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出了自家门，脚步匆匆往后院走。月亮门后头，聋老太太的屋里亮著昏黄的灯。他到了门口，也不敲门，伸手一推，“哐”的一声就进去了。
聋老太太正盘腿坐在炕上吃饭。
晚饭是李翠莲送来的——一个二合面的窝头，一碟咸菜丝，一碗棒子麵粥。窝头是棒子麵掺了麩皮的，粗糙得跟砂纸似的，拉嗓子。聋老太太上了年纪，牙口不好，咽东西本来就费劲，这窝头咬一口，得就著粥往下顺，不然就卡在嗓子眼，咳半天才能下去。她刚喝了一口粥，门就被人猛地推开了，嚇得她一哆嗦，嘴里那口粥没咽下去，呛了出来，“噗”的一声，喷了来人一裤腿。
“哎哟，我的老天爷！”聋老太太捂著胸口，抬头一看，进来的不是旁人，正是易中海。她的脸色由惊转喜，嘴角往上翘了翘——老易来了，八成是给她送好吃的来了。可她的目光往易中海手上扫了一眼，空的。再扫一眼，还是空的。脸上的喜色一下子就没了，嘴角耷拉下来，比刚才还难看。
“中海啊，”她的声音冷下来，“你这个不敲门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易中海张了张嘴，刚要说话，聋老太太已经劈头盖脸地数落上了：“你也不想想，我一个孤老太太，一个人在家，万一我在换衣服呢？你一个大男人闯进来，我这一辈子的清誉不就全毁了？四邻八舍的，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易中海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在四合院里住了几十年，谁见了他不恭恭敬敬叫一声“易师傅”？谁敢这么数落他？他刚要发作，嗓子眼里那口气已经顶到喉咙了，可一抬头看见聋老太太那张皱纹纵横的脸，那口气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这是他的定海神针，是他养老计划的最后一根稻草，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她。
他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怒意压下去，挤出个笑脸来，弯了弯腰：“乾娘，是我孟浪了。我以后一定改，一定改。”
聋老太太哼了一声，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眼皮都没抬。
易中海在炕沿上坐下，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找閆埠贵传何家的閒话，找贾张氏也传何家的閒话，贾张氏临走的时候又说要给贾东旭张罗媳妇，他掏了十五万出去，问聋老太太，他应不应该插手贾东旭的婚事。
聋老太太听完，没急著说话。她拿起那个拉嗓子的窝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忽然咳了起来，咳得脸都红了，赶紧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才顺下去。
“乾娘，您怎么了？”易中海关切地问。
聋老太太把窝头放下，嘆了口气：“这二合面的窝头，拉嗓子。我这几天一直吃这个，嗓子都破了。老了，不中用了，连口顺溜饭都吃不上。”
易中海心里明镜似的——老太太这是藉机要好处呢。他赶紧接话：“乾娘，您放心，明天我让翠莲给您燉只鸡，鸡汤养人，您多喝几碗。”
聋老太太的脸上这才有了笑模样，点了点头，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
“东旭找媳妇的事，”她放下碗，正色道，“你得好好琢磨琢磨。”
易中海往前凑了凑。
“不能找城里的。”聋老太太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就算找城里的，也得找父母双亡、孤苦无依的。最好……”她顿了顿，“最好是从八大胡同出来的。”
易中海的下巴差点没掉下来，“乾娘，您说什么？八大胡同？窑姐儿？”
聋老太太白了他一眼，“你听我把话说完。你想想，贾东旭有什么？要钱没钱，要本事没本事，要家產没家產。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那张脸。找个城里家境好的姑娘，人家凭什么看上他？就算看上了，结了婚，他在家里能抬得起头来？到时候家里的大事小情，全是他媳妇说了算。你的养老，不也得看他媳妇的脸色？”
易中海的眉头皱起来了。
“还有，”聋老太太继续说，“他媳妇要是父母健在，那她孝顺谁？先孝顺自己爹妈，再孝顺贾张氏，最后能不能轮到你，得看人家愿不愿意。你一个当师父的，排在老丈人、丈母娘、婆婆后头，你算老几？”
易中海的脸色越来越沉。他刚才被贾张氏那句“孝顺你”忽悠得晕头转向，差点就上了套。还是老太太看得清。
“所以，必须找个没有娘家依靠的，孤苦伶仃的，除了贾家无处可去的。”聋老太太的语气篤定，“这种人，除了从八大胡同出来的窑姐儿，你上哪儿找去？”
易中海张了张嘴，“可……可那是窑姐儿啊……”
“窑姐儿怎么了？”聋老太太看著他，“现在八大胡同关了，那些窑姐儿没了生计，全跑上街了。政府也鼓励她们嫁人，重新做人。你去挑一个漂亮的，让她去勾引贾东旭。事成之后，你手里就攥著她的把柄。她要想在四合院待下去，就得巴结你，听你的话。”
易中海的眼睛慢慢亮了。
聋老太太话锋一转，声音低下来：“可这里头也有风险。都说表子无情，戏子无义。你身体好的时候，她怕你，不敢造次。等你老了，动不了了，她会不会翻脸报復你？这里头的分寸，你得自己把握。”
易中海坐在那儿，半天没动。脑子里的念头转了几圈，终於点了头。
“乾娘，您说得对。养老人的媳妇，必须得听我的话。不答应孝顺我的，寧可让东旭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能要。”
聋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
“可我已经给了贾张氏十五万了，”易中海皱起眉头，“她肯定去找媒婆了。万一媒婆真给介绍一个……”
聋老太太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冷：“媒婆介绍的就一定成？姑娘进门之前，不得打听打听？要是听到贾家有什么不好的传言，人家还肯嫁进来？”
易中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对呀！用对付傻柱的法子对付东旭，搞臭他的名声，让他只能打光棍！”
聋老太太的脸一沉，语气严厉起来：“什么搞臭名声？咱们这是为了他们好！做长辈的，不就是希望晚辈娶个孝顺媳妇吗？”
易中海赶紧点头，脸上的表情变得一本正经：“老太太说得对，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就是为了他们好。”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声不大，闷闷的，在屋里迴荡著，听得人心里发毛。
笑完了，易中海又问：“乾娘，那找谁去传閒话？老閆？还是翠莲？”
聋老太太急了，一拍炕沿：“你糊涂！”
易中海嚇了一跳。
“传閒话是得罪人的事，你让翠莲去干？万一被人发现了，她还在不在院里做人？她是你媳妇儿，她干了，別人只会当是你让的，你还要不要脸了？”
易中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確实想岔了。
其实聋老太太还有一层私心没说出来——她养老虽说靠易中海，可真正端茶倒水、洗衣做饭、伺候在跟前的是李翠莲。李翠莲要是名声坏了，破罐子破摔，不管她了，她这把老骨头怎么办？她不敢冒这个险。
“那就找老閆？”易中海试探著问。
“不，別找老閆。”聋老太太摇头，“找他媳妇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