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直播摆烂的那些日子 作者:佚名
第12章 母舰上的30天
从蓝星轨道到潘多拉星系外围,跃迁用时十七標准日。
这十七天里,可可和七十只浮绒兽幼崽適应了飞船的节奏,米莎完成了三版战术预案,我把宋娇准备的肉乾吃掉了五分之一——然后被米莎以“战术物资不得提前消耗”为由,锁进了补给舱。
“那是应急口粮。”她说这话时表情严肃得像在签发作战命令。
“应急口粮是用来应急的。”
“你离饿死还有三十天。”
“……”
我看著她。
她看著我。
三秒后,她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继续低头整理装备清单。
但她的耳尖有一点点红。
这大概是我认识她近三年来,她最接近“心虚”的一次。
我没再爭。
算了,舰队前舰长说应急就是应急。
——反正我还有两包藏在可可的母巢空间夹层里,麻辣味的。
第十七日,飞船脱离跃迁状態。
舷窗外,潘多拉星系的外围星域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深蓝色画卷。中心那颗橙红色的恆星还远在数亿公里之外,光芒到此已变得柔和而遥远。
而占据整片舷窗视野的,是一艘——
母舰。
不,这不是“一艘”母舰。
这是一座移动城市。
它的主体呈不规则的多边体,长轴目测超过八十公里,表面密布著起降平台、炮塔阵列、能量护盾发生器、以及无数我认不出功能的巨型结构。数十艘长度数百米不等的运输舰、登陆艇、护卫舰,如同归巢的工蜂,在它周围缓缓游弋、停泊、接驳。
更远处,还有三艘规模稍小但同样庞大的母舰,呈三角队形拱卫著这艘旗舰。
帕拉在出发前给我的资料里提到过:主办方“星际娱乐联合体”为本次潘多拉计划投入了四艘星系级母舰,可承载人员超过两千万,並配备了足以支撑一场低烈度星际战爭的后勤与火力体系。
当时我只觉得是个数字。
现在,这个数字撞进视网膜,变成了一种生理层面的压迫感。
“第一次见星系级母舰?”米莎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侧。
“……嗯。”
她没说话。
但我知道她在看我的表情——不是嘲讽,是一种淡淡的、过来人的观察。
“我第一次见的时候,吐了。”她说。
我转头看她。
她依然望著舷窗外的巨舰,侧脸线条被母舰的远光灯映出一层冷白色的光。
“十六岁,家族成年礼,父亲带我去参观瑞文斯堡家族的旗舰。”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那艘舰只有这个三分之一大。我从观光甲板看出去,腿软了,扶著栏杆吐了二十分钟。”
“然后呢?”
“然后父亲说,不错,还会怕。怕了还能站著,比那些直接晕过去的强。”
她顿了顿。
“后来我再也没吐过。”
我没有追问那之后她经歷过什么。
但我知道,能让一个十六岁女孩从“扶著栏杆吐二十分钟”到“指挥整支舰队穿梭於星际战场”——那段路,绝不是“不错”两个字能概括的。
“……谢谢。”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
“谢什么?”
“分享黑歷史。”
她沉默了两秒。
“……那不是黑歷史。”
“那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
只是转回头,继续望向舷窗外的母舰。
但她的耳尖,又红了。
我们的飞船被引导停泊在母舰第七接驳区。
刚踏出舱门,一股混合著金属气息、人工合成空气、以及无数不同种族信息素味道的复杂气流扑面而来。
通道宽得足以容纳三辆卡车並行,高度目测超过十米。来来往往的人——不,是“生命”——川流不息。
一个身高足有三米五、皮肤如同花岗岩纹理的四臂生物,扛著一台比我整个人还大的设备箱,从我身边大步走过,每一步都让金属地板发出沉闷的轰鸣。
一群悬浮在半空、通体透明、內部有彩色光丝流转的水母状生物,排成整齐的队列飘过,为首的个体经过我时,微微停顿,用一根细长的触鬚朝我摆了摆——那动作莫名让我想起帕拉。
通道两侧,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全息信息屏,滚动播放著不同语言的欢迎词、引导信息、以及“潘多拉计划·预热宣传片”。
宣传片里,毒蝎机甲在丛林中列队前进,纳威人骑乘伊卡兰飞兽俯衝攻击,蓝色的光点在圣树下缓缓飘升。
背景音乐是蓝星交响乐团演奏的、改编自电影原声的激昂乐章。
我站在这条通道中央,看著来来往往的、形態各异的、来自银河系各个角落的生命,听著那熟悉的、被翻译成三十多种文明语言的宣传词——
“欢迎来到潘多拉。”
“你的传奇,从这里开始。”
那种荒诞感,再次涌上心头。
但这一次,不止是荒诞。
还有——
战意。
“在想什么?”米莎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我看著全息屏上那群正在俯衝的蓝色骑手。
“在想——他们花了这么大成本,搭了这么大的舞台。”
我收回目光。
“总得给观眾看点不一样的。”
米莎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但她的嘴角,有一点点上扬的弧度。
抵达母舰第三日,所有参与者集结完毕。
主办方在中央广场举行了堪称盛大的“开幕仪式”。
——说是“广场”,其实是一个高度超过两百米、面积堪比二十个足球场的巨构空间。全息投影將穹顶幻化成潘多拉星球的星空,无数悬浮光球模擬著发光的圣树种子,在人群上方缓缓飘荡。
十万人。
这是主办方公布的本次潘多拉计划首期参与者总人数。
其中,蓝星人类参与者:21,847人。
银河联邦各大家族、各文明、各势力的参与者:78,153人。
总计:十万人整。
此后每三年,主办方都会组织新一批参与者进驻,规模只增不减。
这不再是一场“试炼”。
这是殖民。
——用蓝星的流行文化ip包装的、披著娱乐外衣的、面向整个银河系的巨型真人实景沉浸式资源爭夺战。
开幕仪式上,主办方的代表——一个看不出种族的、由纯粹光影构成的类人形態——用三十七种语言同步宣读了“潘多拉宪章”。
冗长的条款我没记住几条。
但有一句话,被重复了三遍,以极其醒目的大夏文悬浮在全息屏中央:
【本计划欢迎所有蓝星人类参与者。】
【你们是这场伟大敘事的灵魂。】
【请尽情演绎——属於你们的“阿凡达”。】
我站在人群边缘,看著那片悬浮在穹顶的大夏文。
米莎站在我身侧,沉默。
可可缩成柚子大小,安静地窝在我肩头,绒毛在光影下泛著幽幽的蓝紫色。
“主办方还挺懂宣发。”我说。
米莎没接话。
但她冰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冷了一度。
开幕仪式后,是长达三十个標准日的岗前培训。
培训內容分为两大模块:
模块一:潘多拉星球基础知识(全体参与者必修)
模块二:职业专精技能(按所选阵营/岗位分流)
我和米莎的註册阵营是“自由人/第三方势力”,理论上只需完成模块一,模块二可自由选修。
“你想选什么?”米莎拿著课程目录问我。
我扫了一眼。
【毒蝎机甲·基础驾驶与维护】——米莎標註:已掌握,不必重复学习
【猎人工蜂无人机·编队战术】——米莎標註:掌握程度85%,可选修进阶
【本土生態识別与追踪】——米莎標註:建议选修,我掌握度不足
【纳威语初级会话】——米莎標註:无意义,你不需要
【冷兵器进阶·复合材质锋刃保养】——米莎標註:已掌握
【战场急救与野外生存】——米莎標註:蓝星人標配技能,忽略
【阿凡达躯体·意识映射原理与实操】——米莎標註:禁止选修
最后一条下面,她画了三道横线。
我看著那条標註,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这是替我选还是替我选?”
她抬眼,表情严肃。
“替你筛选。节省时间。”
“……那我还剩什么课?”
她把目录翻到最后一页。
【潘多拉风味美食鑑赏与烹飪入门】
——备註:选修人数极少,席位充裕。
我沉默了三秒。
“你认真的?”
“你不是喜欢做饭?”
“那是宋娇喜欢做饭。”
“但你喜欢吃宋娇做的饭。”
“……”
我看著她。
她表情平静,但眼尾有一点极其细微的、上扬的弧度。
“……你是不是跟宋娇串通过?”
“没有。”
她顿了顿。
“只是出发前,她给我发了一份《李威饮食偏好备忘录》。”
“……”
“一共十七页。”
“……”
“第一章是肉类。”
“够了。”
她不再说话。
但那个眼尾的弧度,更明显了。
最后我选了四门选修课:
【本土生態识別与追踪】——米莎评估为“必须补强”
【潘多拉气象学基础】——为了预判闪晶矿採集窗口期
【银河联邦民用载具简易维修】——自己会修总比等人修强
【潘多拉风味美食鑑赏与烹飪入门】——……为了对得起宋娇那十七页备忘录。
米莎选修了【猎人工蜂无人机·编队战术进阶】和【冷兵器·高频振动刃复合材质特化改装】。
其余时间,她在图书馆研读蛮兽星过去八十年的所有生態调查报告。
艾拉没有和我们一起登陆母舰。
出发前,米莎对她另有安排。
“蓝星与亚龙人星系的初步建交谈判需要联络官。”米莎在跃迁途中向我解释,“她精通联邦通用语、大夏语、萨尔纳加-iii方言,熟悉双方文化,是最合適的桥樑。”
“而且,”她顿了顿,“你儿子在等她。”
我看著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比你早。”她的语气平淡,“李凛少爷第一次登舰参观,她在舰桥偷偷看了他十七次。”
“……”
“她自己以为没人发现。”
“……你也没拆穿。”
“没必要。”米莎垂下眼帘,“她还年轻。有些路,得自己走完才知道对不对。”
我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这条路对不对?”
她没有立刻回答。
舷窗外,跃迁通道的光影在飞速流淌,將她的侧脸染成一片流动的银白。
“我不知道。”她说,“但这是她选的路。”
“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
“有人在等她。”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很久。
培训的日子,意外地……不坏。
每天早晨六点半,母舰的人工日出系统准时亮起。我和米莎在第七接驳区附近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跨星系连锁咖啡馆,用联邦通用信用点买两杯难喝但提神的合成咖啡,然后各自去上课。
中午偶尔在食堂碰头,交换上午学到的情报。
她在战术进阶课上结识了几个联邦二线家族的年轻成员,听说我是“蓝星人+无尽试炼积分前十”,非要约个饭局认识一下。
我在生態识別课上认出了十七种潘多拉本土有毒真菌、三十一种可食用植物、以及——
被导师重点標註为“不建议主动招惹”的六种大型掠食者。
其中裂地龙的成年个体体长可达三十米,一尾巴能抽碎毒蝎机甲。
“你要是遇到这个,”米莎看著我的笔记,面无表情,“跑。”
“跑不过呢?”
“让可可变大战舰形態,碾过去。”
“……”
我看了一眼窝在我膝上的、毛茸茸的、篮球大小的可可。
它正眯著眼睛享受我的顺毛,对“战舰形態”四个字毫无反应。
……也行吧。
培训第十五天,主办方举办了首场“跨文明文化交流沙龙”。
——说白了就是大型联谊会。
地点在母舰d区第七层,一个占地五千平米的开放式社交空间。主办方提供不限量的合成酒精饮料和来自三十七个文明的特色小吃,全息投影將穹顶幻化成潘多拉星夜的星河,无数悬浮光球在人群上方缓缓飘荡。
我和米莎被几个联邦学员拉去“见见世面”。
到场人数比我预期的多得多。
蓝星人类面孔大约占两成,其余八成是形態各异的银河联邦参与者。
我看到了来自萨尔纳加-iii的亚龙人——不是克鲁格他们的部族,是另一个我没听说过名字的分支,为首的女性战士身高两米七,鳞片是罕见的赤金色,听说是我方亚龙人学员辗转传话,非要来敬我一杯“感谢对萨尔纳加之子的照拂”。
我看到了来自洛特玛星的晶簇族——通体由半透明发光晶体构成,移动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们对蓝星的“石英”“水晶”“钻石”概念极其感兴趣,拉著我问了二十分钟蓝星宝石切割工艺。
我看到了来自新伊甸的人类远亲——三百年前殖民船的后裔,基因上与蓝星人类99.8%相同,但文化和语言已独立演化。他们见到蓝星人时的表情,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乡下亲戚。
我还看到了——
一个印加帝国的年轻人。
他叫阿琼,二十五岁,皮肤偏棕,眼睛很亮,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是印加帝国首批入选潘多拉计划的军事观察员之一,註册阵营是rda,岗位是毒蝎机甲预备驾驶员。
我们是在“本土掠食者威胁等级辨析”这门选修课上认识的。
当时导师正在讲解岩翼蝠的飞行模式与攻击预判,阿琼举手问了一个关於“机甲近战热源会不会吸引岩翼蝠群”的问题。
导师还没来得及回答,后排一个两米出头、金髮碧眼、操著流利通用语但口音明显带著欧罗巴联盟腔调的男性参与者嗤笑出声:
“连这都不知道?印加人是不是只会种土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阿琼的脸涨红了,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抿紧嘴唇,把笔放下。
那个欧罗巴人还在笑,声音更大了一些:
“噢,抱歉,我忘了——你们种土豆確实有一手。毕竟印加的国宝级作物嘛。”
有人跟著笑了几声。
阿琼的指节捏得发白。
我放下笔,站起来。
走到那个欧罗巴人桌前,低头看著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仰起头,皱著眉用通用语问:
“你干什么?”
“你刚才问他,”我用大夏语说,“印加人是不是只会种土豆。”
他显然没听懂大夏语,一脸茫然。
旁边有人翻译给他听。
他听完,眉头皱得更紧,用一种“你多管閒事”的表情看著我:
“我说的是事实。怎么,你们大夏人也要替印加人出头?”
我没有回答。
只是抬起手——
一指头戳在他眉心。
力道不大,甚至称不上“攻击”。只是刚好让他重心后仰,连人带椅翻倒在地。
砰的一声。
教室里再次安静。
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紫。
但他没有衝过来。
因为他的同伴——另一个同样金髮碧眼的欧罗巴人——按住了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那人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我身上。
我平静地看著他。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拽起同伴,快步离开了教室。
事后,阿琼追上来,连说了十七遍“谢谢”。
“不用。”我说,“他骂的不是你。”
“他骂的是印加——”
“他骂的是你。”我打断他,“但他以为骂的是樱花国人。”
阿琼愣住了。
我看著他。
“那人骂你是樱花国人。这是他的愚蠢。”
“但你以为他在嘲笑你的国家。这是你的尊严。”
“我没替你解围。”
“我只是不想让一个蠢货同时侮辱两个文明。”
阿琼呆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后他挤出一句:
“……你刚才用的那招,能教我吗?”
“……那是大夏武术的入门推手,需要练三年基础。”
“三年就三年!”
“你下个月就要登陆潘多拉了。”
“那就——”他卡壳了。
我看著他。
他看著我。
“……你先去把机甲开稳。”我说。
他重重地点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恆星。
那之后,阿琼成了我在母舰上为数不多的、可以算作“朋友”的人。
离別前夜,母舰的酒吧挤满了人。
十万人即將分散成无数阵营、无数小队、无数独狼,在明天黎明时分登上不同的登陆舰,奔赴那颗被冠以“潘多拉”之名的蓝绿色星球。
此后,有些人会在战场上相遇,刀剑相向。
有些人会成为盟友,背靠背战斗。
有些人——永远不会再见面。
阿琼包下了一个半封闭的卡座,把他的印加同胞、机甲班的几个联邦学员、以及我和米莎都拉了进来。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飘向那个“经典环节”——吐槽欧罗巴联盟。
阿琼喝得有点多,脸红得像熟透的芒果,靠在卡座软垫上,忽然拍了拍桌子:
“欸,你们知不知道,前两天那个——那个在生態识別课上被我大夏朋友一拳放倒的——”
他指向我,手舞足蹈。
卡座里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他当时为什么打人?”
有人问。
阿琼咧嘴笑,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那天的经过。
他讲得声情並茂,连那个欧罗巴人从椅子上摔下去的动作都模仿了三分。
卡座里笑声一阵接一阵。
讲到最后,他顿了顿,挠了挠头:
“然后我问,他到底骂你什么了?”
他看向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也看著他。
“他说——”
阿琼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我当时的语气:
“那个欧罗巴联盟的白皮猪问我——是不是樱花国人。”
卡座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
爆发出几乎掀翻天花板的哄堂大笑。
一个联邦学员笑得从椅子上滑下去,被同伴手忙脚乱地拽起来。
印加同胞们拍桌子的拍桌子,擦眼泪的擦眼泪。
阿琼自己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米莎坐在我身边,低头抿著那杯她喝了一晚上的合成果汁,嘴角微微上扬。
她没笑出声。
但她耳尖又红了。
这是她这个月第四次耳尖红。
我已经学会假装没看见。
卡座的喧闹持续到深夜。
有人开始唱歌——先是印加语的民谣,然后是联邦学员用通用语和的副歌,再然后是不知道谁起的头,变成了《星际牛仔》的片尾曲。
我不会唱歌。
只是靠在卡座边缘,看著这群即將各奔东西的人,在母舰人工模擬的星空下,用歌声和酒精抵抗即將到来的分离。
米莎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我身侧。
她的声音很轻,混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几乎听不清。
“你以后还会见他们吗?”
我看著正在和联邦学员比划机甲操控手势的阿琼。
“……不知道。”
“会遗憾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会。”我说,“但这就是试炼的一部分。”
她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
“我以前不懂。”她忽然开口,“父亲说,军人要学会离別。”
“我以为他说的是——不要对同伴有太多感情,因为迟早会分开。”
“后来发现我理解错了。”
她的声音很轻。
“他不是让我不要有感情。”
“是让我在有感情之后,依然能平静地离別。”
我转头看她。
她依然望著前方喧闹的人群,侧脸线条在酒吧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你现在懂了吗?”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
“……在学了。”
酒吧的光影在她冰蓝色的眼眸里流转。
那一刻,她不像一个指挥过千军万马的舰长。
只是一个还在学习离別的、普通人。
培训的最后一周,我“暴露”了。
起因是【冷兵器·复合材质锋刃保养】这门选修课。
教官是一个来自铁锤星团的四臂矮人,对冷兵器有近乎偏执的洁癖。他要求每位学员在结业考核时,携带自己最常用的武器,现场拆解、清洁、重新组装,並接受他的“终极检验”。
我没有武器。
——或者说,我没有“常规武器”。
出发前,帕拉曾问我要不要定製一把联邦二级战斗合金的长刀。
我拒绝了。
因为我有呆呆。
是的。
可可的第一蜕变体,四阶进化体,被可可命名为“呆呆”的那个。
它平时只有篮球大小,通体乳白色,绒毛比可可短一些,摸起来像顶级的羊绒。
它最喜欢的事是贴在我后背,充当恆温毛茸茸背包,顺便用极其微弱的能量流帮我缓解疲劳。
它最討厌的事是被人当成“普通宠物”。
——虽然它从来不生气,只是默默飘远一点,用沉默表达抗议。
但“不生气”不等於“没脾气”。
考核那天,教官看到我空著手走进考场,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潘多拉岩翼蝠。
“你的武器呢?”
“在这里。”
我伸手。
篮球大小的呆呆从我背后飘出,轻轻落在我掌心。
教官盯著这团毛茸茸、圆滚滚、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乳白色球体,沉默了三秒。
“这是……你的武器?”
“这是呆呆。”我说,“心水母第一蜕变体,四阶进化,当前形態为生物共生战甲与多功能防御单元。”
教官的表情空白了。
“……四阶?”
“四阶。”
“……心水母?”
“心水母。”
“……第一蜕变体?”
“第一蜕变体。”
教官的四个手臂同时僵在半空。
他的目光从呆呆身上移开,落在我脸上。
又移回去。
又落回我脸上。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发飘,“四阶心水母蜕变体的完全展开形態,是什么概念?”
“知道。”我说,“大约五千平米的生物战舰,常规副炮无法击穿防御层。”
教官沉默了。
整个考场沉默了。
所有正在拆武器的学员都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我掌心的那团毛球上。
呆呆依然安静地悬浮著,乳白色的绒毛在考场照明下泛著柔和的微光。
它甚至打了个小哈欠。
——如果心水母会打哈欠的话。
教官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放下四个手臂,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態,朝呆呆微微欠身。
“失敬了。”
呆呆眨了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礼貌地飘了飘,算是回礼。
教官转向我,表情复杂得像刚吞了一整颗潘多拉土產酸果。
“你可以免试结业。”
“……谢谢。”
“不用谢。”他顿了顿,“我就是想问问——你这配置,来参加潘多拉计划,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想了想。
“做饭。”
教官没有再问。
消息传得比我想像的快得多。
当晚,我就收到了母舰行政管理层的正式“约谈”。
对方是一个看不出年龄、看不出种族、甚至连性別特徵都极其模糊的高阶官员,从头到尾只用通用语和我交流,语气客气到近乎疏离。
核心意思只有一条:
主办方尊重每一位参与者的装备选择,不会对“战宠/共生体”的规格设置任何限制。
——只要参与者本人能证明,对该战宠/共生体拥有100%的控制权。
我当著他们的面,让呆呆从篮球大小舒展成完全形態。
五千平米的生物战舰,以乳白色的半透明形態,瞬间填满了整个会谈室——不,是整个会谈室所在的这一层舱段。
警报声四起。
能量护盾自动激活。
三艘武装护卫舰紧急起飞,在母舰外围摆出防御阵型。
十秒后,我让呆呆恢復了篮球大小。
会谈室重新变得空旷。
那位高阶官员的呼吸系统——不管那是什么器官——持续了很长时间的紊乱。
“……控制权验证通过。”
他的声音依然客气,但客气里多了一丝我听得出来的、极其克制的敬畏。
“您没有任何限制。”
“感谢理解。”
我带著呆呆离开了会谈室。
从此以后,母舰高层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不再有那种“又一个来镀金的蓝星暴发户”的隱晦轻视。
变成了——
“这傢伙到底是什么来头”的复杂警惕。
无所谓。
反正我只待三十天。
第三十日。
黎明。
登陆日。
母舰第七接驳区的通道比往常拥挤十倍。
十万参与者即將分批登上登陆舰,奔赴潘多拉地表。
rda阵营的机甲驾驶员们穿著统一样式的深蓝色连体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最后一次检查装备卡扣。
纳威阵营的参与者则低调得多,他们中的许多人將直接启用主办方提供的“阿凡达躯体”,以蓝皮金瞳的形態登陆。
还有更多像我们这样的自由人,装备五花八门,神色各异,沉默地等待著登舰广播。
广播声响起:
“潘多拉计划·首批登陆部队,请於三十分钟內完成登舰。”
“祝各位——狩猎愉快。”
我和米莎走向第17號登陆舰。
那是一艘中型的“剑鱼”级大气层穿梭机,核定载员四十八人,此刻加上我们和七十只浮绒兽幼崽,略有些拥挤。
但米莎说,这艘舰的操控系统是她熟悉的型號。
“你开过?”
“在瑞文斯堡家族服役时,开过三年同系列民用改款。”
她说著,已经熟练地坐进驾驶位,手指在主控面板上快速滑动。
系统自检、航点载入、引擎预热、能量分配——
一气呵成。
我坐在副驾驶位,系好安全带。
可可窝在我膝上,绒毛在驾驶舱的微光中轻轻拂动。
七十只浮绒兽幼崽在专用舱室安顿好了,偶尔传来几声紧张的“咕啾”,被母舰升降梯的机械噪音盖过。
舷窗外,母舰的接驳通道正在缓缓脱离。
潘多拉的大气层边缘,在那片蓝绿色星球的晨昏线上,正泛著一层朦朧的、珍珠般的微光。
“准备好了?”米莎问。
“好了。”
她拉动操纵杆。
登陆舰微微一震,脱离母舰的牵引力场,滑入预定轨道。
然后——
加速。
舷窗外,母舰的巨构轮廓飞速后退、缩小,最终化作虚空中的一粒光点。
前方,潘多拉正在视野中缓缓放大。
蓝绿色的云层、蜿蜒的山脉、萤光点点的森林、以及那些我已在全息投影中看过无数次的、传说中的悬浮山峰——
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米莎的操控平稳得近乎精准。
她的手指在面板上跃动,表情专注,侧脸线条在舷窗外越来越亮的晨光中,勾勒出一道沉静而锐利的轮廓。
她真的很擅长这个。
但我没有在看她。
因为——
我的胃正在以一种极其不妙的频率,向上翻涌。
该死。
三年了。
我以为自己已经克服了。
在“无尽试炼”的登陆艇上,我没事。
在帕拉的侦查舰上,我没事。
甚至在母舰停泊那三十天里,每天乘坐接驳艇往来不同舱段,我也没事。
我以为——
“你在晕机。”米莎的声音从驾驶位传来,带著一丝难以置信。
“……没有。”
“你在晕机。”
“我说没有就是——”
登陆舰穿过一层湍流,机身轻轻一晃。
我的胃也跟著一晃。
我闭上嘴,抿紧嘴唇,把脸转向舷窗。
米莎沉默了两秒。
然后——
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引擎噪音盖过的气音。
她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微笑。
是真正的、忍俊不禁的、甚至带点幸灾乐祸的——
笑。
“你怎么没告诉过我。”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尾调上扬。
“……忘了。”
“无尽试炼三个月,你坐登陆艇,也这样?”
“那时候太紧张,顾不上晕。”
“现在不紧张了?”
我想了想。
“……现在更紧张。”
米莎没再说话。
但她的手从操纵杆上移开,在控制面板的某个不起眼角落,按下一枚我从未注意过的按键。
机身微微一沉,湍流带来的顛簸瞬间减弱了百分之八十。
“这是舰长的秘密。”她说,“民用舰手册不写。”
我靠著椅背,感受著逐渐平稳的飞行姿態,胃部的翻涌终於慢慢平息。
“……谢谢。”
她没回答。
舷窗外,潘多拉的地表已经近在咫尺。
萤光森林如同活物的脉络,在晨昏交界处明明灭灭。
悬浮山的阴影掠过舷窗,將驾驶舱染成一片流动的幽蓝。
我缓缓闭上眼睛。
不是为了缓解晕机。
是为了记住——
这片星海,这艘舰,以及坐在我身侧三英尺处的、冰蓝色眼眸的前舰长。
在即將坠入那场为期三年、或更久的战爭之前。
这片刻的寧静。
值得记住。
“李威。”
米莎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很轻。
“嗯。”
“潘多拉到了。”
我没有睁眼。
“知道了。”
机身微微一沉。
起落架接触地表的震动,通过座椅骨架,清晰地传入我的脊背。
舱门开启的气压释放声。
潘多拉的空气——
裹挟著萤光孢子、湿润泥土、以及某种我从未闻过的、淡淡的硫磺与甜香混合的气息——
涌入舱內。
可可从我膝上抬起头,绒毛兴奋地微微炸开。
浮绒兽幼崽们在专用舱室发出此起彼伏的“咕啾”声。
我睁开眼。
舷窗外,是真实的、不是全息投影的、触手可及的——
潘多拉。
三年。
开始了。