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线鱼被卖了,换了些米粮过年。
陈船生的身体渐渐恢復,只是没了当初的精神,身形看起来佝僂了许多,整日坐在院中抽著旱菸,看陈长河和陈小湖练功。
陈大江没有忘记他的嘱託,每天都会去湖心撒上几网,看能不能再捞点灵蚌。
这天傍晚,陈大江摇櫓归来。
船靠岸的时候,陈小湖老远就看出了大哥脸色不对。
陈大江平日里是个闷葫芦,高兴不高兴都一个样。
但今天他的嘴角往下撇著,像是吃了一嘴苦药。
陈小湖凑近一看,鱼获比前几天还少,只有五六条小鯽鱼,最大的也不过巴掌长。
陈船生接受,把鱼倒进水桶,嘴上问著:
“怎么回事?”
陈大江把船系好,扛著櫓走回院子,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
“湖上又有人死了。”
“鱼也越来越少。”
闻声,陈船生身子一滯,没有多说。
……
饭桌上。
一家人沉默地吃著饭。
陈船生把鱼分成了四份,自己那份最少,只有鱼头和鱼尾。
陈大江把自己的鱼肚子肉夹了一半给陈小湖,陈小湖不想接,又夹了回去。
两人让了半天,最后还是落在了陈小湖的碗里。
陈长河听大哥说了湖上的事,鱼更少了,还有东西作祟,继续靠打渔为生,不是个办法。
於是,他放下碗筷,看向陈船生。
“爹。”
“咱家湖边那两亩水田,现在是谁在种?”
陈长河记得自己家里是有田地的,小时候还跟著插过秧,母亲病逝前为了抓药,田被抵了出去。
陈船生筷子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那田还能不能要回来。”陈长河解释道:“守著那两亩水田,至少能保家里一年不饿肚子。”
“如今我和湖儿修行起来,饭量都大了许多,光靠大哥一人撑著,实在有些艰难。”
“再说了,如今这湖上还不太平……”
陈船生沉默了一会儿,把鱼骨吐出来。
“那几亩田想拿回来,得先还上当年向周家借的银子。”
“借了多少?”
“五两。”
陈长河不说话了。
一两银子等於一千文钱。
家里现在连五百文都凑不出,更何况是五两银子。
陈小湖低头扒了一口糙米饭,米饭乾巴,咽下去的时候颳得嗓子疼。
他食量也越来越大,往日一碗饭就饱了,现在吃两碗还总觉得饿。
功法对此也有解释。
“欲要炼形脱胎,需以五穀之精养形,以月华之气养神。”
大哥和父亲总把自己的饭省给他吃,陈小湖嘴上不说,心里却难受得很。
“爹。”
陈小湖忽然开口。
“要不明儿我也跟大哥去打鱼吧。”
陈船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摇了摇头。
“练好你的功。”
“我可以白天打渔,晚上练功,两不耽误。”陈小湖急道。
“胡闹!”
陈船生的语气重了些,“你以为是种地呢,白天干活晚上歇著?”
“练功要的是精气神,你白天在湖上飘一天,晚上还怎么练?”
陈小湖张了张嘴,还想说话。
“湖儿。”
陈长河出声打断,摇头將他拦下。
“你还小。”
“家里的事用不著你操心,我会想办法的。”
陈大江闷闷地应了一声。
“对。”
“我来和长河想办法。”
陈小湖看著他们的,心里酸酸涨涨。
自己只是想给家里帮点忙,但父兄都把自己当成小孩,什么也不肯让他做。
陈小湖没再说话,低头把碗里的饭扒乾净,一粒米都没剩。
……
第二天。
陈长河出门了。
他跟陈船生说要去找周家的人谈谈田的事。
陈船生知道拦不住,只是嘱咐了一句。
“別跟人起衝突。”
陈长河应了,揣了几文钱,沿著湖堤往周家村走去。
周家村在白鱼口北边,隔著一道土坡,只有七八里路。
周家是这一带有名的富户,家里开著粮铺、肉铺,还养著十几个佃户。
当年陈家借的那五两银子,就是跟周家老三周叶明借的。
陈长河走到周家村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
村口几个閒汉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看见他过来,拿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
“哟,这不是白鱼口的陈家老二么?”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来找谁?”
“找周叶明周三爷。”陈长河道。
“三爷不在,去镇上了。”
那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有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我是周家的管事,姓赵,你叫我赵管事就行。”
陈长河认得这个人。
绰號赵麻子,周家的狗腿子,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
他压下心里的不快,拱了拱手。
“赵管事。”
“我想问问当年我家抵押给周家的两亩水田,赎回来要多少银子?”
赵麻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你家?”
“那两亩田的地契早就是周家的了,什么抵押不抵押的?”
“当年你娘看病借的五两银子,如今利滚利,少说也得二十两。”
“你拿得出二十两,田就还你。”
“拿不出,就別在这儿做白日梦了。”
……
二十两!
陈长河一听,心不由沉了下去。
他来之前估摸著最多也就十两,没想周家把利息算得这么狠。
他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语气平和一些。
“赵管事。”
“当年借钱的时候说好的是抵押,不是卖田,地契上写的也是『典当』二字。”
赵麻子眼珠子一转,变脸道:
“呦呵,没想你陈老二还识得几个字。”
“典当怎么了?这么多年了,你们家还过一分息钱吗?”
“三爷对你家已是仁至义尽,你倒好,还有脸跑来要田?”
那几个閒汉也站起身围过来,把陈长河堵在中间。
陈长河攥了攥拳头,又鬆开了。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这几个人,就算打得过,也不能打。
周家在城里有人,打了周家的人,他们一家在白鱼口就待不下去了。
“行。”
陈长河后退了一步。
“等我有钱了再来赎回。”
“有钱?”
赵麻子笑了一声,声音刺耳。
“你们陈家十八代都是打渔的,到你这辈子能攒出二十两?”
“不如把你家那个小弟弟卖到城里给大家族的公子做书童,兴许把扔伺候舒服了,还能赏点铜钱。”
陈长河猛地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看著赵麻子。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
变得又冷又硬,比湖上的冰还冷厉几分。
赵麻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什么看?还不快滚?”
陈长河没动,他盯了赵麻子很久,看得几个閒汉心里都有些发毛。
忽然,陈长河笑了笑。
“赵管事说的对。”
“我们陈家穷,世世代代都是打渔的,这辈子也未必能攒出二十两。”
“但赵管事也別忘了,最近湖上风浪大得很,已经有好些个被龙王爷请去了,捞都捞不著。”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赵麻子愣在原地,脸上横肉一抽,很快回过味来。
“妈的,反了天了!”
赵麻子啐了一口唾沫。
一个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居然敢威胁他。
但不知为什么。
他总觉得自己后背凉颼颼,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