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安掀开吉普车的挡风帘,看向玄武街尽头。
原本钉在青石板上的隔离铁丝网已经拆了大半。
空气里那股子刺鼻的石灰粉味儿还没散乾净,就被另一种更狂热的气息盖了过去。
铁虎抱著一支还没上漆的巨大牌匾,哐当一声砸在驻京办门口的石墩子上。
“大人,这『证券交易所』几个字太拗口,兄弟们刻字的时候手都磨禿了。”
铁虎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指著牌匾上一左一右两块白帆布。
“左边写著『皇家技术学院』,右边写著『首都电力』,这都是啥买卖?”
李怀安从车里跳下来,靴子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这叫印钱的买卖。”
他从兜里掏出一叠散发著油墨香味的报纸,隨手甩给铁虎。
“去,把这《京城日报》发下去,让那帮刚领了绿牌子的爷们儿瞧瞧,什么叫富贵险中求。”
铁虎扫了一眼头版,念出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分享大乾发展红利……共享北境强国之梦?”
他挠了挠头皮,一脸嫌弃地把报纸塞进兜里。
“这词儿真悬乎,我看像是在忽悠那帮兜里有俩子儿的財主。”
李怀安冷笑一声,转头看向驻京办二楼的露台。
姬如雪正站在那儿,手里捏著一个特製的铜哨子。
“如雪,那两支股票的底价定好了吗?”
姬如雪垂下眼帘,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发闷。
“技术学院一股十两,首都电力一股十五两。”
“咱们在报纸上暗示了,这两家公司明天就要接到宫里的大额订单。”
“听说万历皇帝那边的印章已经刻好了,专门管这股票交易的『证券印花税』。”
李怀安走到牌匾跟前,手指在“皇家”两个字上划过。
“皇帝那老小子现在穷疯了,只要能弄到银子,他管我是印纸还是印砖头。”
“只要这牌子掛上去,全京城的银子都得往这儿匯。”
此时,玄武街两头已经聚满了人。
先前在银行门口存钱发了財的那拨商贾,此时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们手里死死攥著还没捂热的清风票,眼睛盯著驻京办那扇还没打开的侧门。
“李大人出来了!快瞧,那就是財神爷!”
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瞬间乱成了一团。
一名穿著绸缎马褂的胖商贾,硬生生从两个护院肩膀缝里挤了出来。
“李大人,这『股票』真能像您说的那样,买到手就能生钱?”
李怀安停住脚,看向那个胖子。
“买到手就是大乾的主人之一,只要电灯还在亮,只要工厂还在转,你就坐著收钱。”
他挥了挥手,铁虎立刻带著一队士兵,持枪在门口拉开了警戒线。
“想发財的去那边排队,不收碎银子,只要清风票!”
“每人限购一千股,买少了別后悔,买多了咱也管不起。”
胖商贾一听,脸上的横肉都跟著颤。
“一千股!我有的是清风票,这就去排队!”
与此同时,礼部尚书顾维钧的府邸內。
顾维钧坐在紫檀木椅子上,手里那根毛笔半天没落下去。
“聚眾赌博,这简直是聚眾赌博!”
他把笔狠狠摔在砚台上,墨汁溅得旁边的管家满脸都是。
“把那逆子给我叫过来!谁要是敢去碰那什么『股票』,我当场打断他的腿!”
管家缩著脖子,大著胆子回了一句。
“老爷,刚才三少爷已经带了五千两银票出门了……”
“他说这买卖是皇上点过头的,连张廷玉张大人都买了五百股。”
顾维钧气得浑身哆嗦,猛地站起身,却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疯了,全都疯了!”
“那李怀安就是个大骗子,他用几张废纸,就把这大乾的礼法都给卖了!”
他指著门口的方向,声音尖锐得像是在打鸣。
“关门!传我严令,全族子弟若是参与,死后不得入祠堂!”
而在证券交易所——也就是原本的匯仙居侧厅。
开市的钟声猛地敲响,铁虎用力拽下了盖在黑板上的红布。
“技术学院,开盘价十两,现价十二两!”
“首都电力,开盘价十五两,现价十八两!”
黑板上红色的粉笔字刺眼极了。
人群里瞬间爆发出足以掀翻屋顶的嘶吼声。
“我要一百股!快,这是清风票!”
“別挤!老子的鞋底子都被你们踩掉了!”
原本在菜市场操刀的肉铺老板刘大壮,此时满头大汗。
他手里攥著一张盖著北境印章的凭证,脸红得像块生猪肝。
“老刘,你买了几股?”
旁边一个卖乾货的熟人凑过来,眼神里写满了眼红。
刘大壮嘿嘿一笑,从怀里小心翼翼地露出一角。
“五百股首都电力,我刚才瞅了一眼,黑板上都涨到二十五两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震得旁边的石狮子都晃了晃。
“老天爷啊,我就这么坐了半晌,赚的比我卖三年猪肉都多!”
他衝到交易所门口,伸手扯过一截掛在旁边的红绸子。
几步躥到门口的石狮子跟前,手脚利索地把绸子披在了狮子头上。
“李大人就是活財神!跟著李大人,发家又致富!”
他对著石狮子梆梆磕了三个响头,引得周围一群人跟著有样学样。
交易所二楼,李怀安靠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把玩著一支派克金笔。
他透过特製的单面玻璃,看著下面疯狂踩踏的人群。
“大人,那黑板上的字儿我越看越悬乎。”
铁虎手里端著杯凉掉的茶,目光扫过那些像疯了似的百姓。
“这还没出大门呢,原本十两银子的纸,就成三十两了?”
“咱们那工厂里还没见著冒烟呢,他们这钱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李怀安换了个姿势,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中午吃什么。
“钱从他们自己的口袋里来,也从別人的贪念里来。”
他指了指下面那个正在狂笑的肉铺老板。
“他赚了钱,是因为后面有人觉得那张纸还会涨到五十两。”
“只要这种错觉还在,这游戏就能一直玩下去。”
铁虎撇了撇嘴,把茶杯往桌上一磕。
“那要是以后没人买了呢?”
李怀安转过头,眼神里透出一股子让人心惊肉跳的冷静。
“没人买的时候,咱们的工厂已经盖好了,铁路已经铺开了,大桥已经通了。”
“到那时候,这票子值不值钱,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整个大乾的血脉,已经长在了咱们北境的骨头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远处隱隱露出的皇城金顶。
“我们不创造財富,铁虎,我们只是財富的搬运工。”
“把这些藏在老百姓罈子里、藏在贪官地缝里的死钱,搬到北境的熔炉里,炼成钢铁。”
正说著,姬如雪推门而入,脸上带著一丝从未见过的异样。
“大人,出事了。”
她把一份紧急密报放在桌上,手指有些用力。
“阿史那部的特使没去驛馆,他刚才在人群里,买了三千股首都电力。”
“而且,他在交易凭证的背面,留下了一朵乾枯的红花。”
李怀安眼神骤然收紧,一把抓起那份密报。
“那红花我见过,是草原上用来浸泡火药引线的『燃脂草』。”
他冷哼一声,將密报揉成一团,隨手扔进了旁边的碳盆。
“看来这些草原蛮子也学会玩金融了。”
“他们不是来买股票的,他们是来买命的。”
铁虎猛地拽开步枪保险,金属撞击声清脆刺耳。
“大人,带兄弟们去抄了那帮蛮子的窝?”
李怀安摆了摆手,看著碳盆里逐渐缩小的火苗。
“不急,让他买,既然想当韭菜,就得有被割的觉悟。”
“让医疗班的人盯著他,看看他胸口掛的是红牌还是绿牌。”
他重新坐回位置上,嘴角下撇成一个嘲讽的角度。
“告诉交易所那边,午后再发行一支股票,名字就叫『北境边防债券』。”
“咱们不仅要收京城的钱,连草原上的牛羊银子,也得给老子吐出来。”
窗外,肉铺老板刘大壮还在围著石狮子跳脚。
狂热的呼喊声在玄武街上空迴荡,盖过了远处若有若无的马蹄声。
这种扭曲而危险的繁荣,像是一场盛大的葬礼。
埋葬的是旧时代最后的尊严,而催生的,是一个名为工业的怪胎。
李怀安闭上眼,感受著这股金钱的洪流。
他知道,当这股力量失控的时候,整个京城都会被烧成灰烬。
但在那之前,他会先在这片灰烬上,钉下第一根钢轨。
“铁虎,告诉老马,跨海大桥的桥墩,今天晚上必须灌浆。”
李怀安的声音在昏暗的办公室內响起,带著一股子不容反抗的寒意。
而交易所的黑板上,价格依然在疯狂跳动。
没人注意到,那如鲜血般的红色数字后面,到底藏著多少森森白骨。
这章內容写到这里就结束了。
下一章预告:【到底谁才是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