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哟?”路鸣泽的声音拔高,“要坦白了?这是要走心环节?”
方琳深吸一口气。
“我之前谈过三个男朋友。第一个,在一起两年,后来我发现他劈腿了。劈腿对象是他的同事,他们现在还在一起。
第二个,在一起一年半,他骗了我八万块钱。说是投资,其实是赌博输了。我去报警,警察说这是民间借贷纠纷,管不了。
第三个,在一起八个月,他有暴力倾向。我报警了,拘留了五天,出来后还来堵过我几次,我换了工作才消停。”
路明非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著她。她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但她的手指交叠著放在桌上,食指无意识地抠著另一只手的指甲盖。
“所以我才会设计这套测试。”她继续说,
“因为我不想再被骗了。我需要科学的方法来筛选靠谱的人。
二十三个相亲对象,有一半连第一部分都做不完就走了。剩下的,有一部分做完了,但分数太低。
有几个人分数挺高,但聊了几次发现,他们太会答了,那些答案太完美,完美得不真实。我怀疑他们提前查过攻略。”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还有攻略?”路鸣泽惊了,“这玩意儿还有攻略?相亲测试题攻略?这是什么新兴教育產业?是不是那种『三天学会答所有送命题』的速成班?”
方琳看著路明非。
“你刚才做第二部分的时候,我一直在观察你。你没有刻意討好我,没有问『这道题怎么答才算对』,没有试图打探我的標准。你就老老实实地做,想到什么选什么。”
她顿了顿。
“尤其是那道『我妈和你妈吵架』的题,你写『我先跪下』。那一刻我差点笑出来。”
路明非挠了挠头。
“那题太难了,”他说,“我想了半天,觉得只有这个答案能活下来。两边都不能得罪,那就先把自己放低,跪了再说。”
方琳点点头。
“你的分数不会高。”她说,语气依然平静,“第一部分63,第二部分我还没算,但估计也就在及格线上下。按我的標准,你不算『匹配度高的对象』。”
路明非点点头,准备站起来走人。
“但是——”
方琳叫住他。
路明非停下。
方琳看著他,眼睛有点红,但语气还是那个语气,冷静、克制。
“但是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有点道理的人。”
路明非眨眨眼,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没听懂。
“什么道理?”
方琳把那些试卷推到一边。
“你说的『沙漠里的水』『五百万彩票』,那些都是假设。
真正的相处,不是靠假设能测出来的。我设计了这套测试,筛掉了很多不靠谱的人,但可能也筛掉了一些普通的好人。”
她看著路明非。
“比如你。”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难得正经:“哥哥,这姑娘有点惨。”
路明非没说话。
方琳继续说:“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奇怪。这是我的方式。如果你不想继续,现在就可以走。我不会怪你。”
茶餐厅里喧闹的背景音似乎变远了。邻桌有人在高声谈笑,电视里还在放新闻,说著什么“明日气温略有回升”。
路明非看著她。
她坐在那里,穿著白衬衫,黑色长裤,戴著细框眼镜。面前摆著一沓规规矩矩的测试题,旁边是那个记满符號的本子
一切都那么循规蹈矩。
路明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轻飘飘的。
最后他还是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方小姐,你的经歷確实不容易。”
方琳看著他,等他继续说。
“但我得说实话。”路明非说,
“你看啊,”路明非指了指那沓试卷,“沙漠里那瓶水,现实里谁会在沙漠里相亲?五百万彩票,我连五万存款都没有,中五百万的概率比被雷劈还低。还有那些情景题,什么孩子发烧、丈母娘吵架,都是假设。
真正的相处,不是靠假设能测出来的。”
他顿了顿。
“我不是说你的方法不对。我只是觉得,有些人可能明明很合適,但因为不会答这些题,就被筛掉了。”
方琳没有回应。
路明非等著,等来的只有她垂下的眼睫和一动不动的手指。
她低著头,盯著桌上那沓试卷,盯了很久。久到路明非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她轻轻开口。
“你知道吗,我之前遇到一个欺骗我感情的相亲对象。”
路明非没说话,等著她继续。
“他刚认识我的时候,这套测试他做了八十九分。”方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所有相亲对象里最高的。那几道关於金钱观的题,他答得特別完美。不贪財,不吝嗇,有规划,有边界。我当时想,终於遇到一个靠谱的了。”
她抬起头,看著路明非。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答案他背了一晚上。他提前打听到我有这套测试,专门找朋友帮忙研究过。他那些『完美答案』,全是演给我看的。”
路明非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琳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动作很慢,很稳。
“所以我现在看到完美的答案,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害怕又是演出来的。”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沉默了。路明非也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路明非开口。
“那你觉得我那些答案是演的吗?”
方琳看了他一眼。
“不是。”她说,语气很肯定,“你那些答案太普通了。63分,不高不低,普普通通。有些题答得还行,有些题答得莫名其妙,有些题明显是蒙的,演不出来这种效果。”
路明非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所以……”他试探著问,“63分到底是好是坏?”
方琳想了想。
“按我的標准,不算好。”她说,“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真正的相处不是靠假设测出来的』比满分更重要。”
路明非愣了一下。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幽幽响起:“哥哥,你听见没有?她说『比满分更重要』。你现在已经从『相亲对象24號』升级成『那个说话有点道理的男的』了。恭喜你,解锁了新身份。”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不能。这种歷史性时刻,我必须见证。”
路明非没理他,看著方琳。
方琳也看著他。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
然后方琳把那些试卷收起来,整整齐齐地摞好,放回帆布包里。
“第三部分不做了。”她说。
路明非:“……啊?”
方琳站起来,拎起包。
“你说的对,有些东西测不出来。”她顿了顿,“而且你今天已经做得够多了。一百多道题,换別人早跑了。”
路明非跟著站起来。
方琳看著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叫什么来著?全名。”
“路明非。”
方琳点点头,像是在记住什么。
“路明非。”她重复了一遍。
路明非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琳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今天这顿,我请。”
路明非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说了——”
“我请。”方琳打断他,语气还是那个语气,平静、克制,但比之前多了一点什么,“你陪我做了一下午题,听我说了那么多废话,还说了那些话。应该我请。”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不知道该反驳什么。
方琳已经走向收银台。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著她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扫码付款。她付钱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像是什么都压不垮的样子。
付完钱,她回头看了路明非一眼。
“走了。”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外面的夕阳里。
路明非站在茶餐厅里,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哥哥。”路鸣泽的声音响起。
(嗯?)
“你被人请客了。”
(我知道。)
“什么感觉?”
路明非想了想。
(说不上来。就是有点奇怪。)
“奇怪什么?”
(之前那些相亲,不是我被坑,就是我被嫌弃,或者我跑路。第一次遇到这种对方请客的。)
“而且是被一个做测试题的姑娘请客。”他说,“这剧情,我要是写剧本都写不出来。”
路明非没理他,往外走。
推开门的时候,服务员在他身后喊了一句:“慢走啊!”
他摆摆手,没回头。
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暖橙色。
路明非走在人行道上,脚步比来时慢了一点。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心动,不是感动,也不是同情,就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哥哥。”路鸣泽的声音又响起来。
(干嘛?)
“你今天人设崩了啊。”
(什么?)
“你知道正常的路明非会怎么做吗?”路鸣泽说,
“正常的路明非会找藉口尿遁,或者趁她去洗手间的时候溜走,或者实在不行就硬撑著做完然后说『我再考虑考虑』。
总之,不会说那些话,不会让她请客,不会像个情感导师一样给人做心理諮询。”
路明非走在人行道上。
(我就是觉得她挺惨的。被骗钱、被劈腿、被家暴,换谁都得疯。)
“所以你就心软了?”
(不是,就是觉得没必要溜走啊。她那些题,测来测去,最后测出来的都是別人想让她看见的东西。真要想骗她,背一晚上答案就行。)
路鸣泽沉默了两秒。
“这话也有道理。”他说,“不过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什么?)
“意味著你在她眼里,已经从『相亲对象24號』升级为『那个说话有点道理的男的』。但她不会联繫你的,因为她需要的是一个能通过测试的人,而不是一个劝她放弃测试的人。”
(我知道。)
“知道还去说那些话?”
路明非想了想。
(就当积德吧。)
路鸣泽沉默。
然后他开口,语气有点复杂:“哥哥,你今天真的不对劲。是不是矿坑里被砸到头了?要不要去医院拍个片?我认识一个不错的脑科医生,掛號费有点贵,但你值得。”
(滚。)
“行行行,我滚。滚之前先把正事办了。”
【人间喜剧观察仪·任务结算】
任务名称:日常相亲样本採集·三观测试女
任务类型:都市情感样本採集
任务目標:完成相亲,验证女方类型
任务过程简述:路明非做了近两百道测试题,听女方讲述悲惨情史,最后让她请了客
任务结果:成功
评级:a(全程保持耐心,未逃跑,未毒舌)
隱藏成就:情感垃圾桶(听女方倾诉超30分钟)
隱藏成就奖励:200元
基础报酬:800元
累计到帐:1000元
路鸣泽点评:
“哥哥,你今天不是去相亲的,你是去做心理諮询的。还被人请了客。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用专业贏得尊重』。
建议你下次掛个牌子:『情感垃圾桶,一小时五十,陪聊另算,首次諮询免费』。”
他顿了顿。
“不过说真的,你知道她为什么愿意跟你聊那么久吗?你不是最优秀的,你是最能忍的。换句话说,你贏在了『跑得慢』上。恭喜。”
“另外,你刚才那段话,虽然说得挺好,但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意味著你又积了一笔德。我帮你记在帐上了。”
路明非路过一个煎饼摊,香味飘过来。他摸了摸肚子,才想起来一下午就喝了杯柠檬水。
“来个煎饼。”他说,“加俩蛋。”
大妈动作麻利,麵糊摊开,打蛋,撒葱花,刷酱。
路明非接过煎饼,咬了一口,热乎乎的,有点香。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哥哥。”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路明非嚼著煎饼,想了想。
(半真半假吧。)
“哪半真?”
(觉得她惨是真的。但那些道理……其实就是些废话。谁不会说?问题是谁信?)
“你觉得她会信吗?”
路明非看著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不知道。但至少她今晚可能不会继续做测试了。能歇一天是一天。)
路鸣泽又沉默了。
然后他说:“哥哥,你今天真的不太对劲。我开始担心你了。”
(担心什么?)
“担心你变成一个好人。”
(那完了,我一直都是。)
“不。”路鸣泽的语气认真得可怕,“你以前只是个衰仔。衰仔不伤人。好人是要伤自己的。”
路明非脚步顿了顿。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煎饼,已经咬了两口,里面的鸡蛋和葱花混在一起,油汪汪的。
(你想多了,我就是个超市理货员。)
路鸣泽没回答。路明非等了几秒,还是没回答。
(又装死。)
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暮色渐深。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地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他的影子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一会儿被另一盏灯拉成两个。
手里的煎饼渐渐凉了,他没再吃,就那么拿著,走在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