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十三年十一月,松江府城,一座酒楼之中。
二楼雅间,陈清坐在主位上,在他的左首边,坐著浙江都指挥使秦穆,以及新任的南直隶都指挥使杨炼,应天仪鸞司副帅田衡。
而敬陪末座的,则是被陈清喊来的秦虎。
本来,今日这场宴会的规格,秦虎是不太够资格的,不过这里是陈清在话事,他要喊谁来,其他人当然不会有什么意见。
其余几个人里,南直隶的副帅杨炼,是南直隶都指挥使的继任者,何进从南直隶离职之后,杨炼到南直隶,现在也有大半年时间了。
此时在场眾人之中,其实就是陈清最年轻,不过他却理所应当地坐在了主位上,看了一眼眾人之后,陈清举起酒杯,脸上露出笑容,开口笑道:“多谢诸位赏脸,赶到松江府来。”
眾人都举起酒杯,跟陈清碰了碰杯,俱都仰头一饮而尽。
今日在座的都属於武官,而且身在官场,喝酒乃是基本功,很快觥筹交错,几杯酒下肚。
陈清再一次喝完一杯酒之后,开口说道:“咱们都算是熟人,我也就不卖关子了,我从京城回到东南之后,在应天留了几天,便直奔松江府来了,到今天差不多两个月时间,家都没有回去过。”说到这里,陈某人也嘆了口气:“诸位应该也都知道,半年前我刚得了个闺女,现如今闺女已经半岁,恐怕绝认不得我了。”
秦穆对著陈清,正色道:“大人为国奔忙,令人敬佩。”
其它几个人,也纷纷送上奉承。
陈清摆了摆手,开口说道:“我也不是要自夸什么,只是想告诉诸位,为了剿倭的大事情,咱们各方各面都已经筹划太久了,不光是我陈子正,诸位大人,也都跟著辛苦了许久,尤其是秦都帅。”陈清看著秦穆,笑著说道:“秦都帅就任浙江都指挥使之后,听闻杭州都没有怎么去过,浙东各府各个卫所,倒是跑了个遍,与前任江都帅留恋杭州繁华,可大不一样。”
秦穆连连摆手,正色道:“浙东各个卫所,俱有问题,这都是我们浙江都司的罪过,下官四下补救,只是本职而已。”
陈清又举起一杯酒,与眾人喝了,然后正色道:“今天大张旗鼓请各位过来,也不是为了敘旧,更不是为了摆功劳,而是东南剿倭,尤其是浙直两省的剿倭,已经到了要紧的关头,需要诸位通力合作。”陈清沉声道:“南直隶各个卫所,浙江各个卫所,以及仪鸞司,都要尽全力配合。”
他环顾眾人,继续说道:“这两个月时间,北镇抚司几乎耗尽力气,总算是得到了一些有关於倭寇的消息,具体的情报太多,一时半会恐怕说不完,我这里就简略说一说。”
“从这个月开始,在松江府训练,由小秦將军领著的这支水师,就要正式出海,在海上剿倭了,与此同时,北镇抚司也会与之协同配合。”
“大家都知道,倭寇狡猾,他们占优势的时候,便穷凶极恶,一旦觉得不敌,便会立刻远遁,四下逃窜,这些倭寇,在近海岛屿,也有一个个窝点。”
“甚至在东瀛岛上,也有他们的据点,但是…”
陈清正色道:“我收到消息,海匪徐直手里,真正能航海的大船並不多,也就是说,他们的主力,只能在近海以及各个海岛上活动,不可能从咱们的沿海,直接就开到东瀛岛上去。”
“我们,已经发现了五个,藏匿了倭寇的据点,接下来,就需要咱们协同配合。”
陈清清了清嗓子:“比如说,倭寇如果从松江府南下,逃到了浙东沿海。”
他看向秦穆,继续说道:“到时候,我们北镇抚司的人手,会用最快的速度,把消息传到浙东最近的卫所,以及千户所,百户所。”
“到时候,我希望各个卫所,能够直接动起来,配合著一起堵截围杀倭寇。”
说到这里,陈某人直接站了起来:“还东南一个朗朗干坤!”
眾人纷纷起身,抱拳应是。
应天仪鸞司的指挥同知田衡咳嗽了一声,对著陈清低声道:“大人,如果这些倭寇继续南逃,逃到福广境界呢?”
陈清皱了皱眉头,缓缓说道:“海上的倭寇不止一支,那徐直的势力范围就在浙直两省,他要是去了福广,福广那里的倭寇,未必就能容他,不过他要是真的去了。”
陈清嘆了口气:“一时半会,我们还真没有办法追击过去,眼下,也只能先把浙直两省先顾好。”“等这两省安泰了,陛下交办的市舶司,也办起来了,朝廷手里有了余力,自然会南下,把福广也给护持起来,不过…”
陈清低眉道:“眼下,我们要做的,最好就是击毙倭寇的匪首,他们没了首领,自然就跟无头苍蝇一般,未必就会逃到福广去。”
陈清话音刚落,南直隶的杨都帅也发表了自己的意见,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场面很快活络热闹了起来。最后,就连一向不喜欢说话的秦虎,也跟著发表了不少自己的意见,这个在酒楼里展开的军事会议,一直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眾人才各自散去。
分开的时候,陈清吩咐眾人,明天在北镇抚司驻地碰面,盯下具体的章程安排,眾人纷纷应是,对著陈清抱拳行礼,告辞离开。
眾人都走了之后,很快只剩下陈清和秦虎两个人,陈清看著秦虎,笑著说道:“这一下,秦兄要成为剿倭的主力了,其他卫所兵,反倒成了配合秦兄的佐助。”
“秦兄有信心没有?”
秦虎深呼吸了一口气,微微低头道:“正面打贏倭寇,卑职是有信心的,现在就看,能不能在海上追到他们,堵住他们了!”
陈清“嗯”了一声,正要继续说话,外头钱川的声音响了起来:“头儿,世子找您。”
陈清一怔,然后拍了拍秦虎的肩膀:“忙活了一天,秦兄也下去歇息罢,我去看看出什么事了。”秦虎低头抱拳,应了声是,恭恭敬敬地离开了。
陈清这才跟著钱川一起,回到了北镇抚司在松江府的驻地,来到了堂屋之后,果然看到了姜褚,正等在正堂。
陈清迈步走进正堂,正要说话,姜褚就已经站了起来。
见陈清一身酒气,姜褚皱了皱眉头:“子正兄与谁吃酒去了?”
陈清摆了摆手,笑著说道:“还不是那些都帅们?太多事情需要我居中协调了。”
说著,他看向姜褚,问道:“这大晚上的,世子来找我,是市舶司那里出事情了?”
姜褚摇了摇头,嘆气道:“子正兄你神通广大,从应天带来了这么多好帮手,如今市舶司一天比一天好了,今天还有人说了抓了两条走私船,让我去看。”
陈清给姜褚倒了杯茶水,笑著说道:“这还不好?”
“估摸著到年底,这市舶司的招牌就能打出去了,明年松江府市舶司的收入,就能平掉我那些战船的帐,说不定还能余不少,送到陛下那里去,让陛下去弄腾驤四卫。”
姜褚看著陈清,低头喝了口茶水:“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市舶司的事情,是为了京城里的事情。”“京城里的事情,子正兄都知道罢?”
陈清一怔,笑著问道:“什么事情?”
姜褚皱眉,隨即闷哼了一声:“你们北镇抚司耳聪目明,你还跟我装傻!”
陈清苦笑道:“京城里事情多多,世子不说是哪件事,我怎么知道?”
“田侍郎的事情。”
姜褚看著陈清,咬牙道:“我今天听说,户部的田侍郎,被那个阉人捉进了东厂,三天时间,竞活活打死了!”
“六部侍郎啊…”
姜褚眉头紧皱:“匪夷所思,匪夷所思!”
“现在,京城里的那些老爷们。”
陈清闻言,也低头喝了口茶水,然后自嘲一笑。
“该怀念我们北镇抚司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