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驍循著野猪脚印,在深山里走了一个多时辰。
雪地难行,但林驍却始终没有放弃。
终於,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他看见了那个大傢伙。
一头棕黑色的野猪,正用长嘴拱开积雪,翻找草根和橡果。
它肩背高耸,獠牙外露,目测不下二百斤,浑身鬃毛在雪光下泛著油亮。
林驍屏息,缓缓搭箭。
野猪浑然不觉,仍在埋头觅食。
弓弦拉满,指尖一松。
“嗖——”
箭矢破空,精准扎进野猪脖颈与肩胛的衔接处。
那是野猪的要害,皮薄,血管密集。
“嗷——!”
野猪发出一声悽厉嘶吼,猛地人立起来,又重重落地。
它转头,血红的小眼睛死死盯向林驍的方向,隨即撒开四蹄,朝密林深处狂奔。
林驍不慌不忙,收起弓,循著雪地上的血跡追去。
血跡断断续续,洒在雪上格外刺目。
追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处枯木堆旁,他再次见到了那野猪。
它已力竭,侧躺在地上,腹部剧烈起伏,脖颈处的箭杆隨著呼吸微微颤抖。
但那双眼睛仍瞪得滚圆,充满凶光。
林驍在十步外站定,再次搭箭。
“嗖!嗖!嗖!”
三箭连发,分別钉入咽喉、心口、眼窝。
野猪最后抽搐几下,终於不动了。
林驍这才上前,踢了踢猪身,確认死透。
他拔出箭矢,在雪地上擦净血跡,收回箭囊。
这头野猪,少说二百斤。
省著吃,够一家四口撑过这个冬天。
若拿去卖,能换不少银钱。
但怎么弄下山,是个问题。
日头已到中天。
林驍找了块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乾粮,啃了起来。
吃完,体力恢復些许,他起身,將野猪四蹄捆紧,找了根粗木穿过,扛上肩。
真沉。
他咬紧牙,一步步往山下挪。
终究是上了年纪,走一段就得歇一会儿。
等到村口时,已是黄昏。
几个村民正在井边打水,见他扛著这么大一头野猪,全都瞪直了眼。
“我的娘……老林头打的?”
“这寒冬腊月的,还能猎到野猪?”
“还是这么大一头……”
有人凑上前,满脸堆笑:“林老哥,好本事啊!这猪……分点儿?”
林驍停下脚步,喘匀了气,笑道:“想要肉?行啊,拿钱来换。”
一个胖妇人訕笑:“都是乡里乡亲的,互相帮衬帮衬唄,你这么一大头,也吃不完……”
“吃不完我卖县城去。”林驍说完,扛起猪继续走。
那妇人脸色难看,啐了一口:“小气鬼!”
旁边有人嘀咕:“人家凭本事打的,凭什么白给你?”
“就是,以前你们还说人家是老色鬼呢……”
林驍充耳不闻,径直往家走。
有些人,平日嚼他舌根最欢,现在想来占便宜?门都没有。
林家小院。
姐妹三人坐在堂屋,都没心思做活。
苏馨月不时望向窗外,眉间忧色浓得化不开。
“都这个时辰了……”她喃喃道。
“林伯本事大,不会有事的。”冷清雪低声说。
上官飞燕趴在桌上,有气无力:“我饿了……”
话音刚落,院门被敲响。
“林伯回来了!”苏馨月眼睛一亮。
上官飞燕跳起来衝去开门。
门一开,她整个人呆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林驍扛著野猪迈进门,將猪“砰”一声扔在院中雪地上,长长舒了口气。
“这、这是……”上官飞燕结结巴巴。
苏馨月和冷清雪也跟出来,看到地上那头庞然大物,全都惊得说不出话。
“林伯,”苏馨月好不容易缓过神,“这野猪……是您打的?”
“不然呢?”林驍笑了笑,活动发僵的肩膀。
冷清雪蹲下身,仔细查看猪身上的箭伤,抬头时眼中难掩震惊:“这么大的野猪,便是壮年猎户也未必能拿下,林伯,您……当真勇武。”
上官飞燕激动地衝过来,一巴掌拍在林驍背上:“老头!你可以啊!老当益壮!”
林驍被她拍得一个踉蹌,瞪她:“轻点,这把骨头要散架了!”
“胡说,你硬朗著呢!”上官飞燕笑嘻嘻的。
“別贫了。”林驍摆手,“清雪,烧水,馨月,准备大盆,飞燕,去拿刀。”
三人立刻动起来。
天还没黑透,得抓紧处理。
林驍麻利地给猪褪毛、放血、开膛。
他手法嫻熟利落,下刀精准,剔骨分肉如行云流水。
上官飞燕在一旁看得眼睛发直,忍不住道:“你这刀法……比杀猪匠还厉害。”
林驍没接话,专注手上的活。
苏馨月拿著布巾,不时替他擦去额头的汗。
“林伯,歇会儿吧?”
“天快黑了,得弄完。”
他將猪肉分成两扇,一半留著自己吃,一半准备明日去卖。
肉切成粗条,抹上盐,码进大盆里醃著。
內臟另放,猪肝、猪心洗净,晚上能加菜。
等全部处理完,天已黑透。
苏馨月端上热腾腾的肉汤,林驍又快手炒了盘爆炒猪肝,香气扑鼻。
四人围坐,屋里暖意融融。
苏馨月一个劲儿给林驍夹肉:“林伯,您多吃点。”
“你们吃,不用管我。”
“那怎么行,”苏馨月眼圈微红,“若不是您,我们哪吃得上这样的饭菜……”
冷清雪默默夹了块猪肝,放进林驍碗里。
她不太会说话,但眼神里的感激,林驍看得懂。
上官飞燕看著她们,撇撇嘴,自己埋头猛吃。
饭后,林驍歇了片刻,从醃肉盆里拎出两大块肉,用草绳系好。
“林伯,您去哪?”苏馨月问。
“明日要去县城卖肉,我去村长家借马车。”林驍走到门口,又回头,“飞燕,猪皮洗乾净。”
“哦,好的。”上官飞燕应得乾脆。
林驍点头,推门没入夜色。
村长家住在村东头。
老陈一家五口正围桌喝稀粥,见林驍拎著肉进来,眼睛都直了。
“老林!你这……”村长陈老栓站起身,又惊又喜。
“今天运气好,打了头野猪。”林驍將一块肉递过去,“给孩子们解解馋。”
陈老栓搓著手,不好意思接:“这、这怎么行……现在是荒年……”
“拿著吧。”林驍塞进他手里,“明天马车借我用用,我去县城。”
“没问题!”陈老栓连忙道,“一早就给你备好!”
他老婆也热情招呼:“老林,留下喝两杯?”
“不了,还得回去。”林驍摆摆手,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道,“老陈,柳大山家前日失窃,你可知道?”
陈老栓嘆气:“知道,可雪天没留什么痕跡,难查。”
林驍笑了笑:“我估摸著,今晚贼人会来我家。”
陈老栓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家有肉啊,子时前后,你若得空,不妨来我家瞧瞧。”
说完,他转身离开。
林驍没立马回家,而是拎著另一块肉拐向村西头。
村西有间孤零零的小院,住著个年轻寡妇,杨晚晴。
二十八岁,模样周正,却命苦。
嫁过三回,每回都是没过门,男方就暴毙。
村里人骂她天煞孤星,克夫克亲。
父母受不了閒言碎语,相继病故,如今只剩她一人过活。
林驍与杨晚晴的父亲是故交。
老爷子临终前,拉著林驍的手,老泪纵横,求他照看这苦命的女儿。
这一年多,林驍隔三岔五送些粮食,赶走过几拨想占便宜的痞子。
也因此,村里关於他和杨晚晴的閒话,传得十分难听。
林驍从不在乎。
他拎著肉,走到院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晚晴,是我,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