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赵部堂这句话,陈清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赵部堂请到了正堂落座,等坐下来之后,陈清起身,提了个酒壶给他倒了杯酒。
“天气冷,就不喝茶了,喝杯酒暖暖身子。”
赵孟静看著他,挑眉道:“子正似乎对杭州的事不甚关心。”
陈清给自己也倒了杯酒,两个人碰了碰杯之后,他才笑著说道:“伯父在杭州,自然只能看到杭州的事情,不过杭州诸公的表態,在我看来,与他们畏惧不畏惧北镇抚司,干係不大。”
陈清看著赵孟静,继续说道:“北镇抚司这四个字,听起来嚇人,说起来也嚇人,落到知县知州知府身上,那也的確能嚇住他们,但是地方三司衙门的人,却不太那么容易被嚇住。”
赵孟静抿了口酒,淡淡的说道:“谁说的?南直隶那个臬台祝岳,不就被你们北镇抚司给直接拿了?弄得南直隶上下人人自危,至今还有南直隶三司的官员找到我,想让我替他们,向你解释你在应天城外遇刺的事情。”
陈清微微摇头:“拿祝臬台,是要快刀斩乱麻,这从三品的地方官,我北镇抚司不可能说处理就处理了,更不要说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在南方设詔狱。”
“祝臬台,也不过是送京城,交京城的三法司议罪定罪,据我所知,京城的三法司,最后给他议出了一个削职为民的判罚。”
说到这里,陈清抬头看了看赵孟静,继续说道:“却没有说永不敘用。”
“祝落台是因为我而获罪,而我大约已经算是文官公敌,说不定这位祝臬台,在家里歇息一两年,就会被重新起復,到时候因祸得福也说不定。”
说完这句话,陈清轻声笑道:“有祝岳的前车之鑑在,北镇抚司能嚇到人,但是不至於让整个浙江上下,往后都竭诚一心。”
赵孟静闻言,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陈清看著他,淡淡的说道:“真正让他们改了念头的,我想应该是京城里的爭斗出了结果,或者说…”“內阁里的相公们认输了。”
“哦。”
陈清放下酒杯,笑著说道:“也不能说认输,应该说,那几位相公觉得,再在剿倭这事上头使力,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
赵部堂闻言,若有所思的看了看陈清,问道:“京城里,有什么消息?”
相比较於陈清而言,赵孟静最欠缺的,並不是智慧,而是情报能力。
他在京城,只做了一年多的左都御史,就被皇帝安排到了南方来做浙直总督,在都察院还没有留下足够多的班底。
甚至,他离开都察院的时候,还被不少人在背后阴阳怪气,说他是被贬出京,说他是纸糊的宪台。因此,他在京城並没有多少根基,眼下刚到地方上没有多久,在地方上根基也不深厚。
以至於他到了地方上之后,消息来源,已经远不如如今的陈清。
至少,京城北镇抚司的消息,唐璨言扈二人,基本上都会同步给陈清。
这其中固然有一些情分在,但更多的,还是因为他们两个人的儿子,如今都在陈大公子手下听用。陈清给赵部堂到了第二杯酒,笑著说道:“京城里的消息可太多了,每一天都不知道有多少消息,从那座城里流传出来,不过就眼下而言…”
陈清整理了一番措辞,开口说道:“年前几场捷报,已经足够陛下,压服內阁了。”
赵部堂若有所思,继续问道:“是足够压服,还是已经压服?”
陈清神色平静:“我想是后者。”
“那就好办了,那就好办了…”
到这里,赵孟静才长出了一口气。
他在都察院左都御史的位置上,可以说是人在中枢,至少也可以称得上是权力核心,如今到了地方上,虽然权倾东南,但是心里毕竟没有底气。
一个不好,他就很难再回到权力核心之中了。
现在听陈清这么说,他才放心了不少,因为內阁的相公们…相当关键。
那几个阁臣,看起来似乎只是几个老头儿,但是能在那个位置上,几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班底!要知道,往前推个五年,这天下,甚至是杨相公说了算的!!
足见內阁相公的份量。
东南的事情,只要內阁同意,甚至只要內阁不再阻挠,让东南赵孟静以及陈清等人,自行其事,那么东南剿倭成事的机率,就能猛增三成以上。
陈清笑著看向赵孟静:“陛下是好的,內阁的相公们自然也是好的,他们又不会阻挠朝廷剿倭,伯父在担心什么?”
赵孟静白了陈清一眼。
“他们自然是不会阻挠朝廷剿倭,但是会阻挠你陈子正剿倭,阻挠…阻挠北镇抚司以及仪鸞司剿倭。”赵部堂毕竞老成持重,他的话没有说明白。
但实际上,阻挠北镇抚司以及仪鸞司,就是在阻挠天子。
“好的不学,偏学这些官腔,子正你说话,越来越像那些老油条了。”
陈清哈哈一笑:“杨相公持国多年,进士老爷们要是有能力,哪里还轮得到我来?”
赵部堂瞥了他一眼:“我便不是两榜进士?”
陈清嘴边的笑意僵住,脸上的得意,也消失不见,因为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忍不住微微皱眉。“难道说,並不是陛下还有我那几份捷报,压服了內阁…”
他抬头看向赵孟静,喃喃道:“他们点了头,是因为伯父你也是两榜进士?”
赵部堂低头喝酒,然后看了看外头的天气,淡淡的说道:“你消息灵通,老夫却什么都不知道,不过老夫想来,应该二者都有。”
他放下酒杯,默默说道:“如果是周王世子,来做这个浙直总督,这事…大概率就没有那么容易,好了…”
赵部堂看著陈清,淡淡的说道:“咱们两个人,现在都是有差事在身上的,想京城的朝堂爭斗,对你我都没有什么好处,不必多想。”
“我来德清找你,还是想问你,过完年是个什么样的打算,老夫以及浙直两省,该如何配合你?”“过完年,老夫就著手去办。”
陈清这才从沉思之中回过神来,他想了想,开口说道:“除了钱粮供给之外,我还真有一件事,要託付伯父以及浙直两省去办。”
赵孟静面色平静:“你说。”
“前几天,我收到了朝廷的詔命,明年朝廷许我们动用浙直的一部分赋税,用来剿倭剿匪,不管你有什么要求,老夫儘量给你做成。”
“我需要船,大船。”
陈清看著赵孟静,正色道:“最好能容纳二百人以上的大船,船身要结实,然后在船舱两侧各开十孔,放置十门火炮上去。”
赵孟静瞪大了眼睛,皱眉道:“火炮那么沉重,如何能上船?”
“火炮沉重,可以不要底座,然后缩小炮管以及炮弹。”
“不管怎么样,都要儘量去做,儘量尝试。”
赵部堂若有所思,问道:“你要打海战?”
陈清点头,开口说道:“伯父,陆上对倭寇取胜,已经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倭寇狡猾,他们见势不对,掉头就跑,跑到海上,跑到海岛上。”
“咱们的人,没有法子追击。”
陈清继续说道:“要有了足够的战船,跟他们打海战才行,追到了海上,不管他们是躲在海上还是海岛上,都可以除恶务尽!”
赵孟静大皱眉头,开口道:“老夫在兵部做过兵部侍郎,按照子正你要求的这种大船,一艘造价,都要数万两银子…”
陈清打断了他的话,笑著说道:“那这样,咱们一起向朝廷上书,也不要朝廷出钱,只要朝廷把明年台州,松江两府將要设立的市舶司收入拿出来,用作剿匪剿倭。”
“便足够平定东南了。”
赵部堂挑了挑眉:“够用?”
陈清神色平静。
“绰绰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