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酷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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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酷吏

    顾方身体微微颤了颤,他努力咽了口口水,让自己冷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陛下…皇帝看著他,神色平静:“顾卿害怕了?”
    “朕没有记错的话,顾卿是寒门出身,做官之后颇为清廉,並没有多少田地,你的进士功名,足以抵掉田税了。”
    按照大齐现在的规定,进士未出仕者,可以有数千亩田地的优免田,出仕的官员则是按照品级,从两千七百亩到一万亩地不等。
    而这些所谓的优免田,並不是完全不交税了,只是不交一些杂税,比如说徭役银。
    国朝初年,按照规定,每一顷地要出一丁给官府服徭役,不服徭役的则要出徭役银,用来抵掉徭役。再后来,则是量田计丁,综合计算,但是不管怎么说,拥有了土地之后,就要再额外出一部分徭役银。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其他费用。
    除了这些优免田以外,官员还可以免除固定的田税,比如说顾方这个品级,一年就可以免掉数十石的田税,这已经是数百亩田一年的正税,也就是说顾方一家,完全是免税的。
    以顾方的品级,还可以免掉自家二十丁的丁税。
    这就是这个时代士大夫的特权。
    顾方听了皇帝的话心中一动。
    此时此刻,他突然明白前几年皇帝为什么在一眾朝臣中选择了自己,做这个京兆尹,委以重任。其中一部分原因…大概就是因为他的出身了!
    顾方只是愣了愣神,很快回过神来,低头苦笑道:“陛下,臣…臣家里小门小户,交税或者是不交税,这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而陛下说的事情,却是天大的事情。”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开口说道:“陛下要做的事情,一旦传出去,是要惊天动地的!”如果把所有丁税摊入田税,实际上並不会给朝廷额外带来多少多少收入,毕竟原本该收多少,还是收多少,只是收税对象不同。
    问题是,这样收法,其实就是把原本要从佃户贫民口袋里掏的钱,改从地主大户口袋里掏。一旦政策贯彻落实下去,天下所有的地主,都要蒙受巨大损失!
    顾方低头道:“以京兆府为例子,假如地主要交朝廷的田税,还要交丁税以及徭役银等等银钱,那么,每年从土地上拿到的收益,便微乎其微了。”
    “甚至…碰到歉收的年份,地主的收成,可能还不如底下的佃户。”
    皇帝神色平静,开口说道:“朕要的就是这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银针,默默说道:“如果不这样,顾卿有办法让那些地主大户收手吗?”清丈土地,开闢市舶司,本质上都是给朝廷开源,但是摊丁入亩不是。
    这一项政策,究其根本,是为了…抑制土地兼併!
    从而舒缓社会矛盾。
    姜齐立国一百多年而已,开国初年,地多人少,朝廷给天下百姓分地耕种,劝课农桑,那个时候並没有太多矛盾。
    而如今一百多年过去,地方上土地被大量兼併不说,人口也迅猛增长,到如今,朝廷在户的人口,就有六千多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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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还是因为朝廷收丁税,地方上有大量黑户的原因。
    等到摊丁入亩之后,实际人口数量恐怕还会暴增,实际增加多少,皇帝自己也吃不准。
    如果再这样不加以制约,坐视土地疯狂兼併下去,陷入恶性循环,本朝或许不会有什么大规模的动乱,再过个几十年,两代人。
    事情就会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到那个时候,整个国家进入死亡螺旋,一旦有什么天灾人祸发生,立时就会动乱四起!
    这些,一部分是皇帝这些年自己想到的,另一部分,则是他私下里跟陈清沟通之后,得到的结果。而这些,便是他一定要推行新国政的原因。
    他並不是什么圣人,而是当朝的皇帝。
    事实上,古往今来任何一位皇帝,他要做的事情,本质上就只有一个,那就是维持王朝的统治,只不过他这个皇帝,目光看的更长远一些而已。
    顾方沉默许久,没有答话。
    天子咳嗽了一声,开口道:“陈清在京城的时候,应当跟你说过朕现在的情形。”
    “这件事情,朕本来想按部就班去做,等將来时机合適了,再推行下去,但现在看来,不做已经不成了皇帝低眉,看了一眼已经跪在自己面前的顾方,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如果这会儿,是陈清那样的內臣在这里,皇帝大概率会再说几句心里话,但是顾方是两榜进士出身的正经大臣,甚至在皇帝心里,將来大概率是要入阁的。
    他不愿意跟顾方,说自己心里的想法。
    威权,很多时候来源於神秘。
    顾府君低下头,低声道:“是不是…是不是先找一两个省份试一试?”
    “怎么试呢?”
    天子自嘲一笑:“一旦试了,朝野上下恐怕会清一色的反对,哪个省去试,那个省就必然会出乱子,最后弄到不可收拾,不了了之。”
    “这个事情,只能硬推下去。”
    皇帝看著顾方,淡淡的说道:“朕知道你为难,今天也没有非要让你立刻去做,只是听一听你的想法,你且回去,这几天递一份文书上来。”
    说到这里,皇帝低头盘算了一番,开口说道:“距离过年,也就两个月时间了,咱们商量出来章程,过完年就要著手施行。”
    顾方深呼吸了一口气,隨即咬了咬牙:“为陛下,臣万死不辞!”
    “好。”
    皇帝看著他,轻声笑道:“这事做成了,朕许你个阁臣的位置,要是做不成,只要你尽了力。”“也自有你的前程。”
    顾方跪地,低头道:“但为陛下效命,臣…不敢有任何妄念。”
    皇帝挥了挥手,默默说道:“你且下去罢,这个事,不要对任何人说,说出去。”
    “恐有杀身之祸。”
    顾方跪地叩首,应了声是,然后毕恭毕敬地退了下去。
    他离开之后,魏大夫才近前来,给皇帝去针,老人家一边拔针,一边看向皇帝的脸色,微微嘆了口气:“陛下,近来可觉得好些了?”
    皇帝微微摇头:“不怎么好。”
    老先生收完了针,又给天子诊了脉,也没了什么信心:“要不然,请太医院的大人一道过来,老朽与太医院的大人们,一起商议商议。”
    皇帝看著他,笑著说道:“太医院的人来了,先生还能说得上话吗?”
    说著,皇帝微微摇头:“算了,朕的身子,就是在太医院手里坏了的,朕便是不治了,也不会信他们。”
    “老先生且歇息罢。”
    皇帝淡淡的说道:“至少,朕没有再坏下去了。”
    魏老先生默默点头,小心翼翼的退了下去。
    他离开之后,过了一会儿,皇帝又把冯太监叫了进来,很快,冯太监跪在皇帝面前,屁股高高撅起,叩首道:“陛下。”
    皇帝瞥了一眼冯太监,默默说道:“这段时间,东缉事厂办的怎么样?”
    冯忠跪地叩首:“回陛下,东厂…已经初见规模了,陛下指向哪里,奴婢便领著东厂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皇帝自嘲一笑,然后低眉道:“你听真了。”
    “户部左侍郎田维殷,还有浙江,南直隶,山东三个清吏司的郎中。”
    皇帝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是冯忠已经明白了,他深深低头,磕头道:“奴婢遵命,奴婢遵命。”
    皇帝“嗯”了一声,挥了挥手:“你去办罢。”
    冯忠低著头,目光里带著些阴狠:“奴婢遵旨。”
    他小心翼翼的退了下去。
    皇帝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一番,嘆了口气,喃喃自语:“非是朕要用酷吏…”
    他闭上眼睛,在心中呢喃。
    “不得已而为之,此事要是做成了,大齐便能至少多出五十年气数,要是做不成,拚杀上一场…”“也有脸面下去见列祖列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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