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低垂,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清风县的上空,仿佛隨时都会垮塌下来。入夜时分,期盼已久的雪,终于洋洋洒洒地飘落。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转瞬间便成了漫天狂舞的鹅毛,顷刻间便將整个世界染成一片苍莽的白色。
朔风卷著雪片,如刀子般刮过人脸,发出悽厉的呼啸。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视界所及,除了被白雪模糊轮廓的山峦,便再无他物。就在这片死寂的银白世界里,一辆破旧的马车,如同风浪中的一叶扁舟,正艰难地从远处驶来。
拉车的是两匹瘦骨嶙峋的老马,它们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呼出的白气很快便被狂风吹散。车轮在厚厚的积雪中碾出两道深深的辙痕,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仿佛隨时都会散架。车厢的木板已经腐朽,被风雪侵蚀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车顶的苫布更是破烂不堪,挡不住丝毫风雪,只任由那冰冷的精灵灌入车厢,吞噬著里面仅存的些许暖意。
这辆马车,仿佛已经在这无边无际的风雪中挣扎了几个世纪。
“嘎吱——砰!”
一声刺耳的巨响,伴隨著剧烈的顛簸,马车猛地一顿,彻底停了下来。左边的车轮,再也无法承受这雪夜的跋涉,在一声悲鸣后彻底崩裂,车轴也死死地卡在了雪地里。拉车的老马疲惫地打了个响鼻,任凭车夫如何吆喝,也只是徒劳地刨了刨蹄子,再也不肯挪动分毫。
车內,一阵压抑而痛苦的轻咳声传出,微弱得几乎要被风雪声完全掩盖。
车帘被一只乾枯但依旧有力量的手掀开,一个鬚髮皆白、满身风霜的老僕从车上跳了下来。他身上那件厚实的棉袄早已被雪水浸透,冻得像一块铁板。他看了一眼彻底报废的车轮,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还是很快被坚毅所取代。他先是踉蹌著走到马前,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干硬的麦饼,塞到老马嘴边,喃喃道:“辛苦了,辛苦你们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望向不远处那在风雪中影影绰绰的县城轮廓。那里,是清风县,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坚持住,小姐,就快到了。”老僕回头,对著车厢內柔声安慰道,声音因寒冷而嘶哑不堪。
夜色更深,风雪愈发狂暴。当老僕搀扶著一个纤弱的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清风县城门口时,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城门口,几簇明亮的火把在风中摇曳,照亮了新近修缮过的城楼,也照出城门下几名身穿统一制式皮甲的安保队员。他们身姿笔挺,目光锐利,与过往那些缩在哨塔里躲懒的城卫军截然不同。李怀安的改革,已经深深烙印在这座县城的每一个角落。
“站住!什么人?”一名队长模样的安保队员厉声喝道,同时打了个手势,几名队员立刻持著长戟上前,形成一道合围之势。他们的动作乾净利落,充满了警惕性。
老僕被这阵仗嚇得一个哆嗦,但他很快稳住心神,將身后被自己遮护得严严实实的人影往前推了推,用尽沙哑的嗓子喊道:“军爷,行行好!我们是逃难的,车轮坏了,想进城找个地方避避雪!”
“夜晚城门已闭,不得出入!这是县令大人定下的规矩,风雪天也不例外,尤其是你们这种来路不明的人!”安保队长没有丝毫通融的意思。他所要守护的,是一个秩序井然的清风县,而不是一个可以隨意进出的庇护所。
“我们是来投亲的!求求军爷行个方便,我家小姐她……她快撑不住了!”老僕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几乎要跪倒在地。
“小姐?”安保队长目光一凛,手中长戟的寒光在火把下跳动,“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你们能想来就来的?让她自己出来说话!”
老僕颤抖著,回身拉开了裹在来人脸庞上的厚厚围巾,又轻轻掀开了她头上的兜帽。
当那张脸暴露在火光之下的一瞬间,连呼啸的风雪似乎都为之一滯。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苍白得几乎透明,毫无血色,仿佛冬日湖面上的一层薄冰。然而,正是在这片极致的苍白之上,五官却美得惊心动魄。柳眉微蹙,琼鼻挺翘,唇色青紫,却丝毫不能减损其半分姿色。哪怕她双目紧闭,气息奄奄,仅凭那份倾城绝世的轮廓,便足以让世间所有寻常顏色黯然失收。
安保队员们一时间都看呆了,从未见过如此绝色之人。但这惊艷只持续了片刻,便被更深的凝重所取代。这位“小姐”的气息微弱得仿佛隨时会断绝,身上更隱隱散发著一股诡异的寒气。她看上去,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是一件即將破碎的琉璃艺术品。
“她……她这是……”安保队长也有些迟疑了。
老僕见状,知道时机已到。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最贴身的地方,颤抖著摸出一个用布层层包裹的东西,捧在了手中。
“军爷,我等並非寻常流民。”老僕的声音肃穆起来,“我家主人,与清风县的大恩人……与李大人,乃是故人。我奉命携小姐前来相认,只求一线生机。”
说著,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半虎符。
玄铁所铸,入手冰凉。虽然只有一半,但上面雕刻的狰狞龙纹和那股不怒自威的气韵,却足以震撼人心。安保队长虽然识货不多,却也认得这代表著调兵遣將、关乎军国大事的信物!他倒吸一口凉气,再看老僕和那绝美女子时,眼神已然彻底变了。
“这……这是……”他不敢再有任何怠慢。
老僕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我家小姐,乃是故人之后。身中奇毒,千里来投。还请军爷速速通报李大人,就说……故人之后,持信前来恳求庇护。若得见李大人一面,我主僕二人,愿万死相报!”
风雪,似乎更大了。城门口的火光在风中疯狂摇曳,將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那半块冰冷的虎符,在火光下折射出幽暗的光芒,仿佛连接著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將一个巨大的谜团,猛地拋到了刚刚准备开启大棋局的李怀安面前。
安保队长紧紧攥著手中的长戟,额头渗出了冷汗。他知道,这件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处置范围。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老僕,又看了一眼他怀中那奄奄一息的绝色女子,沉声对身边的队员道:
“看好他们!我去稟告王校尉!”
说罢,他不再有丝毫犹豫,转身便顶著风雪,朝著县城深处飞奔而去。这风雪之夜,终於有一位不速之客,带著一个尘封的秘密,敲响了清风县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