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街的石板缝里,还残留著没扫乾净的石灰粉。
但这股刺鼻的味道,早就被另一种狂热的汗臭气给盖了过去。
礼部尚书顾维钧的女婿赵林,此刻正站在德记钱庄的后堂,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把一叠厚厚的田產地契拍在桌子上,震得旁边的茶杯盖子乱晃。
“老钱,利息你照规矩加,这五万两现银,我今天必须带走。”
赵林一边说,一边解开领口的扣子,脖子憋得通红。
钱万才捏著旱菸杆,眯起眼扫了一下那叠地契,吞吐出一口浓烟。
“赵公子,这可是顾家在苏州的祖產,你岳父要是知道了,怕是要打断你的腿。”
钱万才用烟杆敲了敲地契,嘴角掛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赵林啐了一口,猛地站起身,一把夺过旁边的银票凭证。
“苏州那点租子,一年才几个子儿?我刚才在交易所瞧了,『首都电力』已经窜到了五十两一股!”
他指著交易所的方向,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
“李怀安那小子就是財神下凡,他说过,这股票就是大乾的命脉。”
“只要买到手,躺著都能数钱,我这时候不入场,那才是败家子。”
赵林抓起装满银票的木匣子,头也不回地衝出了钱庄,一头扎进交易所的洪流。
此时的交易所內,吵闹声简直能把屋顶给掀了。
铁虎光著膀子,站在高处的长凳上,手里拎著个铜皮喇叭,吼声如雷。
“首都电力,五十二两!想要的出价,別磨蹭,后边还有一长串人等著呢!”
黑板上,“首都电力”四个大字后面,红色粉笔勾出的数字触目惊心。
赵林拼命往里挤,汗水湿透了衬衫,他挥舞著手里的银票,声嘶力竭地喊。
“全仓!给我全仓买入!五万两,一股不留!”
柜檯后的交易员头也没抬,算盘珠子拨弄得噼啪作响,头也不回地收走票据。
赵林如愿拿到了那张盖著鲜红印章的股份凭证,像搂著自家亲儿子一样护在怀里。
他看著黑板上的数字又往上涨了两两,顿时觉得苏州那几千亩地简直就是烂泥巴。
驻京办顶楼,李怀安靠在转椅上,手里端著一杯刚兑出来的加冰可乐。
他看著楼下密集得像蚂蚁一样的人群,吸管在杯子里发出滋滋的响声。
“鱼进护城河了吗?”
李怀安问了一句,目光落在一旁正盯著无线电台的姬如雪身上。
姬如雪摘下耳机,脸上的口罩微微颤动,递过来一张纸条。
“大人,顾家、王家、还有几位退下来的老御史,家底都掏出来了。”
“刚才收到的消息,顾维钧那个女婿,把苏州的祖產抵押给了钱万才,买了三千股。”
李怀安把可乐杯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眼神瞬间变得冷冽。
“火候够了,韭菜长得太高,容易招风,得割一茬儿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排复杂的电话交换机前,隨手拨通了一个號码。
“老马,西山那边,把一號锅炉的泄压阀打开,动静闹大点。”
“顺便,把发电厂门口的白炽灯关了,让人看著像是断了气。”
一个时辰后,一封快马送来的加急信件,猛地拍在了交易所的黑板旁。
铁虎跳下长凳,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嗓门突然变得沙哑起来。
“不好了!出大乱子了!西山发电机组一號锅炉炸裂,厂子停摆了!”
他这一嗓子,像是在沸油锅里泼了一盆冷水,交易所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几百双眼睛死死盯著铁虎手里的那封信。
“维修需要三天,皇宫今晚的电灯,怕是亮不起来了!”
铁虎把信纸往墙上一贴,满脸懊恼地跺了跺脚。
人群里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句:“那股票是不是要变废纸了?”
紧接著,赵林感觉到心臟像是被谁狠狠攥了一把,呼吸都变得困难。
刚才还红得发烫的黑板,瞬间被几个黑色的圆圈覆盖。
“跌了!一股跌了五两!不对,是十两!”
“我要卖!快,把我的股票换成银子!我不买了!”
狂热瞬间转为恐慌,交易所的木门被挤得咯吱乱响,窗户纸都被踩烂了。
赵林抓著那张股份凭证,疯了似的往柜檯扑,却被后边涌上来的人浪拍在墙上。
“四十两!三十两!没人接盘吗?”
交易员坐在柜檯后,冷著脸,手中的红粉笔换成了黑炭条。
那价格就像断了线的风箏,打著旋儿往下栽。
从五十两的高点,不到两个时辰,生生跌到了八两。
赵林看著手里那张价值五万两的纸,现在连个烧饼钱都换不回来。
他觉得天旋地转,嗓子眼里冒出一股腥甜的味道。
“怎么会……怎么可能……”
他两眼一黑,膝盖猛地磕在石板地上,当场昏死在乱民脚下。
交易所外,几个不起眼的黑衣人,正背著布口袋穿梭在人群边缘。
他们没说话,只是冷冷地收走那些被百姓扔在地上的凭证,或者用极低的价格接手那些割肉的单子。
李怀安在窗边看著这一幕,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大理石窗台。
“大人,筹码收回来六成了,价格压在五两左右,没人敢抢。”
姬如雪轻声匯报,手里的小旗子在地图上移动了一下。
李怀安点点头,目光看向远处依然平静的西山方向。
“剩下的四成,明天天亮前,也得让他们心甘情愿吐出来。”
次日清晨,京城大街小巷的报童,像是约好了似的,挥舞著报纸狂奔。
“大新闻!《京城日报》头版!李大人亲赴西山,锅炉故障已排除!”
“发电厂二期工程正式启动,產能扩大十倍!皇家下达五百万两订单!”
原本死气沉沉的交易所,再次被这一声声叫喊给震醒。
那些昨晚刚把股票卖掉的人,听到这消息,恨不得当场抽自己大嘴巴子。
黑板上的黑字还没干透,就被铁虎拎著抹布一把抹了。
“涨!开盘三十两!不讲价!”
数字跳跃得比昨天还要疯狂,瞬间衝破了六十两。
顾维钧府邸的侧门前,赵林失魂落魄地蹲在台阶上,浑身沾满了泥土。
他看著远处那高高掛起的红色大盘,眼里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他那五万两苏州祖產,就在那一夜之间,彻底成了李怀安口袋里的钢铁零件。
顾维钧推开门走出来,看著自家的丧气女婿,手里那根拐杖重重拄在地上。
“让你別碰那劳什子股票,你非说那是改天换地的神物。”
“这回好了,苏州的地没了,你的股德呢?你的礼义廉耻呢?”
赵林缓缓抬起头,眼神里透著股绝望后的空洞。
“爹,这不是股德的问题……这是命,大乾的命都让那李怀安给算死了。”
顾维钧抬起眼,看向玄武街那高耸入云的无线电塔,背影有些佝僂。
此时,驻京办的密室里,铁虎把一叠厚厚的股权確认书整齐码好。
“大人,『首都电力』和『技术学院』,咱们现在持股八成以上。”
“那帮买股票的,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呢,厂子和钱,全成咱们的了。”
李怀安翻开一页帐目,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各家大员抵押祖產的记录。
他嘴角下撇,露出一抹冷硬的笑。
“这就叫教育,这帮年轻人,不被收割几次,总觉得工业是请客吃饭。”
“拿著这些银子,告诉老马,跨海大桥的二號墩,今晚开工。”
他把笔扔进笔筒,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还有,告诉顾维钧,地契我给他留著,但他得让礼部改一改章程。”
“以后想当官的,不仅要会写八股,还得给我会算复利。”
窗外,交易所的钟声再次敲响,狂热的呼救声在大地迴荡。
李怀安看著远处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眼里没多少情绪。
那不仅仅是灯光,那是无数人碎掉的幻梦,炼成的第一根铁轨。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从北方的地平线上,露出一角狰狞。
下一章预告:【到底谁才是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