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客栈,后厨。
帐房老赵接过那封没署名的信。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他没看信封,直接撕开,目光扫过那四个字。
信纸投进火里,捲起一道黑烟。
老赵拍掉手上的纸灰。
他没理会柜檯上没算完的帐本。
“王二,看著店,我去催催南边那批咸鱼。”
老赵招呼一声。
他没走正门。
他猫著腰进了后棚,从堆满柴火的侧门钻了出去。
此时,正对著客栈的钟楼顶上。
鬼趴在青砖瓦片间。
他按了一下头盔侧边的旋钮。
红外夜视仪里。
老赵的身影呈现出一团亮红色的热源。
“目標动了,没带尾巴。”
鬼压低声音。
他的嗓子有些沙哑,像砂纸磨过桌面。
魅躲在阴影里。
他手里握著步话机,拉出了细长的天线。
“跟著他,別太近。”
“姬小姐说了,要活的。”
魅提醒了一句。
鬼没接话,他在瓦片上轻点。
他像一只大猫。
他在屋脊间跳跃,没发出一丁点动静。
老赵在巷子里绕了三个圈。
他贴著墙根,走走停停。
最后,他停在一座红漆大门前。
门没开。
他走到左边的石狮子旁。
老赵伸手在狮子嘴里的石球上转了三圈。
咔噠一声。
侧门裂开一条缝。
老赵钻进去,门立刻合死。
“进了靖江王府。”
鬼盯著那个位置。
他对著麦克风吐出几个字。
与此同时。
北境驻京办。
姬如雪摘下耳机。
她走到地图前。
她在“靖江王府”的位置插上一根红针。
电波顺著铜线。
这信號传到了通州码头。
办公室里。
煤油灯晃了晃。
李怀安握著听筒。
他面前摆著厚厚一叠纸。
那是皇家技术学院的简章。
“他在里面待了多久?”
李怀安问。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细微的电流声。
“刚进去,王府加了三倍的守卫。”
“全是生面孔。”
姬如雪匯报著。
李怀安拿起铅笔。
他在“物理系”三个字下面重重画了个圈。
“这帮老傢伙,还是喜欢搞地道战那一套。”
李怀安笑了一声。
门被推开。
朱翊钧拎著水壶走进来。
他看著李怀安。
“院长,这物理系真要招三千人?”
“大乾以前连铁匠都没这么多。”
李怀安接过水壶。
他抿了一口温水。
“小朱,这不叫招铁匠。”
“这叫招种子。”
“四书五经能让粮食翻倍吗?”
李怀安反问。
朱翊钧语塞。
他低下头,看著那份简章。
“他们懂这个?”
“逻辑,质量,速度。”
“这些词对他们来说,比天书还难。”
朱翊钧有些顾虑。
李怀安把简章推到一边。
他指著窗外。
“只要肚子饿,逻辑就是白面馒头。”
“只要见过雷电,速度就是手里的枪子。”
“他们不需要懂圣贤,只需要懂规律。”
此时。
靖江王府,內宅。
朱守谦一脚踹在红木圆桌上。
桌上的官窑青花瓷瓶砸在地上。
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废物!”
“全特么是废物!”
朱守谦咆哮著。
他脸上的横肉都在跳。
老赵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凉气森森的石砖。
“王爷,覆海蛟龙沉了。”
“连底下的铁皮都被炸成了烂泥。”
“那李怀安用的不是火药,是雷电。”
老赵声音发颤。
朱守谦猛地转身。
他揪住老赵的衣领,把这中年人拎了起来。
“雷电?”
“那是工部宋礼那老狗吹出来的!”
“他一个乳臭未乾的毛头小子,能使唤雷公?”
朱守谦猛地把老赵甩开。
他喘著粗气。
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通州码头丟了,那是咱们南边的命门。”
“要是这生意断了,老子拿什么养府里的死士?”
朱守谦死死盯著墙上的地图。
他的手指划过运河,停在了京城西边。
“他不让咱们活,那这学堂也別开了。”
“物理系?”
“我让他物理消失。”
朱守谦冷哼一声。
他走到屏风后,敲了三下暗板。
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跪在阴影里。
“计划b。”
“去把那座学校炸平。”
“把那些刚买来的火油全运过去。”
“他不是喜欢光吗?”
“我就送他一场照亮全京城的大火。”
朱守谦咬著牙。
黑衣人没吭声。
这人像一团雾气,瞬间消失。
老赵趴在地上,没敢抬头。
“王爷,万一李怀安那边有防备……”
朱守谦瞪了他一眼。
“防备?”
“他现在在通州看大水花呢。”
“等他赶回来,只能看到一堆黑炭。”
通州,码头办公室。
电铃刺耳地响起来。
李怀安放下笔。
他拿起听筒。
“说。”
姬如雪的声音传过来。
“王府的侧门出了三辆大车。”
“上面盖著黑布,吃水很深。”
“方向是西郊。”
李怀安嘴角提了提。
他没表现出任何意外。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铁虎。
“铁虎,这封信你送回驻京办。”
“亲手交给医疗班的大夫。”
李怀安把一封信拍在桌上。
铁虎站直身子,行了个军礼。
“院长,西郊那边咱们只有不到一个排的兵。”
“真让他们炸?”
李怀安摇头。
他把钢笔盖上。
“炸?”
“这叫科学实验。”
“有人免费提供火油,咱们的实验室正缺燃料呢。”
李怀安转头看著朱翊钧。
“小朱,想不想看真正的『迎新典礼』?”
朱翊钧愣住了。
他看著李怀安。
“院长,您这是要……”
李怀安站起身。
他扣好黑色风衣的扣子。
“咱们这位靖江王,太急了。”
“去通知沈老头,把学院大门口的闸刀推上去。”
“我要请全城的父老乡亲,看一场『电磁表演』。”
此时,京城西郊。
皇家技术学院的大门还没修好。
脚手架立在风里。
三辆马车缓缓停在树林边。
黑衣人跳下车。
他掀开黑布。
那是几十个沉甸甸的密封铜筒。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火油味。
“动作快点。”
“埋在正厅下面。”
“引线拉长点。”
黑衣人低声下令。
他的手下抱著铜筒,翻过低矮的土墙。
月光洒在大院里。
这里静得嚇人。
只有风吹过电线,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黑衣人站在土堆上。
他盯著那幢刚盖了一半的实验楼。
他从怀里摸出打火石。
“动手。”
他吐出两个字。
手下刚要把铜筒放在承重柱下。
“嗡——”
一阵低频的震动声突然响起。
整个地皮仿佛都在颤抖。
黑衣人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脚下的泥土。
原本鬆软的土层,竟然冒出了蓝白色的火星。
“撤!”
他大吼一声。
已经晚了。
整座学院的围墙內侧。
无数道耀眼的白光瞬间亮起。
那不是火,是探照灯。
这些灯光匯聚在一起。
这光柱把大院照得像白昼一般。
黑衣人抬手遮住眼睛。
他手里的火石掉在地上。
“欢迎来到物理系。”
喇叭里传出李怀安的声音。
这声音很大。
震得黑衣人耳膜生疼。
他在大光灯下疯狂地寻找出口。
但他发现。
所有的路口,都站著一排端著枪的士兵。
他们穿著北境的黑呢子军装。
他们手里那些栓动步枪,枪尖正冒著寒光。
铁虎从实验楼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手里拎著个巨大的喇叭。
“大半夜的,送这么多油过来。”
“院长说了,这叫精准扶贫。”
铁虎嘿嘿笑著。
他身后的电闸室里。
沈老头握著沉重的铜製手柄。
他脸上的皱纹展开。
“这电,真是有劲。”
沈老头感慨著。
马车边的黑衣人想要逃走。
但他发现。
那三辆马车已经被几十个拿枪的士兵围死。
他们动都不敢动。
那铜筒里的火油。
此刻倒成了一个巨大的累赘。
要是有一丁点火星。
这帮人当场就得被烧成灰。
与此同时。
京城內。
朱守谦站在自家的观星台上。
他正盯著西边的天空。
他在等。
他在等那道预想中的火光。
但西边只有亮。
那种透彻心扉的、像太阳一样的亮。
那亮光持续了几分钟,没散去。
没有爆炸声。
没有惨叫声。
“怎么回事?”
朱守谦握紧拳头。
指甲抠进手心里,他都没觉著疼。
侧门又响了。
这回不是老赵。
是一个浑身是血的探子。
这人摔在朱守谦脚底下。
“王爷……没了。”
“全没了。”
“他们在那儿装了雷电陷阱。”
探子说完,头一歪,晕了过去。
朱守谦身子晃了晃。
他扶住栏杆,指节发白。
“李怀安!”
他从嗓子里挤出三个字。
他看著那个方向。
那白色的光芒仿佛一记耳光。
这耳光重重扇在他这张老脸上。
而在皇家技术学院。
李怀安坐在简陋的台阶上。
他手里捏著那根铅笔。
他看著被按在地上的一排刺客。
“小朱,记下来。”
李怀安头也没抬。
朱翊钧拿出笔记本,钢笔尖在纸上划动。
“记什么?”
“今日教学內容。”
李怀安指著那些探照灯。
“能量守恆。”
“还有……什么叫信息差。”
李怀安站起身。
他把铅笔插在口袋里。
“把这些人送去驻京办地下室。”
“告诉姬如雪,我要知道王府底下的地道图。”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他看著那些被缴获的铜筒。
“这些火油,够咱们实验室用一个月的了。”
“明天开学。”
“第一课就教怎么预防纵火。”
李怀安笑了笑。
这笑容在探照灯下显得格外清楚。
铁虎走过来,低头看著那堆铜筒。
“师父,这帮人要是知道自己成了『助教工具』。”
“估计得气死过去。”
李怀安没说话。
他看著那些刚入学的书生正从宿舍窗口探头。
那些书生看著地上的强光和刺客。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
更多的是一种见识过“神跡”后的狂热。
这正是李怀安要的效果。
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现在需要肥料。
而朱守谦,正合適。
李怀安跨上吉普车。
他看了一眼车后座的沈老头。
“沈师傅,明天给学生们发扳手。”
“这大乾的螺丝,该拧紧了。”
沈老头点点头,手里摩挲著那把老捲尺。
“院长,我这儿有三千把扳手。”
“明儿一早,就能发下去。”
车轮转动。
扬起一片灰尘。
李怀安靠在椅背上。
他闭上眼,听著风声。
这一局。
鱼不光上鉤了。
连背后的渔翁,也被他拽下了水。
京城的夜晚。
在那道白光的映照下。
原本深不见底的黑暗,似乎也变得浅了些。
朱守谦在王府里瘫坐在椅子上。
他看著渐渐暗淡的灯火。
他知道。
这大乾的天。
这回是真要塌了。
而且,是那小子用扳手,一块一块拆下来的。
李怀安在车里,嘴角动了动。
他没觉得狂。
他只是觉得。
这帮对手,实在是有点太跟不上时代了。
这就很没意思。
他摸出怀表,按了一下。
指针走动的咔噠声。
在夜色里,听起来异常清晰。
那是倒计时的声音。
属於旧时代的。
属於那些坐在龙椅和王位上发呆的人。
“快了。”
他自言自语著。
车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只剩下一地碎裂的瓷片。
在月光下。
透著股凉颼颼的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