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安跨下蒸汽吉普车。
靴子踩在水泥厂外的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铁虎拎著栓动步枪,拽开了一排士兵的枪栓。
两盏强光手电筒撕开了水泥厂的黑暗。
“大人,一號窑確实凉透了。”
铁虎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窑壁。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看门的几个哨兵呢?都死绝了?”
李怀安没说话。
他走向不远处的工棚。
一股带著腥臭的甜腻味顺著冷风钻进鼻腔。
他停住脚,解开大衣领子。
“把口罩戴上,两人一组,拉开距离。”
工棚的木门被铁虎一脚踹开。
手电筒的光柱在漆黑的屋子里乱晃。
十几个工匠横七竖八地倒在通铺上。
有人在呻吟,有人已经没了动静。
铁虎凑过去,想翻动一个工匠的身体。
“別碰他!”
李怀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尖锐。
他走上前,用电筒照住一个工匠的脖子。
那上面鼓起了一个紫黑色的脓包,核桃大小。
那人满脸通红,嘴唇乾裂,眼球向外凸著。
“大人,这是……”
铁虎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带了点颤。
“这不是有人动我的窑。”
李怀安盯著那个脓包。
“是老天爷在动大乾的命。”
他转身走出工棚。
“回驻京办,调医疗班,封锁城西。”
“通知姬如雪,把实验室里那批东西运过来。”
越野车发动机的咆哮声在旷野中炸响。
回到玄武街时,驻京办门口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几十盏白炽灯將街道照得亮如白昼。
一个老头儿跪在台阶下,额头磕在石板上。
鲜血顺著他的鼻樑往下淌。
那是户部尚书张廷玉的管家。
“侯爷!救命啊侯爷!”
管家声音悽厉,像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
“我家小少爷不行了,太医说……说这是天罚!”
李怀安没下车,只是摇下玻璃窗。
“南城那边死人了?”
“回侯爷,南城那片都烂了,三日死了一百多个!”
管家往前爬了两步。
“太医用尽了千年参,小少爷的烧就是退不下去。”
“求侯爷发发慈悲,您是天仙下凡,定有仙药!”
李怀安转头看了一眼铁虎。
“让如雪带队,去南城。”
“別走大门,从侧墙翻进去,拉铁丝网。”
驻京办的侧门轰然推开。
一队身穿白色尼龙防护服、头戴玻璃面罩的人影跑了出来。
他们背著喷雾桶,手里拎著白色的金属箱。
这身打扮在深夜的京城街头,像是一群来自阴间的使者。
南城贫民区,死气沉沉。
这里的民宅大多漏风,胡同里飘著焚烧艾草的味道。
几个胆大的百姓推开窗缝,看著这群“白大褂”。
“那是什么鬼怪?怎么没脸没皮的?”
一个瘦弱汉子指著姬如雪的面罩。
姬如雪没理会,他抬起手,示意士兵散开。
“开始消杀。”
大口径的喷雾器开始轰鸣。
白色的石灰水混合著高浓度的酚类溶液喷涌而出。
刺鼻的味道瞬间盖过了尸体的臭气。
街道两端被生生钉入了木桩。
带刺的铁丝网迅速拉起。
几个想要衝出来的汉子被士兵用枪托顶了回去。
“北境办事,越界者死。”
士兵的声音隔著面罩,显得空洞且机械。
张廷玉的府邸內,灯火通明。
几十个太医跪在內厅,正对著一叠方子爭论不休。
“人参要重用,必须吊住这口气!”
“胡闹,此乃火毒攻心,应以石膏压之!”
张廷玉坐在太师椅上,手抖得拿不住茶杯。
他唯一的孙子正躺在床上,浑身烫得像块炭。
“闪开。”
李怀安推门而入,身后跟著两名提著箱子的医疗兵。
几个老太医刚要发作,被李怀安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张尚书,想让孙子活命,就闭嘴。”
姬如雪快步走到床前,拉开了医疗箱。
她戴著乳胶手套,动作极快。
一根细长的银针抽出了脓液,放进透明的载玻片。
“把那个拿过来。”
李怀安指了指一旁那个古怪的黄铜支架。
支架上镶嵌著几片透明的玻璃,旁边还有个转轮。
“侯爷,这就是您说的……仙器?”
张廷玉扶著桌子站起来。
“这叫显微镜,是看真相的东西。”
李怀安把载玻片塞进底座,调整了一下反光镜。
他侧过身,对著张廷玉招了招手。
“张大人,过来看看。”
“看看这些年杀你们大乾百姓的,到底是天罚还是虫子。”
张廷玉颤巍巍地凑过去,右眼对准了目镜。
他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一样,猛地缩回了脖子。
“这……这些怪物是什么!”
他指著显微镜,声音尖锐到了极点。
“它们在动!它们在吃东西!”
几个老太医也忍不住凑了上来。
看完之后,有人当场跪在地上,大声念著往生咒。
“妖法!这定是妖法幻化出来的幻影!”
李怀安冷笑一声。
“这叫细菌,是这世上最小的掠夺者。”
“它们钻进你孙子的血里,正在拆他的五臟六腑。”
他指著床上那个满脸痛苦的孩子。
“你们那些人参鹿茸,是在给这些虫子餵饭。”
姬如雪此时已经打开了一个密封的小玻璃瓶。
瓶子里装著一点点淡黄色的粉末。
“这就是仙药?”
张廷玉看著那指甲盖大小的药粉。
“这在北境叫青霉素,在你们这儿……”
李怀安顿了顿。
“就叫金汁玉液吧。”
他看著姬如雪熟练地兑入蒸馏水。
那个尖细的金属针头在灯光下闪著寒光。
“那是……要把这针头扎进肉里?”
张廷玉喉咙滚了滚。
“侯爷,这太凶险了,万一……”
“万一不打,你现在就可以准备棺材了。”
李怀安推开张廷玉的手。
姬如雪动作精准,针头瞬间刺入小少爷的臀部。
隨著活塞缓缓推进,药液进入了那个幼小的身体。
满屋子的太医都在摇头,低声议论著毁坏龙脉。
李怀安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铁虎,南城那边怎么样了?”
“回大人,石灰撒了三遍,死尸都拉去城外烧了。”
铁虎瓮声瓮气地匯报。
“那帮御史正在工部门口闹呢,说咱们焚尸是毁人祖坟。”
李怀安眼皮都没抬。
“谁闹得最凶,就请谁进去帮忙搬尸体。”
“別带防护服,让他们直接搬。”
铁虎乐了,转身跑了出去。
屋子里的空气变得粘稠。
张廷玉死死盯著床上的孙子,大气都不敢出。
两个时辰后。
窗外传来了头遍鸡鸣。
一直高烧不退、满脸通红的孩子,呼吸突然平稳了。
姬如雪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烧退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在张廷玉耳中不亚於佛音。
他扑到床边,感觉到那双小手恢復了正常的温热。
“活了……真的活了!”
张廷玉转过身,对著李怀安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额头上的血已经结了痂,此时又磕在地上。
“侯爷……救命之恩,张家永世不忘!”
李怀安站起身,掸了掸裤腿上的褶皱。
“別谢我,谢科学。”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是清晨的薄雾,夹杂著一股刺鼻的石灰味。
“张尚书,救人只是开始。”
“南城那几千口人,我能救。”
“但这药,每一毫克,都得用真金白银填进去。”
张廷玉抬起头,眼神里透著股子决绝。
“侯爷儘管开口,只要能平了这瘟疫,户部的钥匙……”
“您隨时可以拿去。”
李怀安看著远方隱隱露出的曙光。
“很好。”
他转头看了一眼姬如雪。
“通知北境,再送三批高纯度酒精过来。”
“顺便告诉老马,跨海大桥的图纸可以公示了。”
他走出张府。
府门口,几百名穿著白大褂的医疗兵正列队而立。
他们手中的玻璃器皿在晨曦下流转著异样的光。
街道对面的胡同里,几个御史正缩著脖子。
他们看著这群“白衣魔头”,眼里满是惊恐。
李怀安跨上吉普车。
“回驻京办。”
“给宫里传个信,就说我李怀安要在京城建一座『医学院』。”
“不收学费,只要三千个手巧的丫鬟,还有皇家的內库房。”
车轮碾过冰冷的石板。
远处的南城,原本的哀嚎声渐渐低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那不是死亡的序曲,而是新生的挣扎。
李怀安靠在真皮座椅上,手里把玩著一支空的针管。
他看著窗外那古老而腐朽的皇城围墙。
再坚固的墙,也挡不住微小的细菌。
同样,也挡不住那股从北境涌来的钢铁洪流。
“这种降维打击,还真是省力气。”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吉普车消失在玄武街的尽头。
半个时辰后。
一名太监连滚带爬地衝进乾清宫。
“万岁爷!活了!张家的小少爷被侯爷用一根针扎活了!”
万历皇帝猛地站起身。
他手里的玉扳指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一根针?”
皇帝的喉咙里发出了乾涩的声音。
“让李怀安进宫。”
“不……朕要亲自出宫,看看那个能杀妖虫的『仙镜』。”
此时的李怀安,正坐在驻京办的露台上。
他手里拿著一张京城供水系统的蓝图。
而在那幅蓝图的背面,写著两个不起眼的小字。
那是情报组刚刚截获的阿史那密信。
“火种”。
李怀安的手指在“火种”两个字上轻轻划过。
他的眼神,比深冬的寒铁还要冷上几分。
“铁虎,带上那几个刺客,咱们去南城看戏。”
下一章预告:【到底谁才是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