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蔓在冷库里工作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脸都冻白了,嘴唇冻得乌青,睫毛上甚至可以看到凝结的霜花。
蒙晓冬赶紧把一个保温杯递了过来,里面是事先准备的薑茶,蒙蔓摘下手套,接过保温杯的手被冻得通红,对著暖风吹了好一会儿方才缓过劲来,喝了几口薑茶:“漏洞修好了,製冷系统恢復了运转,不过製冷剂流失了百分之五左右,玻璃舱盖损毁,无菌环境不復存在,支持不了太久,只能启动紧急预案。”停顿了一下方才继续说:“提前唤醒他。”
她和弟弟想到了一起。
“姐,你要考虑清楚,就算復甦,李平安还是身患绝症的,目前他的病仍然无药可医,还有根据我们的復甦方案,整个的復甦过程要求在无菌环境下进行,现在显然没有了这种条件,考虑到李平安的各大系统在復甦的初期功能不会迅速恢復,他的身体被外部细菌病毒感染的可能性很大。”
他说得这些情况蒙蔓都知道,但是他们已经別无选择。
蒙蔓嘆了口气:“听天由命吧,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是儘快把冷冻舱转移。”
蒙晓冬有些诧异:“为什么要转移?”
李平安猜到了原因,那些盗窃冻品的蟊贼损坏冷冻舱后,一定看到了自己的身体,他们肯定认为冷库里面藏匿著一具尸体,如果消息泄露,事情会变得很棘手,而且警察老冯也在现场,目前还不知道老冯到底掌握了多少情况,万一老冯带著警方过来调查,冷冻舱的事情就会暴露。
蒙蔓的声音有些无奈:“那些小偷应该把李平安当成了死人,我们姐弟俩在他们眼中或许是杀人犯。”
蒙晓冬笑了起来:“那岂不是要把他们给嚇死?”
“连警察都敢打,明显是一帮穷凶极恶的傢伙。”蒙蔓意识到必须要向徐道义通报情况了。
凌晨两点半,9號殯葬店。
徐道义还在灯火通明的厨房里忙活,一边剁著肉馅,一边自言自语:“艷红,你最喜欢吃我调的饺子馅,等我把肉馅剁好就给你包饺子。”
剁著剁著,速度开始变慢,歪头望著自己投在墙上的影子,声音变得尖利:“渣男,见一个爱一个,我要杀了你,把你剁成肉馅!”
手里的菜刀再度开始舞动起来,边砍边笑,到最后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爆发出一阵阵的狂笑。
蜷曲在角落中熟睡的黑猫也被他的狂笑声惊醒,瞪圆了双眼望著他,徐道义的身后有一团黑烟在飘动,黑猫因为惊悚身上的毛根根竖立起来。
徐道义咬牙切齿地盯住黑猫:“看什么看?我还没吃过猫肉馅的饺子……呵呵……呵呵呵呵……”身后的黑烟幻化成一个女人的轮廓。黑猫嚇得哧溜向厨房外窜去。
此时刚好手机铃响了起来,徐道义被铃声拉回到现实中来,望著砧板上剁好的肉泥皱了皱眉头,因为长时间机械重复剁砍的动作,徐道义的手臂又酸又麻,手上也沾了不少细碎的肉沫,擦净双手,拿起手机,看清是蒙蔓的来电,这么晚了肯定有重要的事情。
徐道义整理了一下情绪这才接通了电话:“哪位?”
“徐爷,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
“有事?”徐道义的声音有些不悦。
黑猫从厨房门口又探出头来,看到徐道义的身边,一个身穿黑色旗袍的女人用手指抚摸著砧板上的肉馅,然后又把手指塞到嘴里,应该在品尝著肉馅的味道,不过奇怪的是肉馅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任何改变。
徐道义听说冷冻舱被破坏,两道花白的眉毛拧结在一起,虽然他对外甥李平安的復甦不报任何的希望,但是听到这个消息也非常生气,他清楚这姐弟俩六年来的付出,但是一码归一码,同情心不能当饭吃。
徐道义开始问责:“蒙蔓,深海当初合同上是怎么写的,现在冷冻舱遭到了破坏,按照合同的约定,你们要赔偿所有的损失。”
蒙蔓的回应不卑不亢:“徐爷,我既然把这件事主动告诉你,就没打算逃避责任,赔偿的事情以后再说,冷库已经不安全了,如果你还想保住你外甥的身体,就必须帮我们把冷冻舱转移。”
徐道义真是鬱闷:“我欠你们的?保护他的身体,维持冷冻舱的运行是你们的责任不是我的,是我先拿钱出来帮你们解决问题,现在出事了,你们又来找我帮忙,真把我当成冤大头了?”
“你是李平安的舅舅,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当然,你如果不想帮,我会另想办法。”
徐道义气得直跺脚,可生气归生气,总不能眼睁睁看著外甥被警方当尸体带走,他让蒙蔓把冷冻舱送到自己家里,不是想什么死马当成活马医,而是认定外甥肯定不会醒来了,送到自己家里,办后事方便。
冯大虎带著父亲一起去医院附近的夜市吃了碗手擀麵,冯大虎还点了一斤羊肉串,要了两瓶啤酒。
老冯已经不记得上次和儿子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了,先用乾净的筷子夹起碗里的荷包蛋放在儿子碗里。
这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动作却让冯大虎心中一酸,他想起了小时候,每次父亲都把碗里的荷包蛋夹给自己,这老冯也不是一无是处。
“我有!”
“吃吧,长身体的时候需要营养,我胆固醇高,医生说鸡蛋要少吃。”
老冯大口大口吃著手擀麵,真香!不知是不是心情的缘故。
老冯擼了一串儿子烤好的羊肉串,忽然想起自己被上级暂时停职的事情,心中有些憋屈,主动要了一杯啤酒,一仰脖喝了下去,又让冯大虎给他满上。
冯大虎给他又倒了杯酒:“老冯,医生说你这段时间要少喝酒少抽菸……”看到父亲正在点菸,不由得苦笑起来。
老冯不以为然:“医生?医生自己都抽菸喝酒,我没什么事,这会儿头也不疼了。”
冯大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年纪也老大不小的了,当警察也不能太拼命。”
老冯又回忆起来一些事,他今天去派出所接儿子,因为这小子跟人家打架,出来后干什么了?老冯努力地想,可怎么都想不起来。
“我究竟是怎么到的肉联厂冷库?”
冯大虎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情。
老冯又问:“我被打的时候你在场吗?”
冯大虎再次摇了摇头,虽然他不喜欢父亲,可如果当时知道结巴用钢管打的是自己的父亲,肯定会衝上去跟结巴拼命,不过他刚刚已经狠揍了结巴一顿,算是帮老爹报了仇。
“那你怎么知道我被打?那你怎么会出现在我身边?”
冯大虎有些不耐烦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刚好在附近玩,听到有动静,所以过去看,看到一群人跑了,地上躺著一个人,居然是你,我也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对了,那姐弟俩你认识,你是不是去调查他们的?”
冯大虎一点都不傻,他巧妙把父亲的注意力转移,让他多关注关注蒙家姐弟,那看似人畜无伤的姐弟俩极有可能是心狠手辣的杀人犯,他们冷库里就藏著一具尸体。
老冯沉默了下去,可能自己真是过去找蒙蔓姐弟的,为什么去找他们呢?应该是想了解明德医院十八病区的情况,这姐弟俩不简单,还有那只猫,那只猫到底是不是在火葬场附近的那只?
冯大虎看到父亲脸上茫然的表情,心中没来由有些酸涩,他不会真得了阿尔兹海默症吧?在冯大虎的理解那就是老年痴呆。要强的父亲知道病情后会不会崩溃?如果他傻了,以后谁来照顾他?
冯大虎不敢继续往下想,一杯啤酒灌了下去,试图帮助自己好好冷静一下。
老冯终於打破沉默:“其实……我被停职了。”
冯大虎没有太多惊奇的反应:“你这倔脾气到哪里都討人嫌,不是我说你,做事別那么认真,你当了大半辈子警察,破了不少大案,坏人也抓了不少,可直到现在还是个小小的副所长,什么原因?就是你不会巴结领导。”
老冯抽了口烟:“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你谁都对得起,唯独对不起自己家里人。”
老冯哑口无言,他无力反驳。
冯大虎伸手想拿他的烟盒,老冯照著他手背打了一巴掌:“抽菸有害健康。”
冯大虎还是坚持拿了一支,拿起老冯的打火机,连拨了两下,都没打著火:“没气了。”
老冯不信,要过来自己拨了两下,果然没气了。
冯大虎用一次性筷子熟练地夹起燃烧的木炭,凑在木炭上將香菸点燃,木炭映红了他的国字脸。
老冯看到儿子稜角分明的轮廓,看到乌青色的胡茬儿,意识到儿子真的长大了。
冯大虎点燃香菸又把木炭放了回去,抽了口烟:“停职也不是坏事,你刚好休息一段时间,养养伤,回头把住院费缴了,做个全面体检,反正你有医保。”
这是他今晚第二次提议父亲住院了。
老冯又回忆起来一些事情,那个打扮前卫的小太妹,儿子好像叫她茉莉:“大虎,你有女朋友了?”
冯大虎不想谈这个话题:“我个人感情跟你没关係,你吃饱喝足,就去住院。”
老冯知道他不爱听,可还是坚持说了出来:“你找女朋友我不反对,可你要有所选择。”
冯大虎不想谈下去了,招了招手:“老板,结帐!”
老板过来的时候,老冯掏出一张钞票递了过去。
冯大虎一把將他的手推开,坚持扫码结帐,说好了自己请,在冯大虎的记忆力好像还是成年后第一次请父亲吃饭。
老冯终於答应住院,爷俩一前一后向医院走去,来到医院门口,老冯迎风打了个饱嗝,这顿吃得好饱,可他却忽然忘了,自己刚刚吃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