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著鹅毛大雪,將整座清风县染成一片素白。县衙深处,书房內烛火却依旧明亮,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爆响。
李怀安负手立於窗前,目光穿透漫天风雪,落在远处墨色的山峦轮廓上。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刚刚布下了一盘牵动天下大势的棋局,寧王朱宸濠的投名状,如同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通往更广阔舞台的大门。此刻,他的脑海里还在飞速推演著未来可能出现的无数种变数,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物,都如同棋子,在他心中反覆挪移、组合。
然而,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却毫无徵兆地打断了他的沉思。
“先生!先生!”
门被“砰”的一声推开,连风的呼啸声都盖不住来人的惊惶。王校尉麾下的安保队长一头撞了进来,发梢和眉睫上掛著未融化的雪花,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何事惊慌?”李怀安缓缓转身,眉头微蹙。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与队长的狼狈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队长喘了几口粗气,急声道:“启稟先生!城门哨卡截下两人,一老僕,携带一名重伤女子……那女子、那女子情况万分危急,恐隨时有性命之忧!”
王校尉作为清风县的军事主官,平日里沉稳练达,若非事態极端,绝不会让手下如此失態地闯来惊扰李怀安。
“重伤?”李怀安的目光骤然一凛,“是何人所伤?可有仇家追索?”
“不知!”队长摇头道,“那老僕只说小姐是遭了仇家暗算,中了剧毒,一路逃亡至此。小人看他所言非虚,那女子……已是气若游丝,不敢耽搁,特来稟告先生,请先生定夺!”
剧毒,仇家,逃亡。
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让李怀安的心头微微一动。在这风云將起之际,任何一丝不稳定的因素,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他本可让王校尉按律处置,但不知为何,一种莫名的直觉驱使著他。
“带我过去。”他只说了三个字,便已披上大氅,迈步走出了温暖的房间。
风雪瞬间裹住了他,刺骨的寒意让他愈发清醒。安保队长在前引路,几人踩著积雪,深一脚浅脚地来到临时安置伤者的营房。
还未进门,一股混合著血腥与草药的怪异气味便扑面而来。屋內的光线很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死寂。李怀安目光扫过,只见一名五十多岁的老僕跪在榻边,老泪纵横,口中喃喃自语著什么。
而榻上,静静地躺著一个女子。
她身著一袭被刮破多处、沾满血污的白色长裙,此刻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一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上凝结著微冰,仿佛雪中最易碎的琉璃。儘管身中剧毒,奄奄一息,但她那张脸的轮廓,却美得惊心动魄,即便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也难掩其天香国色。
李怀安走上前,俯下身仔细端详。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眉如远山,唇若点樱,只是此刻的嘴唇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她脖颈处,那里,一根红绳繫著一块小小的、雕刻著“安”字的白玉平安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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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平安扣,虽已有些年头,沾染了污跡,但那独特的雕刻手法,那熟悉的字跡……
轰!
一道尘封的记忆碎片,如闪电般劈入李怀安的脑海。
是十年前,金陵城外,那个被地痞流氓围堵,嚇得瑟瑟发抖的小女孩。他当时只是一时兴起,隨手救下,並留下了这块隨身携带的玉佩,告诉她有难时可凭此物寻他。没想到一晃十年,当年的小姑娘,竟已长成如此绝代佳人,更没想到,她竟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自己的清风县。
“姬如雪……她的名字,可是叫姬如雪?”李怀安的声音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那老僕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和绝望中的一丝希望:“是……是!先生如何知晓我家小姐的名讳?”
果然是她。
李怀安心中巨震。他当年救下她时,只知她是遭朝中政敌灭门的臣工之后,隱姓埋名,东躲西藏。十年过去,看来她的仇家依旧没有放过她,这一次,更是將她追杀至绝路。
“孙二娘!”李怀安猛地回头,对著门外厉声喝道。
话音刚落,一个身形微胖、神情干练的中年妇人便快步走了进来,她正是清风县医馆最有名望的大夫孙二娘,一手外科金疮药更是远近闻名。她早已被安保队长请来候命。
“先生有何吩咐?”孙二娘躬身道。
“不惜一切代价,救她!”李怀安的语气不容置疑。“她中的毒,不是凡品,极有可能是几种烈性草药混合而成的慢性奇毒,毒入肺腑,逆行经脉,寻常解毒汤剂无用。”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搭在姬如雪雪白的手腕上。凭藉远超这个时代的医学知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体內混乱的气血和微弱到几乎停止的脉搏。
“立即用烈酒清洗她身上所有的伤口,再用银针刺破指尖,放出一部分毒血。”李怀安的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然后,取半边莲、白花蛇舌草、金银花,以三碗水煎成一碗,强行灌下。再用甘草、绿豆,研磨成粉,调以蜂蜜,在服药半个时辰后敷於她心口,护住心脉。”
这一连串的指令听得孙二娘和老僕目瞪口呆。这些药材皆是清热解毒的寻常之物,但如此配伍用法,闻所未闻。尤其是先生竟能一眼看出毒药的构成和机理,简直匪夷所思。
但孙二娘没有任何迟疑,她对李怀安的信任早已刻在骨子里。她立刻应道:“是!先生放心,老身一定竭尽全力!”
接下来,整个营房变得忙碌而有序。孙二娘指挥著下人准备药材,亲自动手处理伤口。李怀安则一直守在旁边,目光沉沉地注视著榻上的人。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烛火烧尽了一支又一支,外面的风雪似乎也小了一些。
终於,在孙二娘將最后一碗药汁艰难地餵入姬如雪口中后,她原本青紫的唇色,奇蹟般地恢復了一丝淡淡的血色。虽然气息依旧微弱,但那微弱的脉搏,终究是平稳了下来。
毒势,暂时被遏制住了。
孙二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对李怀安道:“先生神技,小姐已无性命之忧,只是身子太过虚弱,还需长久调养。”
李怀安紧绷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他转身,看著那位忠心耿耿的老僕,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她的仇,我报了。”
老僕闻言,膝盖一软,重重地磕了下去,泣不成声。
李怀安没有去扶,只是静静地看著窗外深沉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寒芒,被他刚刚布下的那盘棋局的宏大光芒所掩盖。
他缓缓接道:“但不是现在。要报,就报一个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