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子提著宫灯走在前面,靴子踩著青石板。
他缩著脖子,一路上没敢回头看李怀安一眼。
李怀安手里攥著那个黑色磁块,金属撞击指环。
两人穿过乾清宫后身的夹道,在一扇刷著朱漆的小门前停住。
小林子推开门,身子贴在门框上。
“伯爷,万岁爷在里头等您,只准您一个人进。”
李怀安跨过门槛,反手把门扣死。
屋里没点几盏灯,一股子陈年木头的土腥味儿。
万历瘫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交椅上。
他身上那件被吸掉珍珠的龙袍还没换。
那上面残留著钢丝崩断后留下的密集小孔。
“坐吧。”
万历抬了抬眼皮,声音乾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李怀安没客气,扯过一张圆凳坐到万历对面。
“这么晚找我,不是为了修衣服吧?”
李怀安把磁块拋到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万历死死盯著那磁块,手心里全是冷汗。
“李怀安,你跟朕说实话,你到底是不是人?”
他猛地往前凑了凑,浑浊的眼球里布满红血丝。
李怀安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一根捲菸。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到底该怎么跟你说。”
他划著名火柴,火苗映在万历那张扭曲的脸上。
“你是神仙下凡?还是哪个深山里的老怪夺了舍?”
万历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那破烂的龙袍起伏不定。
李怀安吐出一口白烟,烟雾绕著灯火转圈。
“神仙太累,老怪太老,我都没兴趣。”
他站起身,走到靠墙的那面大白粉壁前。
墙上掛著几幅名家山水,墨色已经有些发黑。
李怀安扯下那几幅画,露出一整片平整的白墙。
他弯腰从香炉里抓出一把已经冷透的黑炭。
“朱翊钧,看好了,这就是你眼里的江山。”
李怀安用黑炭在白墙中心画了一个大圆。
万历挣扎著站起来,挪动沉重的脚步走到墙边。
“这是什么?”
李怀安没说话,在大圆旁边画了一个绿豆大小的小点。
他又隔开一段距离,画了一个比绿豆更小的碎点。
“中间这个叫太阳,是个烧得通红的火球。”
他指著那个绿豆大小的点,炭灰沾黑了指尖。
“这个叫地球,也就是你脚下踩著的这片地。”
万历盯著那个比绿豆还小的点,嘴角抽动了一下。
“胡说八道,大乾广袤无边,怎么可能只有这么大?”
李怀安又在太阳旁边画了几个圈,分別代表木星和土星。
“这些球都在天上转,你大乾连其中一颗的一角都占不满。”
他在那些圆圈外头,狠狠横划了几道长槓。
“你眼里的千秋万代,在这些石头面前连灰尘都算不上。”
万历伸手去摸墙上的黑炭印子,手抖得不成样子。
“你懂这些,难道你是天上的星宿转世?”
李怀安丟掉剩下的炭块,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来自千年以后,那时候的大乾早就不在了。”
万历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一屁股撞在椅子扶手上。
“千年以后?朕的江山……亡了?”
李怀安扯了扯领口,坐回圆凳上看著他。
“没有长生不死的江山,只有不断更新的齿轮。”
他拿过一张黄纸,在上面飞快地写下几个复杂的数字。
“明年三月十五,午时三刻,日食会准时降临。”
“那是太阳被月亮挡住了,不是老天发火。”
万历接过那张纸,指缝里渗出冷汗。
“你真能预知天象?”
李怀安冷哼一声,又点燃了一根烟。
“这不是预知,这是算出来的,是科学。”
“我看过你们的结局,遍地尸骸,洋枪洋炮轰开城门。”
“我不忍心看著这片土被那帮孙子给占了,所以我回来了。”
他把菸头掐灭在昂贵的白玉菸灰缸里。
万历颓然坐倒,眼神空洞地望著墙上那些黑圈。
“原来朕的大乾……竟是这般落后吗?”
他抬头看著李怀安,眼里的权威已经散了个乾净。
“你是天外之人,为何要帮朕?”
李怀安摇了摇头,手指敲打著桌面。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这天下还没饿死的百姓。”
“你管不住这江山,你的大臣只会写酸诗、贪银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摺叠整齐的文书,摊在万历面前。
“所以,咱们得换个玩法。”
万历用手背擦掉眼角的浊泪,颤抖著摊开那份文书。
“摄政內阁?你要把朕的大权全拿走?”
李怀安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著皇帝。
“你管你的后宫,吃你的御膳,当你的象徵。”
“我主理改革,推行工业,七皇子朱翊钧在旁辅助。”
他从桌上拿起那支万历惯用的紫毫笔,塞进万历手里。
“只要你签了这道旨,你就是大乾最稳当的太上皇。”
万历握著笔,笔尖的墨汁滴在地砖上。
“朕若是不签,你会杀了朕吗?”
李怀安扯开嘴角,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消失,但我懒得麻烦。”
“工业不需要血腥的政变,只需要高效的秩序。”
门外的更夫敲响了梆子,清脆的声音传进密室。
万历盯著“摄政”那两个字,感觉有千斤重。
“七皇子……他真的能成气候?”
李怀安转过身,背对著万历走向门口。
“他比你更早明白,数字比圣贤书更管用。”
“这大乾的骨头坏了,得用钢铁重新接一次。”
万历的笔尖落在纸上,划出一个沉重的勾。
“朕累了,真的累了。”
他把笔掷在地上,捂著脸发出一声长嘆。
李怀安伸手拿过那张盖上红印的旨意,塞进怀里。
“从明天起,大乾就该换个活法了。”
他推开红门,外面的冷风夹著细雪灌了进来。
小林子在门口跪著,一动都不敢动。
李怀安看都没看他,大步朝宫外走去。
“准备车,去通州。”
他在宫墙影子里留下一句话,皮靴踩雪的声音渐行渐远。
万历坐在黑暗里,盯著墙上那些黑炭圆圈。
他觉得自己真的成了一粒沙,落进了钢铁的漩涡里。
金鑾殿方向的广播喇叭突然发出一阵微弱的电流声。
下一刻,一段快节奏的进行曲在皇城根下响起。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又格外亢奋。
远处的北境驻京办,灯火通明如白昼。
发电机组的轰鸣声隔著几条街都能听得见。
那是新时代的喘息声,正一点点吃掉这座古都的梦。
通州码头的方向,火光照亮了半个夜空。
李怀安坐在吉普车后座,手里转著那枚官印。
“七殿下,鱼入网了,咱们去收割。”
他对著身旁的朱翊钧说了一句,眼神冷硬如钢。
朱翊钧握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嘎吱响。
车轮碾碎了冰层,加速向南方衝去。
大乾的脊梁骨,在这一夜彻底断了,又续了。
下一章预告:【通州的血,染不红煤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