,呼吸平稳,眉头微微舒展,睡得很沉。椅子到底不是床,她的一侧肩膀微微悬空,姿势有些彆扭,但没有醒。
越昂之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轻轻把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她的头自然地靠向他的肩侧,几缕碎发扫过他的颈侧,带起一连串无声的悸动。
他抱著她走向后面的休息室,將她轻轻放在床上。她的头落在枕头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舒展开了。
越昂之拉过薄毯,盖在她身上,把边角掖好。
她的手指微凉,越昂之嗅到了指尖还残留著一点薄荷糖的甜味。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忍住舔舐的欲望,把她的手轻轻放进毯子里。
他蹲在床边,看著她的侧脸,看了很久。
越昂之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阿莱,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