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北风卷著细碎的雪粒,像是一把把无形的銼刀,在广袤的冻土上肆意刮擦。李怀安站在刚刚铺就的一段路基旁,目光隨著那两条泛著冷冽幽光的铁轨一路向北,直到视线尽头的苍茫白色將一切吞没。
那不仅仅是一条路,更像是一道在大地肌肤上强行撕开的伤口,狰狞而霸道。但对於李怀安而言,这是文明的触角,是刺破蛮荒的利剑。
视线跨越数百里,在更遥远的北方草原腹地,几骑快马正避开风头,贴著背风的凹地疾驰。马蹄上裹著厚厚的布帛,踏在雪地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这是阿史那部最精锐的“风狼”斥候,他们此行的任务,是去探查南边传来的那个怪异传闻。
领头的老斥候名叫巴图,他勒住马韁,伏在一处隆起的雪丘后,眯起那双惯於在风雪中视物的鹰眼,死死盯著前方。
在那里,两条黑色的“巨蛇”正蜿蜒穿过枯黄的草场,一直延伸到视线不可及的南方。阳光惨白地照在那些黑色的金属上,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枕木整齐地排列著,像是某种巨兽遗落的肋骨。
巴图感到喉咙发乾,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上脑门。他翻身下马,颤抖著摘下手套,用粗糙的手掌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根冰冷的铁轨。
没有一丝温度,坚硬如石,却又顺滑如冰。
“这是长生天的诅咒……”巴图身后的年轻斥候惊恐地低喃,手中的弓箭几乎握不住,“它要吸乾草原的乳汁,这是大地的伤疤!”
“闭嘴!”巴图低声喝斥,但他自己的脸色也同样苍白。他在草原上行走了四十多年,见过狼群的獠牙,见过汉人的长城,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而不详的东西。它就像是一条死去的黑色幽灵,却拥有著不断生长的骇人力量。
“回去,立刻稟报可汗!”巴图猛地跃上马背,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这东西绝不是凡物,阿史那部面临著大劫!*
……
金帐,阿史那部的权力心臟。
巨大的穹顶內,牛脂火盆烧得噼啪作响,昏黄的光影在羊毛毡壁上摇曳,投下斑驳怪诞的阴影。部族的贵族首领们围坐一圈,脸上的表情大多阴云密布。
位於上首的阿史那可汗,手里正把玩著一把锋利的骨刀,刀刃在火光下闪烁著嗜血的寒芒。他的目光扫过帐內眾人,最后落在刚刚赶回、满身风雪的巴图身上。
“你確定,那东西还在向北生长?”可汗的声音低沉,透著一股压抑的暴戾。
“千真万確,大汗。”巴图跪在地上,额头紧贴著地毯,“那条『黑蛇』每天都有新的身体,我们的马蹄无法踏断它,我们的刀斧砍它在上面只能留下白印。它所过之处,草根被翻开,土层被翻起,就像是在剥去草原的皮。”
帐內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左侧的一位身披萨满法袍的老者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脸上涂著红色的顏纹,手中的神杖剧烈摇晃:“这是天罚!大地之母在哭泣!那条黑蛇是来自地狱的锁链,它要锁住草原的咽喉,让我们的牛羊失却草场,让我们的子孙沦为奴隶!只有举行盛大的『血祭』,向长生天谢罪,或许才能止住它的脚步!”
“荒谬!”
右侧一声冷哼打断了一片附和之声。一名满脸横肉、身披重甲的將军霍然起身,他是阿史那部的激进派首领,也是主战论的代表——忽力勒。
“什么天罚,什么地狱,那是汉人的妖术!”忽力勒拔出腰间的弯刀,狠狠地插在面前的木案上,“那是钢铁铸造的路,是为了让他们的战车和火药能直接开到我们的家门口!若是等它建成,我们阿史那儿的铁骑还能在这个世界上立足吗?”
他目光如电,环视眾人,声嘶力竭地吼道:“趁著那条『黑蛇』还未长全,趁著它的脊樑还未完全硬化,我们要集结所有的战士,去摧毁它!烧毁枕木,撬断铁轨,把那些修建它的妖人全部杀光!”
“可是,那东西太坚硬……”
“坚硬?人的脑袋比钢铁还硬吗?”忽力勒厉声打断。
整个金帐內分成了两派,保守派的恐惧与激进派的狂热在空气中激烈碰撞,仿佛只要一点火星就能引爆这场爭吵。
阿史那可汗没有说话,只是把玩骨刀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他的眼神深邃而幽暗,透过帐帘的缝隙,似乎能看到南方那片正在异变的土地。作为一名在马背上爭夺了一生权力的统治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正在逼近的“黑色幽灵”,意味著什么。
那是旧时代的终结,是新时代的碾压。
“既然它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可汗终於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那就让我们去试试,到底是它的骨头硬,还是阿史那部的弯刀利。传令下去,集结左翼三万人马,我不想听什么血祭,我要看到那条『黑蛇』被斩断,变成一堆废铁!”
帐內的爭论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那是暴风雨来临前,草原特有的凝重。
……
数百里外,临时营造的总督府內,炉火烧得正旺。
相较於草原金帐的原始与喧囂,这里充满了秩序与理性。巨大的作战地图铺展在长条桌案上,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种符號,红色的箭头代表著施工进度,而几个刚刚画上去的黑色標记,则显得格外刺眼。
李怀安换下了一身沾满油泥的工装,穿上了一件笔挺的军常服,手里端著一杯热茶,神色平静地注视著地图。
一名身姿矫健的青年快步走入,正是负责情报与暗哨事务的姬如雪心腹。他递上一封密封极好的火漆信函,压低声音道:“先生,北边的消息。姬大小姐通过『听风楼』的布线,截获了阿史那部的金帐决议。他们的斥候已经发现了铁路,称之为『黑色幽灵』。”
“哦?黑色幽灵?”李怀安接过信函,手指轻轻摩挲著封口火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这名字倒也贴切。对於习惯了逐水草而居的他们来说,这种工业化產物確实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幽灵。”
他拆开信函,快速扫视了一遍,目光在几个关键点上停留,隨即转身,將信函放在桌案的一角,拿起一只蘸饱了硃砂的毛笔。
“他们怎么想?”
“恐惧,还有杀意。”青年简洁地匯报导,“激进派占了上风,可汗已经集结了人马,打算在铁路尚未全线贯通之前,发动突袭,试图摧毁路基和关键节点。”
“意料之中。”李怀安神色未变,仿佛早有所料。他轻挥衣袖,將笔尖悬在地图之上。
“先生,要不要通知工兵团加强戒备?”青年有些担忧地问道,“毕竟现在施工正处在关键期,大量民工和设备都在路基上,若是遭受骑兵突袭,损失会很大。”
“不必慌张。”李怀安轻轻摇了摇头,手腕猛地一沉,朱红色的笔尖在地图上重重地圈出了三个位置。
那是三个位於河谷咽喉、地势狭窄的节点。
“铁路確实是钢铁巨龙,但它在未成之时,也確实也是脆弱的。”李怀安的声音沉稳有力,透著掌控一切的自信,“阿史那部的骑兵在草原上確实是霸主,但若是被我们引到了这几个特定的『绞肉机』里,他们就只能变成待宰的羔羊。”
他放下毛笔,指著那三个红圈,眼神中闪过一丝精锐的寒芒。
“他们想毁了我们的路,我们就借著这条路,折断他们的刀。传令下去,让陈老將军带领那个营的『火龙队』,连夜进驻这三个圈点。不必刻意修筑防御工事,反而在路基两侧留出看似『脆弱』的缺口。”
青年闻言一愣,隨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明白了李怀安的如意算算:“先生这是要……诱敌深入?”
“不仅仅是诱敌。”李怀安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沫,目光透过裊裊升起的水雾,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即將在草原上上演的钢铁与血肉的碰撞,“这是一场教育。我们要用火药的轰鸣声,教会这些草原上的强者,什么叫做工业时代的规矩。”
“另外,”李怀安补充道,“告诉各处工头,施工进度不能停。哪怕战火烧到了眉毛上,打桩机的声音也不能停。那是我们的战鼓,比任何號角都更能震慑敌人的胆魄。”
“是!”青年抱拳应诺,转身大步离去。
帐篷內的帘布被风掀起一角,发出猎猎的声响。李怀安重新將目光投向那张地图,那红色的圆圈像是一双双睁开的眼睛,冷漠地注视著北方蠢蠢欲动的黑云。
草原的黑色幽灵已经现形,而接下来,便是猎人与猎物的较量时刻。他李怀安既然敢在这冻土之上铺路,就没怕过任何豺狼虎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