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桓的暗金竖瞳转向林萧。
上半截法相悬在虚无中。
下半身碎成齏粉。数十根黑色锁链从四面八方扎进骨髓,每一根都绷到了极限。
他跪了。
单膝。
法相残破的右膝砸在虚无里。
没有大地,但那一跪扎扎实实,稳稳钉进万古。
锁链被拉扯出一连串尖到刺穿耳膜的悲鸣。
甲冑上的裂纹又深了几道,暗金色碎屑簌簌掉落,散进无边的黑暗。
他不在乎。
三根残指抵在胸前。
远古人族军礼。
最高规格。
只对一个人行。
“人皇血脉。”
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落在虚无里,都砸出了实打实的震纹。
“末將姜桓。”
“镇天大將军。”
“携残部三十六万將魂。”
停了一拍。
亿万年的等待,全压在这一拍里。
“恭候吾皇。”
最后两个字出口。
他法相上最后一块完整的甲片,碎了。
暗金色碎屑炸开,漫天流萤。
独眼跪了。
灰色躯影的右膝撞在虚无上。
它想不起自己叫什么。想不起自己的枪。
但这一跪不需要记忆。
十只。
一百只。
一千只。
成千上万只眼睛背后,残破到不成形的法相,在同一瞬间单膝砸下。
有的法相只剩半截躯干,没有膝盖。
就用断面顶下去。
有的法相连虚影都快散了,一团灰色雾气塌下来,硬是塌成了跪伏的形状。
锁链碰撞声。
法相碎裂声。
深渊规则被激怒后的嗡鸣声。
三种声音交织,在无尽虚无里迴荡。
但全被压下去了。
压它们的不是力量。
是一种更重的东西。
没有军旗。没有战鼓。没有號角。
三十六万残魂跪在无尽的黑暗里。
但那一跪本身就是这片虚无中,最大的军礼。
跪下去的剎那。
所有將魂体表残存的暗金色光点,同时亮了。
微弱。
细碎。
亿万颗快要熄灭的星辰,在宇宙尽头做最后一次闪烁。
但它们同时亮了。
光点匯聚。
连成线。
织成网。
一股远古的、纯粹的人皇气血共鸣,从三十六万將魂体內涌出。
化作一条暗金色的光河。
不是吞噬。
是反哺。
三十六万將魂把自己最后的底蕴——那些扛过了亿万年虚无侵蚀、死都没交出去的东西。
一滴不剩。
全推向了悬浮在黑暗中央、那具快凉的身体。
暗金光河灌入林萧体內。
胸腔里那截已经暗到快变死灰的脊骨,猛地一震。
嗡——
龙吟。
不再是濒死婴儿的啼哭。
是被同袍的血浇醒的战鼓。
脊骨表面暗淡的先民祭祀图腾重新亮了。
不是苟延残喘。
是同源力量灌入后的共振式点燃。
图腾开始重组。
龙纹浮现。
凤纹交织。
日月星辰的轮廓在骨骼深处一圈圈展开。
远古先民祭天的战歌,以一种低於听觉閾值的频率,在林萧的骨骼里迴荡。
人皇指骨上的裂缝正在癒合。
断裂的肋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拼回原位。骨茬缩进皮肤下,表面长出新的肌理。
移位的內臟被暗金色力量托回原位。
坏死的经脉里,新的脉络纵横交错,一寸一寸铺开。
林萧体表那层薄如蝉翼的暗金光晕。
暴涨。
三米。
十米。
三十米。
深渊的禁錮规则被硬生生推开。
粘稠的黑暗在光晕外围疯狂翻滚嘶鸣。
靠近一寸,蒸发一层。
近不了半步。
而更深处。
那些跪著的將魂,法相上的裂纹正在以极缓慢的速度修復。
一片碎甲重新长了回来。
一截断臂的断面,冒出新的暗金色骨芽。
独眼表面碎瓷器般的纹路,有两条变细了。
人皇气血的共鸣是双向的。
將魂反哺了林萧。
林萧体內被激活的人皇脊骨,也在反过来滋养这些忠诚了亿万年的旧部。
姜桓低下头。
插在他法相上的数十根黑色锁链。
有两根,出现了极细微的裂纹。
他盯著那两道裂纹。
苍老的暗金竖瞳里,那道从头到尾没动摇过的光,碎了。
不是灭了。
是化了。
化成液体。
他哭不出来。
泪腺早就被磨没了。
但那只巨大的竖瞳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晃。
亿万年。
终於等到了。
……
深渊之外。
极北冰原。
北纬七十三度。
暴风雪连颳了六天六夜。
深渊通道边缘,四道身影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刘波盘膝坐在冻土上。
花裤衩被风雪冻成冰壳。
老头背心上结了一层白霜。
脚底板光著,人字拖六天前炸成粉末,到现在也没换一双。
眼睛闭著。
暗红色气血內敛成茧,隔绝零下七十度的风刀。
全部精神力沉到最底层。
死死锁著深渊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气血频率。
六天了。
那丝频率摇摇欲坠。
一直在往下掉。
但没断。
他就一直等。
然后胸口炸了一下。
不是疼。
是共鸣。
暗红色气血在同一瞬间剧烈震盪。
茧壳炸开。
衣服被气浪掀飞,露出心口正中央一枚古老的暗金色印记。
龙纹。凤纹。先民祭祀图腾。
和林萧脊骨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刘波的眼猛地睁开。
他盯著深渊最深处。
那道微弱了整整六天的气血频率,正在以一种不讲道理的速度往上飆。
不是慢慢恢復。
是被什么东西一把点著了。
十根手指掐进冻土里,崩出蛛网状裂纹。
两行浊泪从这个偽装了二十五年的地中海老混子眼角滑下来。
砸在冰面上。
清脆得不像话。
旁边。
苏妲己的感知比任何人都快。
九条雪白狐尾同时炸开。
暗淡了整整六天的竖瞳一下子恢復了高光。粉色流转,妖异,灼热。
她站起来。
声音在抖。
“大王……”
停了一下。
声带发颤,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大王还活著……!”
嫦娥和米迦勒同时转头。
六天没合过眼的两位神明,同一秒捕捉到了来自深渊底层的那缕暗金波动。
三股王者阶气场在同一刻爆开。
极北冰原连刮六天六夜的暴风雪停了。
不是减弱。
是被三股气场硬生生压停了三秒。
漫天雪花悬浮半空,一片不落。
白破天从军帐里衝出来。
赤裸的上身被倒灌的寒风割出血痕,浑然不觉。
嘶声吼:“怎么了?!那小子有消息了?!”
刘波没回头。
盯著深渊。
盯著那道正在疯涨的暗金色波动。
嘴角慢慢咧开。
笑著。
哭著。
“小子……”
声音沙哑到了骨头缝里。
“你到底还是找到他们了。”
白破天愣住。
“他们?谁?”
刘波没解释。
浊泪还掛在下巴上,笑容却越来越大。
他喃喃。
“等了这么久……总算没白等。”
刘波的笑容凝固了。
他低头看向深渊通道。
原本还需要七天才能稳定的法则排斥震盪。
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通道壁上,蓝色的稳定光纹一条接一条碎裂。
白破天也看到了。
脸色瞬间变了。
“通道……要提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