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轮碾过结冰的官道,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李怀安靠在后座,把那捲刚按了玉璽的文书塞进怀里。
朱翊钧坐在他身旁,手里还死死抓著那根黄铜计算尺。
这少年的手指被冻得青紫,眼神却比发动机里的火苗还亮。
“师父,咱们这就去通州掏了那帮漕运余孽的底?”
朱翊钧开口问道,声音带著点颤。
李怀安闭著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
“不急,先接个电话。”
他拍了拍前排座椅,铁虎从副驾驶拽出一根黑色的电台线。
电台里传出刺啦刺啦的电流声,接著是姬如雪冷清的嗓音。
“伯爷,北境那边刚传回的消息,野狼谷长毛了。”
李怀安睁开眼,嘴角往下压了压。
“说明白点,长了什么毛?”
“阿史那部的人,在关外三里坡修了个王八壳子。”
姬如雪在话筒那边喘了口气。
“用水泥做的,样式跟咱们之前丟出去的那份『落后图纸』一模一样。”
铁虎猛地回头,眼珠子瞪得滚圆。
“这帮蛮子学会玩泥巴了?”
“还是咱们北境產的水泥,他们从京城黑市高价淘换过去的。”
姬如雪的声音透著一股子讥讽。
李怀安拿过受话器,按住通话键。
“位置在哪儿?”
“野狼谷隘口,卡住了铁路线的延伸段,炮台正对著咱们的施工队。”
铁虎气得拍了一把仪錶盘,震得零件乱响。
“伯爷,下令吧,调『雷霆二號』装甲列车过去!”
“用那门重炮,三发就能把那王八壳子轰成渣渣!”
李怀安把受话器丟回铁虎怀里,冷哼了一声。
“轰碎了它,阿史那部顶多觉得咱们火药狠。”
“明天他们就会修得更厚,躲得更深。”
朱翊钧凑过来,盯著地图上的红点。
“师父,你是想把这碉堡占了,反过来打他们?”
李怀安摇摇头,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著。
“不,我要让他们看著那座堡垒,以后连睡觉都不敢合眼。”
他对著电台下了一道让所有人都摸不著头脑的命令。
“传令北境空军一號中队,滑翔翼掛架全部清空。”
“不准带一两火药,也不准带子弹。”
“去仓库里,把那批標著『超级生长素』的玻璃瓶子全给我装上。”
铁虎听傻了,手里的受话器差点掉地上。
“伯爷,带药水去干啥?给蛮子治病?”
李怀安吐出一口白烟,烟雾散在车厢里。
“治他们的疯病,下药猛点才行。”
两小时后,北境。
清风县外的简易跑道上,冷风像刀子一样割人。
十架木骨绸面的滑翔翼並排停著。
这种滑翔翼后头加了个小型的活塞发动机,螺旋桨嗡嗡乱转。
飞行员们穿著厚重的羊皮大衣,正往机翼下的掛鉤上固定竹筐。
竹筐里塞满了稻草,稻草中间是密密麻麻的绿色玻璃瓶。
“队长,这玩意儿要是摔碎了,咱们身上会不会长草?”
一个小个子飞行员紧了紧防风镜,开玩笑地问。
“少废话,伯爷说了,这东西比硫酸还毒。”
带队的军官跨上驾驶座,猛拉启动绳。
螺旋桨发出一阵疯狂的轰鸣,捲起地上的残雪。
“出发,目標野狼谷碉堡,瓶子全部砸在墙根底下!”
滑翔翼像一串黑色的大鸟,晃晃悠悠地冲向高空。
与此同时,野狼谷。
阿史那部的新首领查干,正穿著一身狼裘,站在碉堡顶端。
他脚下是三尺厚的水泥墙,坚硬得像是山岩。
“大汗,这神仙泥果然厉害,咱们的战马撞上去都没事。”
副將在旁点头哈腰,眼里全是贪婪。
查乾冷笑一声,摸了摸腰间的弯刀。
“李怀安想用这东西锁住草原,没门儿。”
“等咱们把这堡垒连成片,他的火车就只能在外面趴窝。”
他指著远处的铁轨,脸上满是狂妄。
话音刚落,天边传来一阵奇怪的嗡鸣声。
那是螺旋桨搅动空气的动静。
“看!那是什么鸟?”
一个眼尖的蛮子指著天空大喊。
查干眯起眼,看见十个黑点正顺著风势压下来。
“放箭!把这些怪物射下来!”
堡垒里的蛮子纷纷钻出射击孔,对著天空拉满长弓。
可滑翔翼飞得太快,加上在高空盘旋,羽箭根本够不著。
“投!”
领队的飞行员猛地拉下投掷杆。
几百个绿色玻璃瓶从竹筐里滚出来,像下雨一样坠向地面。
“隱蔽!有火药!”
查干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抱著头钻进了碉堡內室。
“砰!砰砰!”
一阵沉闷的碎裂声在碉堡周围响起。
没有火光,也没有爆炸。
只有一股淡淡的,带著泥土腥味的绿雾在空气中瀰漫开。
碎玻璃渣子溅了一地,里面的淡黄色液体流进了水泥缝里。
查乾等了半天,没听到爆炸声,悻悻地钻出来。
“就这?李怀安是不是没火药了?”
他用脚踢了踢墙根下的液体,发出一阵狂笑。
周围的蛮子也跟著起鬨,对著天空比划著名各种羞辱的手势。
可他们谁也没发现,脚下的泥土已经开始微微颤动。
那是被压抑了千年的生命力,在催化剂下彻底陷入了癲狂。
三天后,大清早。
野狼谷隘口的阳光还没照进山谷,一阵细微的咔嚓声响彻四周。
查干正在碉堡最底层的密室里睡觉。
他突然觉得后脑勺有点凉,伸手一摸,全是滑腻的液汁。
他猛地坐起来,发现头顶的水泥天花板裂开了一道大缝。
一根大腿粗的青紫色藤蔓,正顺著裂缝疯狂钻进来。
那藤蔓上长满了细密的倒鉤,顶端还掛著半透明的粘液。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查干惊恐地拔出弯刀,对著藤蔓狠狠劈下去。
“噗嗤!”
藤蔓被砍断了一截,可断口处瞬间喷出无数根细丝。
这些细丝像是有生命一样,直接缠住了他的刀身。
他连滚带爬地衝出房间,想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刚打开走廊的大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瘫在了地上。
原本灰白色的堡垒,此时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绿色坟包。
无数根疯狂生长的藤蔓,密密麻麻地包住了每一寸墙壁。
那些藤蔓扎进水泥缝隙,利用生长时的恐怖压力,硬生生把墙体撑开。
堡垒的射击孔里塞满了拳头大的野草,把所有的视野全部堵死。
几个守卫的士兵被藤蔓缠住了脚踝,正绝望地用火把烧。
可这些植物像是变异了,火烧上去不仅不乾枯,反而喷出大量的黑烟。
“首领!救命!这山……这山在吃咱们的房子!”
一个满脸是血的副將衝过来,身上掛满了细细的藤蔓。
查干衝到碉堡顶端往下望。
方圆五里內的杂草,此时已经长到了三丈高。
这些草叶坚硬如铁片,层层叠叠地把堡垒锁在正中心。
更恐怖的是,那些植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蔓延。
每一分,每一秒,都能听到树根撑破水泥的沉重爆裂声。
查干觉得天旋地转,他引以为傲的要塞,正被这种绿色的力量彻底绞碎。
此时,在通州城外的路边摊。
李怀安手里端著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正慢条斯理地喝著。
铁虎捧著一份刚收到的加密电报,脸色变了又变。
“伯爷,你是怎么做到的?”
“那边传信说,阿史那部的人嚇疯了,说是大山发火了。”
“整座碉堡现在连块整转头都找不著,全被草给吃了。”
李怀安放下碗,擦了擦嘴上的油。
“这就是工业化后的基因筛选,高浓度肥料加上特定种子。”
“水泥能防住炮弹,但防不住植物钻缝。”
“这叫软暴力,比杀人见效快。”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朱翊钧。
“朱经理,看明白了吗?”
朱翊钧握著笔的手还在抖。
“师父……你这是在操控命,不只是在造物。”
“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你不能毁掉的?”
李怀安站起身,整了整黑色的中山装领子。
“有,只要他们乖乖按照规矩办事,我的草就不长。”
他指了指不远处已经掛满北境旗帜的通州码头。
“走吧,咱们的七皇子,去看看那帮运粮的『老鼠』。”
吉普车重新发动,朝著混乱的码头衝去。
而在草原的方向,查干跪在漫天的绿色藤蔓前,丟掉了他的弯刀。
他看著那一根根钻进钢筋里的根须,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在他眼里,李怀安已经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商人或者官僚。
那是能操纵万物生灭,能把大地化为坟场的魔鬼。
这个消息,正顺著逃散的牧民,像瘟疫一样传向整个草原。
原本还在观望的几个部落,当晚就烧掉了查乾的求援信。
通州码头的风,带著咸湿的水汽和腐烂的米腥味。
几十条满载粮食的槽船挤在河道口,气氛冷得掉冰渣子。
“凭什么不让卸货?这是朝廷的军粮!”
一个满脸横肉的漕帮大汉,拎著槓子在岸边叫囂。
“啪!”
铁虎跳下车,甩手就是一个耳光,直接把那大汉扇进水里。
“去告诉你家主子,北境的人来了,这通州,换天了。”
李怀安推开车门,皮靴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他没看那些叫囂的帮眾,眼神直勾勾盯著码头仓库最深处。
那里,正有一双阴鷙的眼睛在暗处窥视。
“朱经理,去把帐本拿来。”
李怀安指了指最大的那间仓库。
“谁敢拦,就让他试试这种长草的滋味。”
朱翊钧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大步向前。
码头边上的扩音喇叭,突然传出了一阵低沉的电流声。
下一秒,北境的入城乐曲轰然响起,震得河水乱晃。
那些漕帮的杀手正想动手,却发现脚下的木板似乎在颤抖。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列黑色的蒸汽列车正吐著黑烟,咆哮著撞破晨雾。
车头上的两挺马克沁机枪,正闪著冰冷的金属光泽。
李怀安站在车边,眼神冷漠如冰。
“这通州的血,估计是染不红这地上的煤渣了。”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手已经摸向了怀里的左轮。
码头深处的黑影猛地缩回,仓库大门轰然关闭。
可李怀安知道,这扇门,挡不住新时代的碾压。
下一章预告:【漕运的规矩,大不过我的机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